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将倾
田一珉今天真的崩溃了!
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让他有种末日来临般的感受。坐在办公桌前,那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他,以致整整一上午也没想出应对困境的韬略,茫然中只感到灭顶之灾正一点点将他无情地吞噬……早上,刚到办公室,就有讨债的材料商追上门来,紧接着陆续有其他供应商和施工队农民工接踵而至。吵闹声、怒骂声混成一片,以致整栋大楼如翻江倒海一般,楼上楼下皆是来来往往上下攒动的人头。
“骗子”“奸商”“黑心”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眼看要过年了,你总不能让我们两手空空地回家吧!”
“欠农民工的血汗钱不还,你就不怕遭报应!”
一包工头甚至撂下狠话:“啥也别说,今天你如果还不能把工钱结了,我就把工地的脚手架全拆了,我说到做到!”
“元山现代城”因资金链断裂已停工六个多月了,原因是田一珉雄心勃勃,想把企业做大做强,不顾公司副总经理于飞的反对,半年前挪用资金4000万,又投了一项目“海湾绿苑”,导致资金短缺,未按约支付各项材料款和工程款,直接造成工程停产。
整整六个多月了,“元山现代城”因地处繁华市区中心,项目一停产,马上就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一些原已签约的购房户见工程停下纷纷前来质询。开始时售楼小姐们还巧舌如簧,耐心安抚前来问询的客户,并承诺不久就会开工。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工程没有一点开工的迹象,性质也开始变了。客户们由原来的期待变得焦躁,他们有的甚至提出退房,在得不到妥善处理后开始拒付银行的按揭款,这又导致情况变得更为复杂起来。银行贷款部的郭经理已找过田一珉多次,并告诫如长此以往,不仅公司的信誉受到损害,影响今后的金融往来业务,而且将被列入黑名单,企业如发生这样的情况将是致命的。
田一珉没想到情况会弄得这么糟,他原先设想资金虽抽走4000万,但房子还在销售,资金不成问题。没想到下半年受大环境及国家政策调整的影响,楼盘销售变得日渐萧条、门庭冷落起来。先前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售楼处现在却鲜有客户造访,弄得售楼小姐们也百无聊赖,人心开始浮动了。
更要命的是资金断了导致整个链条都开始出现危机。先是建筑材料,如砖石、水泥等陆续停止供应,紧接着施工队也停工了,整个工地变得静悄悄的,没一个人影走动,不复往日一片嘈杂、喧闹的场景。而讨债者却开始天天登门,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眼看要过年了,从那些农民工血红的眼瞳中,田一珉看到的不止是愤怒,还有绝望后的无助和悲凉。他感到深深的自责,由于自己一意孤行,造成了今天不可挽回的局面。此时如有什么可变现的家产,他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用于支付农民工的工钱。可现在他什么也没有,连房子也是下岗后的房改房。田一珉想到这儿不禁悲从中生,自己干了大半辈子,在南厦的地产界,说出去恐怕没人相信,甚至会遭到他人耻笑,可他真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物业保安处见事态呈扩大化发展趋势,急忙抽调人员前来维持秩序。他们将各楼层的农民工逐步清理出大楼,分散的人流会聚到楼下,顷刻间更显出声势浩大的场面,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楼下的小广场。“还我血汗钱”“不许克扣农民工工资”“我们要回家”等白色横幅醒目地打了出来。一浪高过一浪的讨债浪潮,引得来往的人们驻足观看,这又导致了交通的不畅。人声、车声、喇叭声构成了一幅混乱不堪的场景。
群情激愤的农民工喊了很长时间见毫无反响,又开始向楼门拥来。把守楼口的保安想把门关上,可是已来不及了,愤怒的人们直冲进了楼门,七八个保安见状一齐守住楼梯,坚决不允许农民工冲上楼去。另一保安也迅速将电梯锁了起来。农民工被堵在楼下的大堂里,一时间无处发泄,于是情绪更加高涨起来。个别人开始砸一楼窗户的玻璃。顷刻间,破碎声、裂损声不绝于耳,震惊了广场四周。保安们见事态呈恶化趋势,急忙拨打了110报警电话……警车呼啸着开到楼门前,几个警察全副武装冲下车来,失控的农民工见状才不得不安静下来。在警察和保安的劝阻下他们退出了大楼。但外面的农民工仍是不停地呐喊和咒骂着。
时间接近9点40了,市劳动监察执法大队一行四人来到被农民工围困的楼下,他们个个表情严肃,神态庄重。“工人师傅们,大家不要采取极端方式,这对解决问题有害无益。你们先回去,相信党和政府,会帮助你们解决问题的!”
