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师父,天黑了该出发了。”

“好,你带的什么东西?”

“柳条啊师父,那些善信不都说柳条打鬼,一打一个准吗?”

魏道士顿时无语:“乐风,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还要请我去干什么。明天开始你还是去上私塾吧,别整天和七大姑八大姨凑在一起瞎叨叨,人要有点文化知识。”

“哦,师父。”

镇上的王二家,在街尾拐角,隔壁就是张屠户家。

每到十五月圆,可怜的王大嫂就发出惨烈的猪叫,然后跑到各家各户外院拱墙角,王二哥用绳索捆扎她,但只要一转身,绳索就莫名其妙地脱落。一个镇上的狗洞都被她拱成人洞了。

魏道士到王二家的时候,镇上好事的、仗义的、地痞无赖的,都挤在门口看热闹。

见到魏道士,大家马上闪开一条道。王二问道士,“仙人,您不用做法的工具吗?要不要我们去准备。要鸡血还是狗血?”

魏道士摆摆手,“你眼力不好,难怪媳妇都看不住。我这不是带柳条了嘛,柳条打鬼,一打一个准。打满七七四十九鞭就可以了,难为你媳妇受点皮肉之苦。”

张屠户迎了上来,“仙人,就这么一个娇滴滴的人,哪受得了这么多鞭子,还有别的法子吗?“

“有啊。”魏道士指指乐风,“割他屁股上一块肉,趁热吃下也可以驱邪。”

乐风心头一紧,害怕地摸摸屁股,抱住了魏道士的腿。张屠户一双杀猪宰羊的铜铃大眼望过去,但迎到了魏道士冷冷的眼神,忙说道:“不敢、不敢。”

魏道士进屋去,乐风跟着把门反锁上。

屋里一盏烛火摇曳,王大嫂一双红色的泪眼直勾勾望着他们,而漆黑的影子头顶两个羊角,从地下慢慢延展到了房顶,作吃人之势。

“滚!”魏道士说了一个字,然后开始边念咒边用柳条抽打王大嫂。

屋里传出了鬼哭狼嚎的呼救声。听得门外的人莫不心惊胆寒。

七七四十九鞭后,师徒出门。魏道士淡淡地说:“没事了。敷点金创药就可以了。”

乐风从胸前掏出几服药,说道:“驱鬼免费。疗伤药八十文。”

回去的路上,乐风拽着师父的衣角,“师父,你好厉害,你念的是什么咒?一下子就把鬼赶跑了。”

“哦。”魏道士掂了掂八十文钱,“我没念咒,就是在骂他。王二是挑货郎,常年不在家,结果媳妇勾搭上隔壁的张屠户。

“张屠户那里很多牲畜冤魂,屠户煞气重,他们还不敢造次。 王大嫂命根轻,还敢在那里鬼混,能不撞邪吗?

“我刚才用土话骂她不贞不洁,活该受罪,再打她几鞭以儆效尤。”

乐风皱起眉头,“那师父你怎么赶走那些冤魂的?”

魏道士:“我叫了它们滚啊。”

乐风:“就这样?”

魏道士:“嘿,你还小。这世界人人鬼鬼,莫不一样。都是欺善怕恶,欺软怕硬的东西。我拳头比他们大,他们敢不滚?”

7

“师父师父,我回来了。”

魏道士正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头也不抬,“这么早?私塾的老师可是一年收我十文钱的。”

“不是,师父,镇上来了很多画红眉毛的士兵,征用我们学堂。你看,我让他们也给我画了一条。”

赤眉军来了?魏道士睁开眼,发现乐风的眉毛已经被描红,还是一字眉。他飞起一脚,乐风又在院子里翻了几个跟头。

“师父,”乐风双眼带泪,“你就不怕把我踢死吗?”

