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衫伤心欲绝,斯派克站在一旁看到她的表情似乎很满意,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道:“你跟我走吧。”

音乐会结束后,杨斐还需要进行记者采访,一时半会脱不开身,斯派克把桐衫带到化妆间休息室,看她仍然郁郁寡欢的样子,十分贴心地帮她关上了门。

终于只有她一个人了,桐衫眼眶里泪珠一滴一滴滑过脸颊,她自责得厉害,她那么喜欢那个人,恨不得把所有的快乐,都给他,可最后造成他不幸的却偏偏就是自己。

斯派克腆着肚子,把桐衫拉起来,带到沙发前,下一秒笑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好了,你知道自己曾做错了什么就可以了。我说的这一切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了,因为杨斐好好的呢,你听他演奏时看他像是生过病的样子吗?刚刚那些都是我瞎编的。”

桐衫吸了吸鼻子,听到斯派克这么说,惊异地抬头:“啊?”

“哼!这算是对你的惩罚吧,我敢说如果他知道你离开,上述的事情都会发生。好在,他不知道。”

桐衫更加纳闷,不知道斯派克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都已经离家出走了,分手短信也已经发出好多天,杨斐怎么可能不知道?

“多亏我机智呀,我们在C市录新曲子的时候我在他身边,他凑巧离开,白安安打电话来是我接的。她说和你闹情绪了怕你做什么傻事,要杨斐看着你一点。我拿着杨斐的手机订了最早一班飞机回A市,下飞机就接到你发来的分手短信,我把它悄悄删掉了,去你的工作室只有你的员工在,了解到你去日本不是想不开,我也就没把真相告诉杨斐,而是告诉他你来日本游玩,音乐会那天你就会出现了。”斯派克笑了,眯着眼睛,嘴角向上,像只老奸巨猾的狐狸:“我在赌,你终归还是放不下他。可是我实在不明白,既然对彼此都那么重要又何必分手呢?”

桐衫觉得自己像是离家出走却没被家长发现的倒霉孩子,没了报复的快感,也逃过了家长的惩罚,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应该是庆幸多一些,正如现在有了长舒一口气的感觉。

离杨斐回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斯派克也有别的事要忙,他走后,桐衫环顾休息室,大块的化妆镜,米色窗帘,黑色真皮沙发,服装被整齐摆放成两排,唯一突兀的是第二排最前面那件粉色的蓬蓬裙。

太小太粉嫩,桐衫觉得它很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走近些,鬼使神差地蹲下身,钻到裙子里,想要细看下针脚。

就在这时,门被打开,刚刚把她带进音乐厅的侍者端着一杯清水走了进来,桐衫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的不雅观,下意识地站直,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事实上,三分钟前她明明有很多选择的,可以把裙子从衣架上拿下来再看,或者站着把衣服翻开,哪怕蹲着把衣服翻开不把头伸进去,也不会被当成变态。

然而此刻她偏偏选了最尴尬的一种方式,不仅把头伸进去,还试图躲在一件儿童服装里藏起来。

她羞耻地想哭,心里默念,不要被发现。

期盼魔法成为她自尊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怎么在这?”侍者看到桐衫也是一愣,放下水杯,赶紧把桐衫往门外拉,一边拉着她走一边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不行的,这里是贵宾室,一会会来人的,你看刚刚一个外国老头还让我准备水待客呢。快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最后桐衫被带到这间放建材的房间也是哭笑不得,她想告诉侍者自己是在休息室等人,他端来的那杯水也是那个外国老头让他给自己的。可是男生对这件事态度很严肃,不等她解释就要拉她走,她好不容易,才要来纸笔,在上面留下了建材室的房间号,让杨斐去那找自己。

那间屋子真的放了很多建材,铁架木板一大堆,只有屋子角落有一小块空地。

建材室没有空调,很冷,侍者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床旧被子,还给桐衫找了个沾满了灰尘的椅子,擦了擦,让桐衫坐,然后急促地认真地对她说:“我可以偷偷帮你瞒着,但你只能住到今晚,明天还会有一部分建材到,你就得走了,知道吗?”

这是把她当成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了?桐衫能感到他是在关心自己,却也对自己给男生留下这样的印象哭笑不得。

不知道如果她反驳说自己在等今晚演奏的杨斐,会不会直接把她当神经病。

她只得点头,乖巧地说好,想着等会儿自己再摸回去找杨斐好了。

侍者匆匆离开了,这里冷极了,桐衫不愿钻进旧被子里取暖,只得一边上下搓着胳膊一边跳脚,她想着在这里玩会手机,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不成想,一打开手机界面竟然没有信号。

时间很晚了,她想打电话回家报个平安都不行。

桐衫在那狭小空地的各个角落,以各种拿手机的姿势都试了一圈,一格信号都没有。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忽然袭来,她一时间闹不清楚是自己冷晕了还是房子在震动,她从椅子上跌落下来,脑海里想到两个字:地震。

好运气和坏运气总是交织在一起。

几年前,她在这辈子最穷困的时候她遇到了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在她为遇到喜欢的人暗自欣喜时,最疼她的奶奶去世,无家可归之后,又被许竹延带到日本。

现在,在她马上就要看到杨斐要和他坦白一切,老天却跟她开了一个致命的玩笑。

真的地震了。

按说日本是经常地震的,她在日本的这几年也遇到过一些,但她大多生活在人烟稀少的地方,震感小。这次不仅在室内,周围还都高高的堆满了危险的金属建材,哪一个戳到或者砸到都足以致命。

快跑!

