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伥鬼早在冰柱前守候,黑猴子疲惫不堪地扶住冰柱,抬头仰望那冰冻在半空的青道士。红裙玉肌,神态安然,犹如茎干上含苞待放的花儿。
“大王,可需要歇息片刻?”伥鬼现身。
黑猴子望着遍地伤员,叹了一口气,“所有和我作对的人都被打倒了,可恼的是波及了这些无辜的兄弟。”
“大王。等献上青道士,你就可以召回妖军了。”
“还有意义吗?我本想以大婚为幌子,率奇兵突袭南天门,虽不能一举获胜,但也能打得天宫元气大伤。到其时黄猴子不得不从五行山下出来,灰猴子为了花果山,必会和我并肩作战。
“我们兄弟就如当初聚义时一般同仇敌忾。如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天宫必有准备,又如何奇袭呢?”
“大王。箭在弦上。”
“我明白。如果不召出魔军,恐怕天宫发难,无从招架。你且退下吧。”
伥鬼要退下。黑猴子忽然又问:“我真的错了吗?但是不久的将来,他们会发现的,天宫之人比我龌龊更甚,岂会真的遵守休战的约定。他们岂会容许我们花果山在天地间立足。”
“大王!”伥鬼不知道如何答他。
“罢了。”
伥鬼不得不退到一侧,黑猴子浑身又烧起了火焰,抱住冰柱,用尽全力一勒,冰柱爬满裂痕,冰屑纷纷如雨。青道士落到地上,静静而立,如同一株安静的垂柳。
“你哭了。”
“是啊。我得道时曾发誓,绝不为红尘之事落一滴眼泪,但是今天在花果山,我的亲人居然都先我而去。他们还那么小,那么年轻,而我却无能为力。或许你说得对,不管我多么厉害,终究是斗不过这俗世残酷的人心。”
“你只剩一口气了。”
青道士缓缓睁眼,充满遗憾地说道:“这口气,还是聂双在洞府中假意强吻时过给我的。她告诉我,你铜皮铁骨,难以杀死,但化作鬼猴之时,既是最强也是最弱,让我静待此刻。”
“为什么要坦诚相告,聂双暗中行事,不就是为了让你暗中偷袭吗?”
“不。我这一生虽然说不上光明磊落,但暗箭伤人之事,我从不屑为之。”
“你不可能打败我。我也不能被你打败,花果山还需要我。”
“嗯。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缘起于我,缘灭于我。”青道士忽然跨出一步,手轻轻探向黑猴子的心窝。
黑猴子怒号,狂风起,雷火着,双手捶向青道士。明明黑猴子的动作那么暴烈,那般无懈可击。但是青道士迟迟缓缓的动作就像春日里懒洋洋的一缕光。照进了黑暗的庙宇,穿透了压抑的天气,还有层层叠叠的绝望。
青道士和黑猴子错身而过,一双美丽无瑕的手,就像庄严的白玉神像才有的手,轻轻穿过他的胸膛。
黑猴子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鬼母灯就稳稳当当地伫立在青道士白皙的手掌上。
黑猴子再抬头,那根突兀的冰柱从来就没有破碎,一条青色的蟒蛇依然被彻底冰封其中。
黑猴子说道:“大妖青莽。你还是输了。你最后一口气用尽,连张口吹灭鬼母灯的力气都没有。”
黑猴子捂着胸口要取回灯。青道士微微一笑,她看到那具似猫似猴的躯体里蹿出一只短腿小猫,一下子跳到她跟前,吹出一口气。
灯灭了。
大朵大朵的雪花慢慢飘落,就像一张张被风轻轻托着的白色剪纸。各种各样的图案都有,有的图案是故人,有的图案是仇人,有的是山明水秀,有的是凄风冷雨。
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很慢很慢,尽管遍地血污,天色还是如此撩人。
青道士的回忆千回百转。原来修炼得再强,也逃不脱命运的束缚和他人的设计。想要折磨她的白元问,想要将她献祭的黑猴子,想要她刺杀黑猴子的聂双,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大魔王。