魏道士又闭上了眼睛。

“西王母以前统治昆仑,有两大至宝,一是蟠桃,二是金丹。前者温补、后者暴烈。金丹就是以蟠桃核为主料练成的。所以蟠桃肉凡胎可食,蟠桃核可是食之则死。

“你吃三个蟠桃核不死,是因为猫有九命,每三命炼化一个蟠桃核,如三个金丹在体。我几脚踢不死你的。”

乐风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师父,蟠桃核那么本事,怎么我没有你那样的法力呢。”

魏道士:“早着呢。你体内的蟠桃核连壳都没消化开,还法力?等个几百年吧。”

乐风:“嘿嘿。师父,我还和你说个事。”

“说。”

“占我们学堂的人里边,有个人说话声音尖尖的,和您好像,但是他没有胡子。听说是以前皇宫里的显贵呢!”

“呦。什么显贵啊,造反的王爷,还是天子近卫?”

“不知道,但是那些红眉毛都恭恭敬敬喊他公公。”

“过来。”

魏道士又是一脚,把弟子踢出院子。

8

半夜的时候,门拍得很急。

“师父,开门吗?”

“你去?”

“我怕。天黑有鬼。”

“哦,那就不管他。”

门被踢开,进来几个赤眉军。

“师父,出去吗?”

“你去?”

“我怕,天黑有坏人。”

“那一起吧。”

魏道士和弟子从两个厢房走出来,魏道士一脚把弟子踢翻,“怕个屁,自己家还怕。”

魏道士横眉一扫,“你们干什么?”

几个赤眉军拥着一个清秀的拄着手杖的中年人走出来。他气度雍容,“听闻此处魏道人有通神之能,特来求卦。”

“哦。”魏道士睡眼惺忪地坐进太师椅,动动手指头说:“求啥?自己去三清像那里摇签。半夜断卦,十倍收费。”

“放肆!”几个赤眉军怒斥。

中年人摆摆手,又走近前摸摸乐风的小脑袋,说道:“我不信三清。”

魏道士哈欠,“还真凑巧。我也不信。”

乐风兴奋地说道:“师父,这就是和你声音很像的人。”

魏道士不悦,“蠢货,滚回来。”

他走到院子的中央,把木杖立在青石板上,手离杖而杖不倒。

“我的卦在这里,请道人看看。”中年人手轻轻一拍,手杖没入青石板三寸有余,石板开裂,露出红光,就是一副奇妙的八卦之像。

有点本事啊。魏道士不得不站起来,走到院中,“你问什么?”

中年人:“前程。”

魏道士摇摇头,“不归路,惨。”

中年人:“我不是问个人。”

魏道士笑了,“我说的也不是个人。”

中年人脸色一沉,欲拔杖离去。魏道士轻轻一拍,手杖再入地一寸,“卦金。”

中年人一笑,“奉上十金。”随行的赤眉军即刻奉上。

魏道士仰天不接,手指握拳,“我方才泄露天机,不是黄金可赎。”

乐风跑了过来,张开双手,“我师父要十倍。”

中年人不屑一笑,“那就百金。”赤眉军奉上百金。

魏道士一脚把乐风踢回三清像前,还是不接,“我不要钱。”

中年人脸色阴沉:“那道长要什么?”

“你们此行,意欲何为?”

“征丁入伍。”

“我的卦金就要这个。”

“道长口气太大。就怕你要不起。”

“此杖你天亮前能拔走,分毫不取。如若不能,便请付卦金。”

“哈哈。”中年人故作豁达,“道长太小看人了。何须天亮。在下如拔三次取不回手杖,赤眉军多少人来,多少人走。”

中年人胸有成竹,第一次,轻描淡写,杖出三寸。

第二次拔,却觉手杖长出千万根茎盘桓大地,丝毫不动。

中年人内心微澜,咬紧牙关,施展全力再拔,顿时山摇地动,再出半寸。

中年人和魏道士都面露难色。

中年人拔第四次,手杖方轻轻而出。

他叹了一口气,“想不到偏远市井有此等高人。我自当如约而去。”

魏道士哈哈一笑,“我也不知赤眉军中有此等人物。差点托大了。”

中年人向魏道士作一揖,“魏道长,我们有缘,您不问我姓名?”

魏道士作揖,“关我屁事。”

中年人悻悻一笑,率部离去。

乐风跑过来,“师父,你好厉害。”

魏道士手按住他的头,默默不语,鼻腔流出了鲜血。

翌日天未明,赤眉军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