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昌德来了,田一珉泡了一壶上好的金骏眉端上。他听说叶昌德最近胃不大好,特地选了温胃养胃的茶来款待。

“我是从大哥那里听说的,市里今年重点的工程,占地23万平方米,投资40亿的商业地产项目,已经规划完成,现已开始下一步招投标工作。前一段,我一直听你说要转型做商业旅游地产,对这个项目,你有没有兴趣?”叶昌德大致把项目的情况向田一珉做了介绍。

“我也正在考虑咱们下一步做什么,既然是市重点工程,肯定在政策和资金上有扶持。先把它的规划图和招投标书拿来,咱们研究一下再定,如何?”田一珉看着叶昌德说。

“这样说你是有兴趣了?”叶昌德说。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股东们都眼巴巴地看着你,你不干,他们能愿意吗?不干我能去干什么?总不能回家去睡大觉吧!”田一珉幽默地说。

“好吧,你这样说我就有底了。我再跟家里人透个风,看他们能帮什么忙。”叶昌德说。

叶昌德的动作很快,第三天就带来全套关于南厦市建市中心商业广场的规划图及市政府会议纪要和发改委的批复文件等相关资料。

田一珉看后又马上召开董事会,商讨公司是否介入这个项目,经全体与会者的表决,大家一致同意联合几家公司一起拿下这个南厦标志性的建筑群。之后,田一珉和叶昌德又找了林发权。

此时的林发权正为自己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结果感到既欣慰又遗憾。按理说他只投了6000万,但回报的却是1.25亿,他该知足了。但林发权想的不是这些,他的拳拳报国之心以及在南厦所建的“绿城国际”,随着易主和改换门庭,已与他毫无瓜葛。自己辛苦栽成的参天大树,现在却要由别人来摘取果实,无论如何,林发权的心里都有着万般无奈和深深的痛惜。

就在他还为此纠结之时,见田一珉和叶昌德主动登门拜访,自然是不胜荣幸。待了解到田一珉有意邀他加盟市中心大型商业广场的建设时,更是喜出望外,当即表态全力支持投标这个项目,倾其所有与田一珉联手,以感谢田的大度和胸襟。但叶昌德也透露另一不利的消息,他说北京一大型房地产综合企业——百联城集团欲抢滩南厦,他们的目标就是这个对公司来说具有品牌战略意义的项目。

果不其然,就在元山公司报名投标的第五天,就有两位自称是北京百联城集团公司的人前来求见田一珉。在田一珉的办公室里,双方握手寒暄,互赠名片,然后分宾主落座。田一珉还亲自为客人泡上铁观音以示尊重。

来客首先自我介绍。田一珉细看名片,其中一位是李副总经理,另一位是百联城集团所属南厦房地产开发公司的魏总经理。李副总首先表明来意,他说:“我们初到贵地,首先想与贵地的同业广交朋友,向你们学习,也希望得到大家的关照,其次是看看我们有没有合作空间。不知田总有何见教?”

田一珉见对方态度谦虚,言语客气,也就逐渐放下戒心,他说:“二位前来,想必是有事找我,但说无妨。”

两人见田一珉开门见山,属爽快之人,也就不再虚言试探,李副总首先说:“听说贵公司也参与了市商业中心的投标?”

田一珉逐渐明白对方的来意,开始有所警觉。他想让对方把意图说完,那样,他就有了应对的策略:“我们确实参与了投标,但还不知招投标的具体情况。”

“据我们了解,目前有六家参与投标,但有三家因开发资质问题和资金等因素实力较弱,还有一家南京企业与你们旗鼓相当,另一家就是我们。”李总简单介绍了投标情况。

“我不知道贵公司找我有何意图,愿闻其详。”田一珉说。

“今天来见田总是因贵公司为本土企业,占尽地利、人和,所以想与田总真诚合作,共同拿下这个项目,以我公司在全国的品牌知名度,相信会给贵公司带来意想不到的巨大效益以及知名度!”李副总口若悬河、眉飞色舞地讲着未来的愿景。

田一珉越听越玄,但他还是想摸清楚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李总既然有此诚意,那么,咱们不妨开诚布公,说说您的合作意向?”

