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女孩躺地良久才睁开眼睛,她看到一头驴子、一个俊秀得男女莫辨的道士,两个傻乎乎的孩子。

驴子抱怨:“我本来只想把女的救上来,谁知道她手里还拽一个男人,真是费劲。”

乐风在女孩身边嗅来嗅去,兴奋地和青道士说:“漂亮的小姐姐也是一个猫妖。”

好奇怪的一群人。女孩犹豫要不要继续假装昏迷。青道士打量两人一会,双手突然从宽大的青白袍子里伸出,隔空一抓,男人弓身腾空,被一团青光困住,慢慢变作一根巨大的老山参。女孩则腾空变成了一只猫。

众人吃惊,驴子垂涎欲滴,“我去,好大一个人棍。这得有多补、多值钱。”

乐风问凌云,“师兄,这么大的人参煮汤好喝吗?会不会太老了?”

凌云说:“是老了点,不过切片和老母鸡一起煲,补气补血。”

女孩大吼道:“不要吃我的师父,不要!”

青道士诧异地看着她,问道:“你一只猫妖,拜了一根人参当师父?要知道人参一类即便在草木精怪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弱小。虽然有大补的功效,但体质有缺陷,无法修炼出本命元丹,所以能变成人的都非常少见,更莫提有什么大的本事了。又凭什么为师,凭什么授徒。”

“人参精怎么了,我的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他对我好,对人好,是最善良的妖怪。”

乐风问她,“他怎么对你好了?”

“那时候我还没修炼成人,在山中被野兽追赶,是我师父把野兽赶跑了,他因此被野兽咬伤一条腿,落下终身残疾。后来我们入俗世闯**,穷困潦倒,天寒地坼之际流落街头,大风大雪把我们吹成雪球,但师父始终紧紧把我抱在怀里,没有让我受到一丝风寒。

“缺吃少喝的时候,他自己不吃不喝,都让我吃喝,免得我吃老鼠充饥。他的好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驴子捂住嘴,“好恶心,吃老鼠,看你眉眼清秀居然吃老鼠。”

乐风感慨,“那你师父是很好,我师父经常不让我吃饭,嫌我胖,要我减肥。”

青道士看她伤心悲痛是真情流露,不禁手一松,猫儿变成女孩摔到地上。

青道士问,“你喜欢他?”

驴子鄙视地盯着她,“这么小年纪就爱来爱去的,臭不要脸。”

女孩所有的颠沛流离、提心吊胆和单相思的委屈忽然全部涌上心头,忍不住嚎啕大哭,“你这头骡子精才不要脸,你们才不要脸,整天想着吃我师父。吃萝卜不行吗,非得吃人参。”

乐风从旁递上一块布,“小姐姐不哭、不哭。我也是猫妖,我们都是好人,除了那只驴子。”

女孩接过布抹了抹眼泪,“你也是猫妖吗?你可不能像他们那样坏,太欺负人了。”

凌云突然一把将布夺下,神色严肃,女孩惶恐地看着他,“你们果然是坏人吗?”

“不是的,只是这布是我师弟随身携带睡觉时所用,不太合适擦脸。”

驴子把脑袋凑到女孩跟前,“他爱尿床,用来当尿不湿的。”

女孩仿佛受到极大的刺激,呆呆地看着这群人,“你们究竟是神经病还是坏人!”

“你确定这是你师父?”青道士五指用力收紧,人参在半空一阵紧缩,吐出一道暗淡的黄光,变成一条人发丝粗细的参须掉在了地上。

“师父!”女孩一愣,转念就想明白了什么,哀恸欲绝,“坏人要来吃他,他怕我不肯离开,用分身之术骗我走。”

“这么有情有义啊……值得赞许。”青道士不痛不痒地拍拍手,一脸的不信。

驴子偷偷和乐风说:“没准她师父是把她抛出来吸引火力,好自己逃跑的。”

乐风瞪了它一眼,“驴子,你的内心怎么这么黑暗。”

青道士说:“既然你师父希望你逃出升天,你就该遂他的心愿,从此远离是非,好好生活吧。”

女孩爬起来,“不行,我师父对我不离不弃,我不能让他独自面对危险,我要与我师父同死。”

乐风猛想起魏道士惨烈的死状,心头一热,跟着慷慨激昂地说道:“我也要和你师父同死。”

青道士狠狠拧了一下乐风的耳朵,“乱喊什么口号,乱说什么话,你认识她师父吗?”

