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三层埋骨塔底。

乐风和驴子仿佛身处漩涡的最低点,白骨中穿行,仿佛在攀爬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旋转楼梯。驴子手里掌着的灯明灭好几次,很快就要无以为继。它忧心忡忡道:“如果灯灭了。我们就更不可能走出去了。”

“驴粪灯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你讲话科学点好吗?我换过五次灯了,再拉就是血了。”

噗。一阵轻轻的风吹过,把灯吹灭了。

“哪里来的风?”驴子把灯点亮。他俩盯着火苗看,旁边的一副白骨旁若无人地张嘴把灯吹灭。

“嘿嘿。”白骨笑了,回音震耳欲聋,无数的白骨在笑。这可怕的声音让人眼前出现重影,一变二,二变四,世界顿时变成支离破碎的蜂巢。

乐风捂住耳朵哀求道,“你们可以不要像大合唱一样说话吗?”

“当然不行。当然不行。当然不行。”成千上万的声音汇聚一处。

无数绿色的火苗在声音的律动中像熟透的果实一样匆匆掉落,汇聚成湖海汪洋。没顶之灾来临,乐风和驴子才发现绿火冰冷蚀人,令人不觉陷入梦境。

梦中是一个晴朗的天气。艳阳高照,天地相亲,连高贵巍峨的天宫都如入铜镜般隐隐约约浮现苍穹。无数妖怪整齐列队,伫立在花果山前的平原上。他们抬头仰望,一动不动。乐风和驴子不知为何混迹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乐风悄悄问:“他们在排队等待着什么?有点焦虑,又有点兴奋。”

“这种神色我只在一个地方见到过。”

“哪里?”

“妓院促销的时候,一群男人排着队。”

同一队列的妖怪按捺不住,伸出一只脚踹了驴子的屁股一下,然后队伍就乱了。旁的妖怪都抬脚踹它。

“让你个王八精乱说话。”

“齐天大圣号令天下群妖在此聚义,你说什么妓院。”

“对啊。等打下天宫,要什么仙女没有,让你猴急。”

驴子扯着哭腔,“那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干什么?当然是等大人率领我们杀上天宫。”

乐风问:“他在哪里?”

“他在哪里?对哦,他在哪里?”

突然一只头戴紫金冠,脚踏步云履的黄毛猴子踩着筋斗云威风八面地登场,众妖欢呼,齐齐踏步,山摇地动。黄猴子举起金箍棒,众妖再踏一步,地平线和天穹仿佛都被踩矮了一分。

金箍棒高高举起三次。欢腾的踏步就像万马出栏,激动的情绪到达顶点,地面出现共鸣的裂痕。驴子正抚摸着红肿的屁股呻吟,幻境突然破碎,仿佛楼层塌陷,跌落下一层。

13

另一个幻境。大地尸山血海,朱红色的天空不断抖落火焰,云朵像熔浆缓缓流淌,折断的刀枪剑戟像密密麻麻的荆棘丛,让人几无立足之地。驴子驮着乐风扬蹄欲跑,数只血淋淋的手拉住他的四足。

凄厉的声音响起,“带我们回家!”

“带你们回家?”

“对。我们死得好惨。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迷路了找一只驴子有什么用?你们需要的是一条导盲犬或者一个人生导师。”

执着而无礼的嘶吼依然在继续,“带我们回家。”

驴子欲哭无泪,“各位大哥,我连你们家的门牌号都不知道,放过我吧。”

天色陡然一沉,紧抓不放的手突然松开,四处逃窜,好像很害怕什么一样。身着黑袍火甲的黑猴子提着一串天神的首级阔步而来,幸存的妖怪惊恐地逃窜,一支打神锏挥过,不分敌我,血流成河。

黑猴子冷酷而威严地说道:“畏战退缩者,军法处置。”