其中一位对大家高喊起来。
“什么时候能拿到工钱?”一位农民工高声反问了一句。
“大家耐心等待,我们马上就去交涉,一会儿就给各位答复。请相信我们!”说完四人就上楼了。
市劳动监察执法大队一行四人来到田一珉的办公室,当场拿出一份《劳动执法通知书》交与田一珉,并当场宣读了《劳动法》的相关法律法规。“快过年了,你们欠宏瑞公司的施工费不能再拖了,楼下的情景你也看到了,他们已向市领导和各相关部门投诉,希望尽快解决。”
“再给些时间吧!”田一珉说。
“七天时间,到时仍不能偿还,不仅企业列入黑名单,而且还要受到相应的处罚!”一位执法者说。
“没商量的余地?”田一珉说。
“没商量,这不是菜市场!”执法者说。
看着田一珉在《通知书》上签了字,四位执法者才走出房门。
听着劳动监察执法大队众人在楼下与农民工的对话,望着逐渐散去的农民工,田一珉有一肚子的无奈,如果今天他不签字,就过不了这一关,农民工也就不会这么快离去。
正当田一珉焦头烂额地坐在办公桌前苦思冥想去哪儿筹钱时,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好友江枫的妻子余惠雯打来的。余的电话不仅让田一珉惊愕万分,更是措手不及。她告诉田一珉,他的前妻何文华已带着女儿来到南厦。找他的理由是户口早已迁来,孩子也长大了,要接受良好的教育,必须到大城市来。
女儿朵朵是田一珉看着一点点长大的,从小就聪慧乖巧,去年还请了钢琴老师教弹琴。夫妻俩愈演愈烈的矛盾及最后的离异给孩子带来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田一珉时常为此感到内疚。让朵朵来身边是他的心愿,所以他迁户口时就连女儿的也一起迁了。但这个关口显然太不是时候了,抛开他和前妻的积怨不说,单凭眼下的困境,就让田一珉自顾不暇、苦不堪言。他既没条件抚养女儿,也无能力解开眼前的乱麻,更何况还有官司缠身。说到官司他又联想到几天前接到法院的五张传票,与他有供需关系的五家企业已将他及其所属公司告上法庭,请求判令拖欠的各项费用合计达2700多万。
当田一珉拿到起诉状时就预感到自己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是外地人,来南厦不到七年,基本没什么人脉资源。这么多的债务逼上头来,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拍卖“元山现代城”来抵偿所欠的债务。这样一来,原先预算的利润不仅损失殆尽,而且还有亏损的可能。不仅如此,元山房地产公司的名声和信誉也将毁于一旦,他再想咸鱼翻身恐怕是难上加难了。这半年来他虽然也四处筹措资金,开了几次股东会,但都因意见不统一而作罢,以致拖到今日。原定明天上午再开一次股东会,但眼下的问题却又让他不得不认真对待。正当他反复衡量目前的态势时,又有一封特快专递呈送到他的面前。他一眼就看到信封下面赫然印有“滨河区人民法院”的字样。田一珉此时已麻木了,他根本无暇想谁又起诉了他,只是木木地打开了信封。
里面的的确确是一张传票,原告钟美华诉被告田一鸣及其所属公司赔偿其投资的人民币100万元及2年零9个月的利息的起诉状。火上浇油,落井下石!提起钟美华,他更有说不出的烦恼。她是田一珉的同学徐明凯介绍来的投资合伙人。当初徐介绍钟美华入股时,田一珉对她的第一印象就不怎么好。钟虽已年过四十,但浓妆艳抹、搔首弄姿的样子让田一珉看着很不舒服,加之钟是台湾人,更让田一珉觉得不合适。
