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商林发权关注“元山现代城”停工事件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自打了解到田一珉是外地人,在本地没有什么根基和人脉时,他就开始觊觎起这个项目。几个月下来,他已对“元山现代城”了如指掌。只是核心的那部分他还不甚清楚。
此前,他一直在观望,他想等田一珉奄奄一息时再上前,就像自然界里狮子想把水牛吃掉,必须等它无力倒下时才是最佳机会。经过农民工们的大闹和法院、劳动监察部门的施压,他感到是出手的时候了。这时出来解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特别年关将至,眼见元山房地产公司已是回天乏力,命悬一线,四面楚歌,濒临破产的边缘。
掌握了这些情况,林发权觉得时机到了,他找来钟美华,如此这般授意了一番,而钟美华又找到徐明凯,于是就有了亚华置业和元山房地产公司的首轮洽谈。他的本意是让田一珉先出局,然后再重组元山房地产公司。谁知田一珉并不就范,根本不和他谈转让之事,这让他看到田固执的一面。平心而论,换作是他,决不会断然回绝,起码讨价还价,再多要个两三百万不成问题。但田一珉却不为所动,这也让林发权看到田一珉的气度和胸襟。
第二天下午,林发权又带了财务总监等一行五人按约来到元山房地产公司会议室,田一珉仍热情接待了林发权及众人。
“林总,看过我们的财务报表后有什么想法和思路?”田一珉说。
“想法倒有一些,只不过没和田总商量,不知……”林发权语锋一转,停了下来。
“林总尽可开诚布公。我是北方人,喜欢直来直去。人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林总这时伸援助之手,我当投桃报李、结草衔环来回报才是道理。尽管直言无妨。”田一珉尽显坦诚之心,好像昨天办公室的事没发生一样,让林发权愈发不好意思了。
“田总言重了!在商言商,咱们都是生意人,还是回到商道上来,探讨合作方案,形成双赢之大势!”林发权显然对田一珉的坦诚有些猝不及防,他不想在“情”上先失一局。只好避其锋芒,变道言商,突显他的功利之心。
田一珉知道,对方是江湖人士,未拔剑听语音便知功夫如何,他明白自己遇到了商道高手,是那种不跟对手纠缠,拔剑封喉,一击定天下的剑客。
果然,林发权发声了:“田总,贵公司的财务报表我看了,个中反映的情况有些出入,下面请我们的财务邱总监做个发言。”
“贵公司的报表跟我们调查的情况大相径庭,多处存有差异:一是土地投入报表上显示的是3850万,而调查实际只有3000万左右;其次是建筑成本每平方米约900元,而报表则显示的是1150元;三是约五万平方米的建筑前期投入为7100万,而实际投入不足6500万;四是楼盘销售每平方米均价为3650元,而报表上显示的却是3290元。”
田一珉暗暗佩服外商的手段,且不论人家如何掌握这些信息,单凭这种细腻,执于知己知彼的信念,就比自己高明多了。
“我不知林总的信息是从哪里获取的,首先土地成本,银行抵押贷款2500万不假,但土地配套费及其他相关费用,还有一些潜规则有形无形的各种费用,贵公司调查了吗?其次建筑成本市场行情确实是900元左右,但是施工队知道是谁介绍的吗?城建局苏局长的小姨子力荐,你说费用该是多少?至于其他两项,我就不多说了,相信大家都是明白人,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田一珉说完看了众人一眼,最后直视林发权。
经田一珉一解释,众人也觉得有些道理,房地产市场本身就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作祟,请神仙来也查不明白,谁愿蹚这道浑水。大家把目光一齐投向了林发权。
“既然田总这样说了,大家也就不必在细节上推敲了,说说吧,怎么个合作法?”林发权见大家都看着他,就表了态。
“还是我昨天的意见,你们出资3500万要多少股份?”田一珉单刀直入,先亮明了自己的观点。
没人言语,大家都看着林发权。
“我先谈一点个人不成熟的想法,不代表公司意见。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出6000万,连同‘海湾绿苑’那块地算上,我们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贵公司占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注资6000万,不仅盘活‘元山现代城’,而且使‘海湾绿苑’也得到及时开发,对大家来说是个双赢的机会,不知田总以为如何?”林发权说完把目光投向了田一珉。
田一珉虽然想到亚华置业公司会把“元山现代城”吃掉,但没想到他们的胃口竟然这样大。不仅拔旗扎寨,而且全盘通吃。他沉思半天说:“贵公司是大手笔,这样的思路也无可厚非。但区区6000万就想把两个项目掌控手中,未免有些不切实际了吧?”
