两天后,龙市中心医院的电梯里,林修和楚言并排而站。
“谢谢你陪我来。”楚言说。
“哦,没,没什么。”林修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楚言问道:“你怎么了?案子不都解决了吗?”
林修说道:“我也不知道,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希望是我多虑了。”
电梯到达四楼,这里是中心医院的住院部,林修跟着楚言顺着走廊往里面走,最后到达一间单人病房前,一个女护士正好从里面出来。
“李姐。”楚言笑着打招呼。
那好护士看了看他,说道:“是小楚啊,你来了。”
“嗯。”楚言点点头,那护士又说道:“进去吧,再多陪你爸一会儿。”
“我知道,李姐,谢谢你。”
“别客气。”护士说着向走廊另一边走去,楚言推门进了病房。林修扭过头去,看到那个护士站在对面看着这边抹眼泪,口中还感叹道:“哎,真是个好孩子。”
林修跟着走进病房,在病**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面容安详,如果不是旁边的心电图显示他的心率已经越来越弱,林修真的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爸,我来看你了。”楚言对躺着的男人说,“我还带了朋友来。”
林修早就知道楚言的父亲是植物人,但这是第一次见到,当下仍旧感觉鼻头一酸。
楚言坐在床边,慢慢端详着父亲苍老的面孔,突然说道:“林修,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爸是怎么变成植物人的。”
林修摇摇头,“你没说过,我怕揭你伤疤,所以也没问过。”
楚言突然笑了笑,然后缓缓说道:“二十五年前,我爸在东元市一监当狱警。有一次,一个牢房里死了一个囚犯,我爸和另外两个狱警带着牢房里其他人去埋尸体,结果那几个囚犯中途想逃狱,我爸被人用铁锹拍在了脑袋上。当时医疗条件太差,他救助不及时,就变成了植物人。”
林修此刻瞪大了双眼,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楚言看着自己的父亲继续道:“那时我只有两岁,什么都不懂。当时国家给了我父亲一笔补助金,凭着那些钱我爸一直接受着治疗。可惜在那五年之后,母亲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她把我和我爸丢给了我爷爷,然后走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我母亲,我和我爷爷就这样照顾着我爸,我们三人相依为命。我十岁就开始下地干活,想办法帮忙赚钱。
“好在国家一直都没有忘记我父亲,始终给着抚恤金。就这样我们撑了七年。
“三年前我爷爷去世了,我带着我爸来到了龙市,把他送到了这家医院里。然后在这里找了工作,还认识了你。
“然而一年前这里的医生告诉我,我父亲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也就在这时我知道了,当今绘画名家冯道林,就是当年害我父亲的五个人之一。”
林修慢慢说道:“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没错,”楚言说,“顺着冯道林这条线我查到了另外四个人。曾经我就站在这里,对我父亲发誓,一定要亲手为他报仇,一定要亲手杀掉那些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人。
“我做了周密的计划,但袁先生的出现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他也想报仇,而且和我有着相同的目标。我知道他的计划,很不错,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但是我答应过父亲,一定要亲手为他报仇的。所以我只好顺着袁先生的计划将计就计。”
这一刻,无数场景和对话在林修脑海中闪过,那些不解和疑团逐渐串联在了一起,
“许东升被杀前已经中了毒……”“我们从他的颅骨里取出了一根大约二十公分的银针……”“郑国立在被埋入沙坑前就已经窒息而死……”“汽车突然失控冲到了旁边的渠沟里……”
林修脑海中的疑云瞬间烟消云散,一切都变得清晰,同时却又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他喃喃说道:“你……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楚言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他说道:“许东升在被袁先生匿名约到博物馆前已经中了我的毒,在被杀前一刻就毒素攻心了;
“袁先生迷晕了周亚文,想把他丢在水里淹死,但我在那之前已经用银针贯穿了他的太阳穴,他死得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郑国立也是我闷死的;
“杨睐的汽车轮胎早就被我拧松了,爆炸前之所以汽车会失去控制就是因为轮胎松动。
“至于冯道林,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怎么从酒店房间逃出去的?”
“是你干的?”