“你了解这个女人多少?咱们对台湾人的习性、作风都不熟悉,将来有了矛盾能摆平吗?”当时田一珉盯着徐明凯说。
“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妖力?再说咱不是缺钱吗!我这也是为公司着想,100万元对咱们来说不算是杯水车薪吧?”徐明凯坚持说。
看徐鼎力推荐,加之公司确需资金,田一珉勉强同意了。没想到这个时候她居然首先反水,让本来就风雨飘摇的公司雪上加霜。按协议规定,钟是不可以提出撤资要求的,但钟抛出的一段话不仅让田一珉惊讶,更让徐明凯大跌眼镜:“总经理不经股东会批准,擅自挪用巨额资金,已严重违反了《公司法》,如果不还钱给我,那只能法庭见了!”徐想不到钟竟然会拿这个要挟公司。但他心里明白,是因为自己最近疏远了钟。此外,更重要的是“元山现代城”已停工六个多月了,眼看官司连连,讨债者天天登门闹事,如进入法律诉讼,可能连本金都要损失大半,这也让钟看不到希望,萌生退股的想法。
此时的田一珉正拿着钟美华的起诉状漫不经心地看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还没等田做出反应,门被推开了,法院的两位法官径直走了进来:“我们收到宏瑞建筑公司的起诉状和部分农民工的来访。他们反映,干了一年没拿到一分钱工资,快过年了,希望政府帮助他们解决问题,否则他们连家都回不去了!”两位法官开门见山、语气犀利,丝毫没有客套的意思。
“公司只欠宏瑞六个月的施工费用,根本不存在一年没支付任何钱的情况,至于前期工资应找他的老板要,而不是我们。”田一珉据理力争,他觉得这样对他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他是他,你是你,谁欠的都得照付。党和政府一再强调绝不能拖欠农民工的工钱。谁违反这条规定都将受到严惩,希望你不要以身试法,尽快筹钱还清他们。”两名法官说完直盯着田一珉。
“能不能给些时间?”田一珉说。
“眼看过年了,只有七天的期限!”两名法官异口同声说道,并且将《承诺书》推到田一珉的眼前。
“我尽量去筹吧,如果筹不到也没办法!”田一珉无奈地签了字,口中却喃喃自语。
“抗拒法律的后果,你应该清楚,到时……”两名法官不约而同地看了田一眼,收起《承诺书》,打道回府。只剩下田一珉心里像塞了一团干草,一动不动呆坐在那儿。
将近中午,有人给他送来一份盒饭,田一珉只看了一眼,便推开了,他哪还有心思吃饭。面对这些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他感到自己快被挤压成粉末尘埃,轻飘飘地浮在空中,随便什么风一吹就不知飘向何处了。
七年前,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南厦。而后企业改制,船沉了,他自然落水。办了一家房地产公司,才知道江湖的水有多深。舞文弄墨他还凑合,现在真刀真枪地拼经济,从别人腰包里掏钱,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年轻时曾听一位名人说过,人的一生能做好一件事就不容易。他第一件事还没做好,就又改弦易辙,可见还是浮躁作祟。现在倒好,骑虎难下!