“这仅是我个人意见,田总认为有什么不妥,但说无妨。”林发权微笑着说。
“‘元山现代城’项目总建筑面积51000多平方米,按眼下市场均价计算,起码有近两亿的收入。从开工至今,除刚才讲的土地费用外,项目施工及其他各项应付费用已超4100万,预计再加3200多万便可竣工。其中的利润连小学生都能算出来。‘海湾绿苑’我们已投4000万,那儿的土地是‘元山现代城’的四倍多,即使不算‘海湾绿苑’,仅这个项目就有八九千万的进项,林总6000万换我们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即使我同意,其他股东那儿也通不过呀!”田一珉明确地向诸位阐述了他的意见。
“就‘元山现代城’而言,首先,土地的来源是田总玩了一个漂亮的空手道,以贷款置换土地抵押权。仅从银行把原土地单位贷款的2500万转成自己公司的贷款,也就是在银行更了个名而已,然后不露声色、移花接木就将那块土地揽入了囊中;其次,通过预售和垫资解决了开工建设资金不足的问题,前期工程设计费可能是自有资金300万到500万之间;再次,虽然施工费及其他各项费用达4100多万,但销售部的售楼进度表显示已售出13000多平方米,合计有近5000万的收入,除有4000万用于新项目的土地费用,公司实际只支付了1000多万,尚欠各家合计3000来万,总的算来,贵公司自有资金不足700万,我拿6000万只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还是较合理的。”
田一珉暗暗佩服林发权的分析,但他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如认可林的推理,他就得同意双方的合作,那样他就亏大了。虽然他已到了日暮途穷、无路可走的地步,但他还不甘心束手就擒,他还想再搏一把,争取利益最大化。
“林总讲得其实并不尽然,即使有些地方看似有其合理性,但大的方面还是相差甚远。我目前虽然看似山穷水尽,但柳暗花明也不是没有可能。不瞒众位,我的副总于飞目前就在晋江与人商谈合作事宜,相信明后天就有分晓;另外,我的亲戚在河南是一家建筑公司老板,他最近就会前来南厦,不仅带来全部人马,而且会带来一定的资金。不说全部问题都可迎刃而解,起码可解燃眉之急。贵公司如确有诚意,大家互让一步,还是可以取得共识,达成一致的。”田一珉据理力争,虚实结合;既有诚意,又暗含杀机;既承认现实,又坦诚相见,说得众人不由得暗自点头。
“怎么样,林总?我的话已说到这份上,你再退一步,咱们就成交!”田一珉向对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田总的意思是您占五十一,我投6000万占四十九?”林发权说。
“林总是明白人,就是这个意思。”田一珉点头。
“这样吧,我们回去商量商量,明天再定。”林发权说完站了起来。
“林总慢走,希望尽快研究拍板。如果有人捷足先登,愿与我同生共死,可别怪田某不够意思!”田一珉意味深长,与林发权握手道别时,还不忘暗示林发权。
这两天最累的要数徐明凯了,他一面担心双方的条件差距太大,最后谈不拢导致失败,一方面又担心谈成,自己的劳务费泡汤。看着田一珉和林发权你来我往地交锋斗法,他真是心惊胆战。商场如战场,他不希望任何一方在这场生死存亡的博弈中失败。但他的确体验到无硝烟战场上的那种惊心动魄的厮杀和一决高下的心智。谁都想战胜对手,田一珉和林发权在这场主导权的争夺战中看似打了个平手,其实还是田一珉略占上风,凭他那最后游刃有余的话锋,就让林不得不默许占股百分之四十九。这让徐明凯大开眼界。在学校时,他并不看好田一珉,田外表木讷,不善言辞,根本引不起大家的注意,不料几年不见,有刮目相看之感。他越仔细分析田一珉,就越觉得自己没用,他甚至感到自己太窝囊了。
正当徐明凯拿田一珉和自己比较时,手机响了,钟美华约他在滨西路的玛琪亚朵咖啡店见面。徐明凯虽然和钟美华恢复了正常的朋友关系,但他不像之前那样心无杂念,他觉得应利用她和台商之间的关系,为自己今后的出路打通关节,建立人脉资源。当徐明凯来到咖啡店时,钟美华已先他一步,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品着咖啡,见了徐忙招呼他坐下:“找你来是有好事告诉你,不知你是否愿意?”钟美华为徐的咖啡加了块糖。
“有什么好事?”徐明凯问。
“亚华置业想把你那百分之五的股份买下来,不知你是否愿意?”钟美华说。
“他怎么知道我有百分之五的股份?”徐明凯说。
“是我告诉他们的,亚华还说如果你愿意转让,他们尽量满足你提的条件。”钟美华说。