“疼、疼,师伯,那我们去救她师父吧,她师父是一个好人耶。”

青道士问女孩,“你师父身在何处?”

“夜郎城以北的无名小镇,我们在那里有一处宅子,他肯定是留下独自面对坏人了。”

女孩遥指的方向正是白色妖气消失之处。青道士说:“既然顺路,那我们就陪你走一趟吧。”

7

女孩说,她的师父是一株两千年的人参,生活在云雾缭绕的秦岭山脉,吸收太阳的精气获得了人形,一直漫无目的地活着,后来听说积德可以成仙,便想入红尘化作一江湖游医,悬壶济世。

在世间行走之时,他收留了失去母亲的猫儿。猫与生俱来就擅长抱阳守阴之道,喜欢吸收天地灵气,在人参精散发的药性滋养下,她慢慢有了人形。两人结为师徒,共同游历。

随着大汉朝爆发赤眉、绿林之乱,三军对垒,白骨成山,人参精便随军从医,救治那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赤眉军中有一术士,名赤道人,传说此人的法术已臻化境,动怒时足以惊动鬼神。他发现人参精的身份,一开始还传授人参精一些法术,说人参精的体质特殊,无法修炼别的法门,但可以传承他的衣钵。但后来人参精才发现,他是要把人参精培植成鬼参吃掉,以增加功力。

所以人参精师徒不得不亡命天涯。但随着赤眉军攻城略地,势力范围越来越大,赤道人的爪牙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乐风问青道士:“为什么增加功力非得吃掉人参精呢,那得有多疼,人参精的家人得多伤心?”

青道士轻描淡写地说:“你吃鱼的时候,鱼不痛吗,鱼没有家人吗?这个世界就是吃来吃去的世界。”

女孩不服,“我师父不是普通的人参,我师父是好人。”

青道士笑了,“好人不该被吃。那如果你师父是坏人,就可以被吃掉了?”

女孩一时语塞,有点嗔怒,“不行,我师父不能被吃,不管他是不是好人。不,不对,我师父就是好人!”

青道士又笑了,“遵循善恶是非只是为了内心的平静,这种遵循并不能躲避灾祸,或者让弱小变成强大。”

乐风托着脑袋,“你说得好深奥,不明白。”

“猪脑子!”驴子扭头鄙夷地看了乐风一眼,砰,一头撞到一个花岗岩的门楼牌坊上,牌坊晃了一下。除了步行的青道士,其他几个孩子摔了一地。

驴子一会捂着头,一会捂着脖子叫唤,“痛死老子了,刚刚明明还是一段山路,怎么突然到了这里,这是什么鬼地方。”

青道士回头一眼,乌江已在二三百里之外,而眼前门楼牌坊巍峨高耸,门楼之后灯火通明。

世间有一门缩地之术,可使南辕北辙瞬归一处,二三百里的距离更不在话下。他们显然是中了缩地之术,被请君入瓮了。青道士的表情凝重起来,看来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你们打起精神,这个地方不太对劲。”

“不对劲?”驴子拔腿就跑,“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狂奔一圈,驴子又回到牌坊前,它目瞪口呆。青道士狠狠敲了一下它的脑袋,“我们中了别人的缩地之术,就像孙猴子进了西天佛陀的五指山,不破此术,不要想着跑。”

凌云悄悄把半截戒尺剑塞到乐风怀里,附耳道:“师弟,这是王铁匠卖给我的利器,你拿着傍身,不要让驴子知道,不然他也吵着要。”

“这断剑有什么用。”

“曾经割断过幌金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