嘹亮的声音在残破的天地间回**,不断重复,九重天上的星辰仿佛都因为畏惧他的残暴,化作陨石倾盆而落,大地塌陷。

他们又掉入第三个幻境。

无边无际的旷野,花好月圆、鸟语花香。妖兵连席而坐,宴席相接犹如笔挺的长河,大口肉、大口酒,酒碗相碰,溅出的琼浆玉液犹如满天飞花。

过了今夜,他们有的要解甲归田,重新去做无拘无束的山野妖精;有的要追随七大圣继续建设全新的世界。

聂双穿着一条天青色的长裙,绽放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在酒席的尽头翩翩起舞。

“那我就留在这个幻境里好了。”驴子流着口水痴痴远望。

乐风抬头望天,看见宏伟的天宫变成残垣断壁,犹如深海沉船一般漂浮于半空。一只羊首妖怪见到他们,便热情地拉着他们坐到一起。

乐风咽了咽口水:“这么多佳肴美酒,今天过节吗?”

羊首妖怪应道:“那是当然,花果山终于击败天宫,成为四洲之主。这一场犒军宴可不能简而从之。”

驴子纳闷道:“花果山打败了天宫?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羊首妖怪小声搭腔,“那是在梦里发生的事。第一场梦是他们出征前的憧憬;第二场梦是他们战败时的恐惧;第三场梦,是他们对生命与和平的向往。

“这些妖怪生前被孙猴子从地府的生死簿上勾销了名字,死后永远地活在这三场梦里,终于变成了盘桓不去的怨气。”

乐风充满同情地喃喃道:“那不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他们渴望回到人世。”羊首妖怪扭过头来,变成大魔王的面孔。

“是你!”乐风喜上眉梢,“你来救我师伯了吗?”

“我先来救你。”

话还没说完,酒席上的聂双举杯祷祝,掌声如雷,然后万杯齐碰,万杯齐碎。第三层幻境破碎。他们又掉到第一层幻境。

如此重复三次,又坐到第三层幻境的酒席之上。自由落体的失重感袭来,驴子跪在地上,“你们等我嚼几口草压压惊,我要吐了。”

大魔王接着说:“我许过你四个愿望。第一个愿望,你求我们救青道士;第二个愿望,你求灯下黑放了花果山的狮子精等;第三个愿望,你求灯下黑阻止豹妖吃掉羊妖。所以你还剩一个愿望。你可以选择让我救你,或者救驴子。二选一。”

“大魔王,你怎么这么小气?!”

“孩子,这是规矩,不可破也。”

驴子抱住乐风,“我不能死在这里,否则青道士就没有坐骑了。为了她,你不能抛弃我。”

“那就让驴子走吧!它比我怕死多了。”乐风下定决心,“但是你一定要救我师伯!”

“真是个好孩子。接下来就让我来帮你取得自救和救人的本事吧。”大魔突然掀翻桌子,对着众妖骂道,“该醒了,你们这些对人世流连不肯归去的傻子们。”

“又是一个喝醉了发酒疯的人。别理他。”醉醺醺的妖怪们盯着他看,然后又继续喝酒。

大魔王十指触摸大地,成千上百计的乳白色触手从地里钻出来又钻回去,就像在海面驰骋的飞鱼。酒宴所有的桌子都被掀翻了。妖怪们怒不可遏地相继站起来,因为酒席实在太长,起起伏伏的妖群仿佛一条发怒的巨龙。

“大魔王,你要单挑这么多妖怪吗?”驴子难以置信地问他。

“这些妖怪可是要留给猫妖去对付的。”

“一二三四五六七……”大魔王在数数,蜂拥而上围殴他的妖怪形成一道前追后赶、越推越高的海浪。大魔王双掌再次触地,无数触手合拢为一,从海浪的底部横切而过,海浪顷刻垮塌。

“不行。这样数,还是太慢了。”

大魔王双掌合拢成锤,重重击打地面,地面顿时波澜起伏。摔得鼻青脸肿的妖怪们上上下下、左摇右晃,就像在鼓面跳动的水滴,根本无法重整旗鼓。九声闷响之后,三个幻境的隔阂被彻底打碎,融为一体。

花果山的风和日丽、战场的遍地尸骸、离别的酒席同时出现。自欺欺人的妖怪们不得不记起兵败身死的残酷现实,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又重新融合成为一股庞大的黑色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