“没错,”楚言说,“那天你在酒店房间门口看到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警察,那是我雇去假扮警察轮班的,是我让他故意放走了冯道林。”
“这么说那天晚上开车撞死他以后逃逸的那个人也是你吧?”林修说道。
“呵呵,很完美的计划,不是吗?”楚言轻笑着说,“我亲手报了仇,杀了五个人,还找到了一个心甘情愿的替罪羊,这难道不是最完美的犯罪吗?林修,我知道你很聪明,但你还不够聪明。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林修深吸一口气,问道:“为什么,你既然已经脱身,又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楚言回答道:“因为我知道我父亲撑不过今天了。他老了,心率已经越来越弱。一个多月前我回了趟东元市老家,卖掉了祖产,把钱分给了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亲戚朋友们。我爷爷从小就告诉我,做人要恩怨分明,他说他曾经也是这样教育我爸的。”
说着楚言握住了父亲的手掌,缓缓说道:“爸,恩情我都还了,仇我也亲手报了。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安安心心地走了。”
林修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楚言,你知道我会把你交给警察的。”
“我当然知道,但我希望你能等等,等我送我爸最后一程……”
病房里静悄悄的,楚言坐在病床旁边握着父亲的手,而林修就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人打破这难得的静谧。
就这样度过了三个小时,终于,楚言父亲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嘀”声响彻整间病房。楚言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爸,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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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龙市墓园。
楚言和林修并排站在一座坟墓前,楚言穿着蓝色白条纹的囚犯,之前的长发已经被剪成了短短的寸头,在他的怀里还抱着一只肥胖的大白猫,而远处有几个警察时刻监视着这里。
“谢谢你替我求情,”楚言说,“不然我再也没有机会到我父亲的坟前来了。”
林修说道:“你不会死的。因为你是自己说出了所有罪行,属于自首,再加上小乙被你对父亲的爱感动替你向莫局长求了情,他们免去了你的死刑,改判了终身监禁。”
“呵呵,我知道这里面少不了你的努力。谢谢你,林修,你很够朋友。”
林修看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不禁说道:“如果不是被仇恨吞噬了心,以你的脑子一定能干一番大事。”
“仇恨?哈哈,没错,曾经我心里满是仇恨,但我并没有后悔过,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后悔。”楚言说道,“用冯道林的话说,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有罪,杀生、谎言、色欲都是罪。有人的罪孽是来自于自身的欲望,而有人的罪孽则是来源于别人的罪孽,我就是后者。”
林修说道:“但是无论什么样的罪孽,都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不是吗?”
楚言淡笑着点了点头,突然又说道:“你知道五行图的真正含义吗?”
林修摇头,楚言继续说:“罚罪之图的前四幅代表惩戒,代表杀戮。而真正重要的是最后一幅《枯木逢春图》,在传说里,最后一天天神种下神木拯救一片狼藉的人间,所以最后一幅画代表的是宽容,是谅解。五行图真正的含义并不是罚罪,而是罚罪过后的宽恕。”
“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又为什么一定要对那五个人赶尽杀绝呢?”林修问道。
“哈哈哈哈,”楚言突然仰天大笑几声,说道,“因为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我明白宽恕的道理又怎样?家破人亡的痛永远都藏在心里,我必须要报仇。”
顿了顿,他又说:“但我明白犯下罪孽一定要偿还的。我父亲做狱警时虐待囚犯,最终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植物人偿还罪孽;我杀了那五个人是让他们偿还自己的罪孽,而我现在,就是在偿还我的罪孽。”
说着他把怀里的肥猫抱在脸前,笑着说道:“可惜啊,我再也不能照顾这个小家伙了。十一啊十一,我要走了,要和你说再见了,你有了新主人可要记得想我啊。”
然后楚言把肥猫十一塞到了林修的怀里,说道:“帮我最后一个忙,给十一找一个好主人。”
林修接过十一,看着楚言蹲下身子,抓起了一把纸钱抛在空中,然后转身向那些等候在不远处的警察走去。他年轻的身影仿佛在突然之间变得苍老。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远处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倾洒到林修身上,给他怀中毛发洁白的十一镀了一层金边,它似乎代表着楚言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纯真与善良。
一阵晚风拂过,吹起了一地的纸钱,林修看着面前的坟墓喃喃道:“有没有一阵风,能吹散人心中所有的罪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