人心诡异斑斓,究竟是人世间的真色彩还是悲哀。
孩子,以后的路,你一定要一个人好好走下去。
青道士的形象消失于虚空。黑猴子的骨头散架,变成了当年向海跪拜的模样,鬼母灯依然落在他的掌中,只是已经沦为凡物。
世间再无驱神大圣,再无那个执着的少年,更没有那个想在俗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的迷路人。
25
地洞深渊中的亡者怒号,失去了点将之人,他们迫不及待要自己爬出地洞,为祸人间。花果山上,再无人可以阻拦他们。
此时一朵云飘过,停在地洞之上,山神高坐云端。
伥鬼讥笑他,“你还是来迟了一步。救不到你要救的人。”转念一想,又道不好,“不对,难道你是来收编这些魔怪的吗?”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低级趣味。”
伥鬼一愣。
山神向地洞中的深渊拍拍手,白云抖落血雨,深渊下哀号一片。滚烫的热气蒸腾而上,整座山峰的积雪都在消融。
“你做了什么?怎么就破了我的招魂阵法!”
“无他,去了一趟傲来国,取了黑狗血而已。南瞻部洲的法术十有八九能以黑狗血破之,你折腾的这招魂法术更是破绽百出,故而失传。亏你还当作什么不传之秘。真是愚蠢。”
言罢,地洞中发生天崩地裂的声响,亡者不能归来,化作一股更胜从前的怨气。
山神十指划过,一个巨大的六鬼曳舟图浮现半空。
“既然如此不安分,就只能让你们暂时迷失在鬼道大阵之中。”他双掌下压,骚乱渐渐平息。浓雾忽然聚拢,满山的妖怪面对面不能看到彼此,等待白雾消失,山神一众人等都消失不见了。
伥鬼这才恍然大悟,恐怕他已经想起自己是谁了。
26
漫山遍野的妖怪都在为黑猴子的死痛哭,从此花果山再也没有猴王了。一只神犬从远处悄悄靠近,拖走了马首妖怪所化的焦炭,又悄悄爬上云头,直上天庭。
南天门前,天帝瞧花果山的乱斗瞧得意兴阑珊。神犬抛下焦炭。
天帝说道:“出来吧。安全了。”
焦炭破开,白元问挣扎着爬出来,然后跪倒在天帝面前,“功败垂成,请天帝赐罪。”
“虽然没有立下大功,但也谈不上责罚。至少搅得花果山天翻地覆,又除去了几个大妖怪。”
“如今花果山虚弱,臣建议乘虚而入,一举**平他们。”
“不急不急。如果没有记错,那蛟魔王手里还有数万水族精锐驻扎东海。”
“是。天帝英明。”
“放心,天宫赏罚分明。”
“谢天帝。”
“就封你为南天门神将好了。”旁人即刻为天帝奉上南天门神将的令牌。白元问也毕恭毕敬地低头举手,等待天帝赏赐。
“不对。不对。”天帝摇头道,“小仙抬头张嘴才对。”
白元问不知其意,但不敢不从,抬头张嘴。天帝把令牌塞到他嘴里,摸了摸他的脑袋。
“乖!”
白元问咬紧令牌,三叩首。
“如果你能设法除去那蛟魔王,永除四海的后患,我便考虑封你为水师元帅。”
天帝和众仙大笑而去。
27
狂风大雪。一个高大且棱角分明的身躯走进花果山。
他抹掉脸上的雪,虽然头长牛角,但脸分明是一张猛虎的脸。
铁扇早已在水帘洞等候于他。
花果山猴王的大旗被折断之日,便是他归来之时。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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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文末:《凡人笔谈》第一季就暂告一段落啦,喜欢这个故事的话,各位看官还请多多评论!如果有期待第二季的也欢迎留评,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