下午刚上班,工程部小吴就慌慌张张地前来报告:“田总,包工队已开始拆除工地的脚手架了,临街三号楼已拆掉大半……”
田一珉什么都来不及想,立即冲出门直奔工地。此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知道拆除临街三号楼的脚手架,就意味向全市宣告“元山现代城”项目彻底破产停工。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不想因自己的失算,而让凝聚了公司全部心血的“元山现代城”毁于一旦。这就如同产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结晶刚出世就离她而去,永不复返的心情一样。
当田一珉来到工地时,三号楼脚手架已被拆得所剩无几,只有离地面较低的部分,工人师傅还在拆卸中。田一珉见状大声制止:“不准拆!谁给你们的权力?”然而,他的话就像飘过的风一样,没人往耳朵里进。工人师傅仍然在干着他们该干的活儿,没人理会田一珉声嘶力竭的呐喊。田一珉气得冲上去抓住一农民工,企图阻止他拆卸钢管,谁知那农民工为难地说:“我只是一干活的,老板指哪儿,我就得去哪儿,要停下,你得去找老板,他发话了,哪个敢不听!”
就在田一珉与农民工僵持不下的时候,那个早上放狠话的包工头现身了:“田总,你要是把大家的工钱给发了,我马上停止拆卸,并且照原样安装上去,怎么样?”他瞟了田一眼,停了一下又说,“如果没有钱,那没办法,这些脚手架拆下来再租出去,也是一笔收入。长期撂在这儿,总公司也不同意!”他说完,大声对着工人们嚷开了,“看什么,还不赶紧干活,今天一定要拆完,不完工不下班!”
“钱、钱、钱!你们就知道钱,怎么一点都不考虑社会影响啊!”田一珉此时真的愤怒了,他直感到血往头上涌。此时二号楼也开始拆了,听见钢管“咣啷”“咣啷”的落地声,田一珉的心也一点点地被震碎。突然,他像疯子一般飞奔向二号楼的入口处,直冲上了楼顶。
“元山现代城”呈口字状,共二十四层,现已全部封顶,二号楼面西朝东。
田一珉冲到楼顶上已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然登高望远,看着都市鳞次栉比、气象万千、一幢高过一幢的大厦,田一珉忽然觉得自己太渺小了。自打懂事以来,他就像自然界的蚂蚁一样凭着顽强的生命力,在凄风苦雨和坎坷不平的路上踽踽独行。没有意外的惊喜和天上掉下的馅饼,有的只是加倍的努力和百般的勤奋。
走到今天,他以为赶上了好时代,碰上了好机遇,谁知还是时运不济。好不容易近水楼台拿到一块地,心想该好好干一场了!不料金融危机,银根紧缩,又遇上国家调整政策,房地产遇冷。屋漏偏逢连雨天,真是天亡我也!田一珉站在二号楼顶层上望着空空如也的四周,不禁感慨万千,泪眼蒙眬……不知什么时候,他听到下面一片尖叫声和嘈杂声。
“看哪,房地产的老板要跳楼了!”
“他破产了!不跳楼还能怎么办?”
“这年头常听说跳楼的,亲眼看到还是头一回!”
“唉!都是钱闹的,以前谁听说过跳楼?也没楼可跳!”
……
田一珉只听到下面的尖叫声,看到越聚越多的人头,至于人群在议论什么,他根本听不到。不过尖叫声却向他传递了一个真真切切的词汇——“跳楼”。田一珉从未想到这个词能与他有什么关联,可今天这个词却从天而降,适时适景,这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常听说深圳有许多老板因破产而跳楼的事,但没想到冥冥中有人给他指了这条路,他成了今天人们热议的主角。此时的田一珉真是欲哭无泪,茫然无助!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挺过来了,没想到今天的路像是走到尽头了。他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也没向任何事服过输。打掉牙往肚里吞,打趴下再起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他常暗自嘲讽自己是一颗蒸不熟、煮不烂,炒不扁、捶不爆的铜豌豆。但到此时好像一切都顺应了天意,势在必行。天意不可违!田一珉泪如雨下,模糊中他看到下面又聚集了更多的人头,黑压压的一片。此景让他想起当年做知青挨批斗时,台下也是这样黑压压的一片。
“田一珉不投降就让他灭亡!田一珉秉承右派老子衣钵,不认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知青中散布资产阶级腐朽言论,在广大群众中造成极坏影响。我们一定要肃清他的余毒,开展一场触及灵魂的革命。把他批倒批臭、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田一珉不投降就让他灭亡!”