“元山是本地企业,听说资金雄厚。而我们的品牌效应是一大优势,咱们优势互补,你看怎么样?”李副总并不直接回答田一珉。

“继续说!”田一珉仍不露声色。

“在对外营销宣传上,我们会调动所有的资源使这个项目在全国闻名遐迩,以达到资金在短期内尽快回笼,降低投资风险,实现可控性。在收益分配上可采取五五分成的方式。”他说完瞥了田一珉一眼。

“说下去!”田一珉仍没任何态度。

“剩下的就是双方所投资金比例,这方面,还要看看田总的意思!”李副总似乎有些吞吞吐吐,不像刚才那么侃侃而谈了。

“贵公司想怎样合作?”田一珉问了一句。

听田一珉这样说,李副总只能和盘托出:“公司的意见是我们出三成,贵公司出七成。但资金回笼时可先将这四成返还贵公司,以体现我们的诚意。”李总进一步阐述了他的思路。

田一珉明白,百联城是想以微小的代价博取巨大利益,以最低的风险来获取丰厚的回报,这种思路恐怕跟企业的经营理念有很大关系。但田一珉不想学这些,他认为经商与做人是同样的道理,最主要的是体现公平。当然,无形资产的因素也要考虑,但不能无限夸大。对于百联城的建议,要在十年前,他会当面一口回绝,但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他也逐渐老到了,只稍微做了点思考,便客气地说:“贵公司的合作意向,我也了解清楚了,这样吧,我们开个董事会研究一下,然后再做答复,你看可好?”

百联城一连等了七天,也没见消息,李副总有些坐不住了。原来前不久,他们抢滩南厦,通过竞拍以1.8亿拿了一块3万多平方米的海边地块。以他们的实力,做好这个项目是绰绰有余,谁知还不到两个月,市中心大型商业广场项目批复就下来了。百联城对商业旅游地产项目是轻车熟路,但囿于资金问题,他们无法双管齐下,又想鱼与熊掌兼得,于是,便来个合纵的方式,以图在南厦大展宏图。见田一珉迟迟没有表态,李副总有些急了。他决定再次亲自出马,会会田一珉。

两人见面,寒暄没有几句,李副总便拿出一张卡送到田一珉面前说:“田总,我看您是爽快人,这样,卡里有500万,您先拿着。我们老总说了,合同一旦签完,他在北京朝阳国贸附近给您选定一套200多平方米的豪宅,马上给您过户,您看怎么样?”李副总显得豪气万丈,一副慷慨大方的神态。

面对李总的行为,田一珉是怒发三千丈,且不说他是否需要,单是这种**裸的交易,就让他感到是一种侮辱。但他很快压抑下自己的情绪,表现出一副处变不惊的神色。“谢谢李总的厚爱,不是不想合作,而实在是条件差距太大,请李总理解。”田一珉说完把卡推到李副总面前,然后站了起来。

李副总看出田一珉送客的意思,沮丧地摇了摇头,走了。

田一珉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没想到两天后,与李副总一起来的百联城南厦公司的魏总经理登门拜访。他闭口不谈前日的事,只是与田一珉商谈用他们拍卖取得的地块来与元山公司做一次公平的买卖。他说:“我公司是从做商业地产项目起家的,这是我们的长项。今天来与您商量,是想把拍得的地块原价转让给您,条件是您不能参与这次投标。不知贵公司能否接受?”