不用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行动,可是地震给她的逃跑时间也不多。

几秒钟的时间,桐衫已经迅速跑到门口。

差一点,差一点就可以把房门打开,就在离门口一两步路的地方,高堆的建材被摇晃得轰然倒塌……

完蛋了!桐衫那一瞬间脑海里冲出来的就是这两个字。

就在建材从高空坠落往她身上砸来的一瞬间,门忽然被人拉开,一点亮光一个旋转之后,桐衫就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来人跪在她身前,用后背顶着建材给她支撑一个可以保命的小空间。

钢铁和木板,一下子砸在他们的身上。

杨斐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承受了所有的重量。

……

“杨斐!你没事吧?受伤了吗?让我看看。”桐衫的呼吸凌乱,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屋子里建材散落一地,摇晃还在轻微持续。电线线路被中断,顶灯也熄灭了,桐衫看不到杨斐的脸,但这样的气息,味道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我没事。”

杨斐声音有些沙哑,气息打在桐衫脸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脸,指尖一顿,“你怎么,哭了?”

她哭不哭哪里是什么要紧的事?刚刚那一瞬间她差点以为杨斐要死了。

听说遇到生死的那一刻什么都会看开,会想起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景象。桐衫以前一直以为自己会想着存折上的存款,为自己没把钱花光而含恨九泉。

直到当生命真正遇到最危险的时刻,她才知道不是,她在后悔,后悔自己任性来日本,以至于临死也不能见他一面。

她想起休息室的那件蓬蓬裙,那是她十几岁的时候缝制的,她想起她给一个小男孩穿上它,杨斐就是那个小男孩。

“噗。”桐衫擦去眼泪,知道自己不该笑的,“杨斐,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们那么早就认识了。”

桐衫看不到杨斐的表情,只知道他把自己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到透不过气。

“傻瓜,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建材室又暗又冷,他们抱得很紧也能感觉到体温在逐渐流失。

接下来又发生了数次余震,门被掉落下来的建材死死堵住。桐衫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大概也很慌乱,知道他们在这的人不多,手机又没信号,也不知道能不能支撑到救援。

“我们会活着吧?”她突然不确定起来。

“会的。”杨斐回答她,语气坚定。

杨斐话向来不多,为了给她缓解心情,间断地会跟她聊天。

“第一次见你时就让我穿裙子,那个广告是我一辈子的耻辱啊,我出国前还特意去把底片买下来全部销毁了。”

“高中第一次见面你没认出来我,当时我是有些失落的,想着将来一定要在你的心里留下深刻印象才行。”

“开学典礼的服装其实我最想要汤姆猫的那件,因为你穿的是老鼠。”

“我家里是有钢琴的,去琴行练琴是因为你。”

“那时我想那个女孩怎么那么傻呀,我做的得这么明显也不明白。可我,偏偏就喜欢这样的傻瓜。”

“你去日本之前我本打算和父亲断绝关系,然后带你出国。”

“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让你不幸我很抱歉,明明我是那个最想让你幸福的那个人。”

这每一句都像是一个表白,桐衫还来不及感觉甜蜜,就直觉杨斐说话的气息越来越弱,她立刻意识到不对,松开杨斐拉她的手执意用手一点点探寻过杨斐的身体,随后倒抽一口凉气,她在他后背摸到一根钢管,那根钢管已经插进他的身体里,他周围的衣服被血浸湿了,他的身体在逐渐变冰冷……

“我没事的,你不要担心。”杨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点,但是桐衫明显能感觉到他浑身肌肉的紧绷。

“杨斐,你别说了。”她心里像是在被凌迟,只恨自己不能化身大力士,将堵住门的东西搬开,展开翅膀送杨斐立刻去医院……她哭得泣不成声,努力伸手去捂着他的嘴,想让他留些力气。她的手被杨斐抓住十指紧扣,手掌还是一如既往的宽大,却失去了以往的温度。

“一个月前你离开,斯派克想瞒着我,其实我是知道的,我找桃子要了许竹延的电话,他说你过得很好,他说他向你求婚了。”

他都知道的。

“桐衫,我希望你过得好。”

“桐衫,我爱你。”

“桐衫,忘了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