田一珉那时才十九岁。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扎着羊角辫,穿一身草绿军装,头戴绿军帽的知青乔彦华上台就喊口号。台下是黑压压穿着破棉衣,戴着破帽子,睁着懵懂双眼的一群农民。
批判他的原因是他在一首诗中写了这样的诗句:“幸福啊!谁都可以拥有,为什么不到我的身边来?”那时的他穿着一件破棉袄,低着头一言不发,内心却固执地坚守着,并未听到耳边一声高过一声的批判浪潮……时过境迁,田一珉再次面临了同样的处境,只是他的心境变了。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人固有一死,何不顺势而为,一了百了,落个干净!听先哲们讲,人生下来就是受苦难,或许死后否极泰来,能上天堂也是不错的选择。田一珉想到这儿,脚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此时的他心里空空如也。什么滚滚红尘、朗朗乾坤;什么花香鸟语、杨柳清风,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再往前一步,他就可以撒手人寰,忘却世间的一切烦恼。然而,手机不早不晚偏在这时响起。田一珉真是愤愤不已,连死都不能让你安静离去,这个时候还来打搅你。他狠狠地摁断来电,不料忙中出错,手机里传来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田一珉,你真会赶时尚啊,跑到楼顶给谁看哪,想当英雄?你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看你勇敢地跳下来,然后为你树碑立传,还是歌功颂德?丢人!赶紧给老娘滚下来,你跳下去也没人同情你,谁看了都说是死有余辜!丢人现眼到这份儿上了!你不就是缺钱吗?老娘带来一百万,够你顶一阵子吧?快点滚下来,让朵朵瞧见,以后还怎么当爹!”
田一珉怎么也没想到前妻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一生无论面对多少荣辱,她都是用近乎嘲讽的口吻奚落他、贬低他。此时她还是这样的口气。他离开她的原因之一就是她从来都飞扬跋扈,从不把自己的丈夫放在眼里。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他获得了全市最佳编剧奖,并得到一个精致的奖杯。当他兴冲冲把它拿回家时,恰巧朵朵在闹病,何文华见了他气不打一处来,两人吵了起来,吵到最后,何当着他的面将那个刚刚获得的奖杯一个弧线抛了出去,“啪”的一声,碎了满地。意思很明显,我才不稀罕你所谓的成就。她一直希望他平时下班赶紧回家,做饭洗衣、收拾房屋,过正常人的日子。可田一珉偏偏喜欢弄些虚不拉叽的东西,写小说、编剧本、搞讲座,忙得不亦乐乎。也是各自习性使然,家庭战争开始连绵不断。一个表面强悍,一个内心固执,到最后大家都累了,离婚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田一珉每想起这些过往,心就有些酸楚,两个好人遇到一起并不一定能成为好夫妻。可生活就是这么怪,老天又跟他开了一个绝佳的玩笑,让他偏偏在这时遇到前妻,并顺手又给了她一个嘲弄他的话柄,让他在她的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他有些懊恼,但转念一想,自己都是快死的人了,还顾及这些有何意义!
正当他信马由缰、胡思乱想的时候,后面一声带着哭腔的“爸爸”,让他不禁回过头来。原来女儿朵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后面,还没容他多想,女儿就张着双臂朝他飞奔而来。又一声“爸爸”的哭喊声,让田一珉终于回过神来,他赶忙迎上前双手紧紧抱住了朵朵,退到安全地带。
“爸爸,你不要我们了?”女儿哭诉着。
“谁说爸爸不要朵朵了!”田一珉一边泪流满面,一面擦拭着女儿脸上的泪水。
“他们都说你要跳楼,是真的吗?”女儿停止了哭泣。
“他们都在胡说,爸爸怎么能跳楼呢!爸爸还要看着朵朵上初中、考大学呢!”田一珉抚摸着女儿的头,安慰地说。
“那咱下楼吧,我在这儿好害怕,妈妈在楼下呢!”朵朵说。
“好,咱下楼。”田一珉抱着女儿朝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