“你不是还有股份吗,为什么你不转让呢?”徐明凯说。
“唉!人发财得有命,我前些日子已经请律师起诉,估计最近就要开庭了。
即使撤诉,田总知道我要将股份转给亚华,他也绝不会同意的!”钟美华说完长叹了一口气。
“亚华准备出多少钱买我的股份?”徐明凯说。
“他们出6000万买了百分之四十九,按此推算,你的股份至少值250万。”
徐明凯明白了,亚华一直坚持要控股,无非是要掌握这个项目的主动权。而田一珉抓住这点死死不放,也是看重了这一点。鹬蚌相争,他的这百分之五就是一个重要筹码了。徐明凯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他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把这筹码文章做足,给自己今后的发展空间打下良好的基础。
“股份我是不能卖的,一来卖了对不起田一珉,二来200多万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自己留着说不定将来有上千万的收入呢!退一步说,股份是不准对外转让的,如果我非得要卖,那就得离开元山公司,实际就等于失业,为了这点钱丢掉饭碗你认为值吗?”徐明凯脑子转了几圈后如是说。
“这样吧,你也别拒绝得那么干脆,我再和他们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股价提高些,至少让你认为卖得很值,你看怎么样?”钟美华柔声细语地说。看到徐明凯不说话了,钟美华拿出手机,离开了沙发。不一会儿,她又回到沙发上。
“我跟亚华的林总通了电话,他说股价多少钱没关系,只要你把百分之五的股权卖给他们,到时他们还同意你继续担任公司的副总,可以了吧?”钟美华显得很兴奋。
“这事容我再考虑考虑。股份本来是田总给的,我私下转让总有些不妥,让我再想想吧!”徐明凯听了虽然暗自窃喜,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一切还没有定数,过早做任何决定都非明智之举。现在是非常时期,做任何事都要小心,他打定了主意。
看到徐明凯是这个态度,钟美华有些急了,她此次来找徐明凯是有任务的。她要说服他出让百分之五的股权,也只有这样,亚华才肯出6000万占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而她也能从中获取百分之一的劳务费,看着徐明凯迟迟疑疑的,钟美华不得不亮出了底牌:“明凯,和你说实话吧,人家林总同意拿500万买你的股权,再加上你的劳务介绍费有60万,即使你离开公司不干了也值呀!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千万不要错过哦!”钟美华一股脑儿地把亚华的底牌透露出来。
徐明凯没想到亚华肯出这么大的血本达到控股的目的,这让他看到田一珉岌岌可危的境地。说心里话,尽管他对田一珉有诸多不满,但田真的完蛋了,对他来说还是有那么一点兔死狐悲的感觉。但面对五六百万的财富,他心里的天平还是倾斜了。倘在北方,哪辈子才能赚到百万?这个机会千载难逢、稍纵即逝,恐怕一辈子也只有这一回。徐明凯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好吧,你跟林总说,按约定的价格我同意转让,另外,之前谈的劳务费事成之后要先按约支付,然后再论股权转让事宜。”徐明凯想明白了,就算能留在公司做副总再干下去也没有任何意思,背上五六百万,回老家或另起炉灶开一公司都是不错的选择。
这边的林发权回去后反复权衡得失。按理说他现在已达到了利益最大化。仅“元山现代城”的利润,他起码能拿到四五千万。但林发权不这样想,他觉得商场如战场,属于你死我活之争,不把敌人放倒不是真正的战士。虽然他釜底抽薪拿到徐明凯的百分之五,已实际控股,但他还没做到极致。他想再努力一下,按兵不动,明天不去签约,看田一珉会急到什么程度。如果他急,那对不起,让我控股,马上就签。还可省下转让股份的500万。如果不同意,找个理由拖上一两天再签也不迟,看他田一珉的耐力有多大?林发权想到这儿心里暗暗地笑了。商人最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逮住先不吃,而是和它慢慢玩上一阵儿才是乐趣所在。这个时候比的是耐力,看谁最先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