田一珉心想百联城如此费尽心机,就是不想放弃这次投标机会。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说明这个项目是大有可为。从另一方面,百联城一直把元山公司当成最大对手,看来,如他不介入,恐怕是没人与之匹敌了。这也让田一珉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元山不转向,恐怕他田一珉就稳操胜券了。

“魏总,感谢您的厚意,元山已与另两家本土公司签约,木已成舟,还望魏总海涵!”田一珉婉拒了魏总,并亲自送其到电梯间。

婉拒百联城后,几天来,田一珉一直思考下面的路要怎么走。从来南厦,他未料到有一天会成为老板,拥有上亿的资产,成为南厦地产界叱咤风云的人物。他本没那么大的雄心,只想求得一份养家糊口的职业而已,不料遇上改制,船沉了,他自然落水,为了活命,他只好抓住水上的漂浮物,捆绑成船,以至于形成今天的气候。对于财富,他不像一些人那样贪婪成性、嗜财如命。他曾设想,能有一些积蓄时,领着心爱的人逛遍名山大川;老了,选一清静之地,执子之手,恬淡宁静,怡养天年。可如今,这些都是梦,有的甚至连梦都没得做。现在,他有钱了,能让这些梦实现,可伊人已去,徒留一腔惆怅!即使人还在,情依旧,他能什么都不顾地快活逍遥吗?即使这个商业中心建完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干。解甲归田、告老还乡还不是时候。他早想好了,如今的“银色经济”是今后一个时期的发展趋势。要利用南厦独特的山海旅游资源,取得政府支持,争取多建一些养老院、家庭旅馆等。根据等级不同,以企业化经营,为本地和全国的“候鸟老人”提供休闲养老的一站式服务。田一珉每想到这些长远目标就感到**澎湃,正所谓“烈士暮年,壮心未已”。但兴奋劲过后,他又感到一种无端的困惑。他与陆晓雅谈论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恬淡自然生活已渐行渐远,恐怕今生都是奢望,但除此之外,人活着又为了什么呢?“人生是什么”

和“永远有多远”是同一类命题,他想了50年也没想明白。儒家有“达者兼济天下”之说,现如今他也算作一个达者了。“兼济天下”就意味着他还得鞠躬尽瘁,还得先天下之忧而忧,但这又与他的清静无为、逍遥遁世观相矛盾。田一珉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惶惑,感慨中,似乎飘来一些灵感,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于是他拿起笔,一挥而就:

《七绝·天问》

十年商海度春秋,

欲罢不能几时休,

庸庸碌碌无为故,

叩问苍天谁解忧!

田一珉自己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冒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细看时,却也道出了一些他的心声。再看时,又有了一些值得思考的东西。他正反复推敲时,手机响了,原来是叶昌德打来的。他告诉田一珉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田总,百联城已正式退出竞标,今天上午已把招标书取走,看来咱们这回是稳操胜券了!”听得出来,那边的叶昌德按捺不住兴奋劲儿。

田一珉分析百联城与其他公司肯定也没谈成,不得已,才撤回招标书。资金有限,势必顾此失彼,而自有资金20亿以及土地限时开发的硬性规定都使得它只能望而却步,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田一珉正想着如何能中标开展下一步工作时,女儿朵朵的电话来了。这些年,让田一珉最欣慰、最宽心的就是女儿。朵朵的学习从没让田一珉操过一点心。考大学那年,田一珉帮着填了个志愿,考取了福建师范大学,四年后毕业,又顺利考上该校的研究生,目前在读研一,最近寒假在家歇着。

“爸爸,啥时来呀,妈妈把一切都做好了,就等您了!”朵朵说。

田一珉听后心里暖暖的。女儿昨天就打过电话来,告诉田一珉今天是她的生日。为此田一珉还到“安德鲁森”定制了一个大号蛋糕,估计已送达了。他现在只要带上嘴去就行了。但是他还想给女儿送上一份厚礼。昨天,他就到手表专营店给女儿花三万多买了一块“江诗丹顿”牌女表,他想把这个礼物送给女儿,以表示对女儿的嘉奖和肯定。

放下电话,他下楼在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花,然后,把车开上车流滚滚的大道。他知道,何文华这些年一直炒房,早已把当年买的房炒成了联排别墅,位置就在国际会展中心旁的不夜城边。他开车驶上了海滨大道,再有五分钟,他就可以见到半年未见的女儿——朵朵了。

二〇一六年十月于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