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几乎同时发问，又同时沉默。
片刻之后，两人又同时答道：“没有。”
忽然而至的默契没有给两人带来一丝心灵相通的欣喜，反而难掩殊途难归的失望。
陈启愕然地扭头看了看萧望穹，感觉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车内咫尺空间，鼻息可闻，却让他觉得曾经的小萧很是遥远。
如今萧望穹的身上，褪去了单纯，多了他无比熟悉的一种东西：城府。
车开到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门口，萧望穹随手将车钥匙扔给了门童。
“你住这儿？”
“是啊。这里离航展不远，站在窗边，就能看见外场的飞行表演，非常便捷。陈哥住哪儿？要不搬过来一起？我那个套间挺大的，一个人住浪费。”萧望穹笑道。
“好啊。”陈启立刻满口答应。
他想的并非是骄奢**逸，而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萧望穹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随口一说，陈启竟答应得如此痛快。
事到如今，他也不便出尔反尔，只是沉默前行，低头思索房间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不便示人。
萧望穹轻车熟路地带着陈启穿过酒店大厅，坐电梯直达三楼。
“行政酒廊的咖啡不错，陈哥尝尝。”
当服务员把骨瓷鎏金的精致咖啡杯放在两人面前时，萧望穹把杯子朝陈启面前推了推，然后端起自己的那杯，轻轻搅动。
金属与瓷器的碰撞，发出悦耳的脆响，这是脆弱和坚硬交锋的嘶鸣。
片刻过后，萧望穹把杯子凑近嘴边，轻抿一口：“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带着柠檬和柑橘酸质的鲜明口感，不仅具有浆果和柑橘香气，还能嗅到浓郁的花香。”
“我记得你以前不喝咖啡，现在都成专家了。”陈启撕开一袋太古白糖，依然只熟练地倒入半袋。
“这世上永远不变的，便是改变。”萧望穹笑道，“生活习惯是最容易随环境变化的。”
“那理想呢？”陈启问得很急迫，显得很突兀。
“就看人心的坚定了。”萧望穹不假思索地答道，“对于目标明确、意志坚定的人来说，很难改变。”
“那你呢？”陈启笑了，他挖的坑，管挖也管埋。
萧望穹没有往坑里跳，而是跳进了先前看似已经废弃的坑里：“陈哥，我在机械研究院，其实只待了半年。”
陈启大惊，竟一时语塞。
萧望穹毫无羞愧地直视着陈启眼中的惊讶、不解，甚至还有极力掩饰的愠怒，坦然微笑。
顷刻间，种种带着丝丝晦暗色彩的过往，浮于萧望穹的眼前……
从M国回国一个月后，萧望穹就接到了陈启的越洋电话。
这是陈启和萧望穹最后一次的交流。
“小萧，我有个同学，在海城机械研究院，叫孙乾，负责自动化机械臂的研究开发，你有没有兴趣去他那儿工作？”陈启不仅送佛送西天，还自告奋勇、自作主张地替天行道，誓要把佛送到工位上。
萧望穹不知道的是，在送走他的这一个月里，陈启仔细研究了无上动力公司的资料。
这家公司曾经并不在他们的关注之列，经此一役，引起了陈启极大的好奇。
陈启这么一研究，立即就深刻地发现了问题和……前景。
“托马斯真不枉此名，他的托词原来隐藏了真相。”陈启研究得越深，越感脊背发凉。
无上动力公司从90年代初就开始研发四足机器人，直到2005年才推出首款成品，就是萧望穹口中的“EDOG”。
EDOG发布后，无上动力好像突然就失去了开发后续产品的兴趣，也丧失了作为一家商业公司的企业精神：赚钱！
到2016年这十多年间，无上动力就没做啥事，把全部精力放在了EDOG的进化、迭代上。
陈启惊奇地发现，这家公司从成立之时起，根本就没想着赚钱，他们只专注于产品性能的创新完善，根本不关注产品应有的商业价值。
一家不为赚钱、只为发烧而生的公司，本身就烧得很离奇。
它是开了外挂，无限金钱？
陈启一深挖，才发现无上动力背后站着一个强大的影子：DARPA！
这是一家1958年成立的政府组织，全名：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
单单看了它所主导的产业，作为军事发烧友的陈启，内心就感到了无比的震颤。
阿帕网（ARPANET）项目，互联网的前身；GPS项目，无人机项目，隐身技术项目……每一项，都引领着军事尖端科技。
而无上动力也是完全在它的资助下，飞速向前的。
原来，无上动力一开始就不是奔着商业化去的，而是剑指军事化！
一个有着浓厚军方背景、撕下颜面都要侵占学生专利的公司，无数次阻拦萧望穹回国也就合情合理了。
当然，也充分说明了萧望穹的价值。
“四足机器人莫非是未来战争新的武器？听起来太天方夜谭了吧。可DARPA一向目光长远、志向远大、审批严谨，不可能傻到白烧二十多年钱！”
一想到DARPA无数成功而辉煌的过往，陈启的内心瞬间爬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恐。
M国已经偷偷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悄悄准备着迎接战争新纪元，而我们似乎还蒙在鼓里……
他隐隐觉得，基于无人作战模式的未来战争，好像已经并不遥远。
思虑良久，细思极恐，陈启抓过手机。
“喂，孙大研究员，打听个事，你们机械研究院有没有四足机器人的研究项目？”陈启给高中同学孙乾打去电话。
孙乾是他们那一届市里的高考状元，在把科学家当做理想的八零后那代人里，孙乾如愿以偿地成为了科研机构的资深研究员。
“这种用于消遣娱乐的大玩具，不在我们的研究范畴。”孙乾对陈启的问题有些嗤之以鼻，“怎么，陈大外交官今天是故意来消遣我的？”
两人本是高中好友，工作后虽各自忙于工作，疏于联系，但关系很近，说话也就非常随意。
“那你们有机器人项目吗？”
“暂时没有！”一谈及自己的专业，孙乾立刻提高了声调，“不过，工业机器人已经明确作为我们院未来的研发重点。我现在就在主持一项研究，高精度、高速度自动化机械臂，满足纳米级操作，将来可广泛运用于半导体封装、精密仪器加工。未来，还将融合自主AI算法……”
“老孙，打住，落后啦。”陈启在“落后”二字上拖长语调，犹如一道闸门瞬间切断了孙乾的滔滔不绝。
“落后？陈启，你懂个屁！”孙乾可不惯着外行胡乱放下的闸门，后劲挺大。
“打开邮箱，我给你发个资料。”
陈启也不废话，挂掉电话。
他轻点鼠标，然后把手机摆在面前，双手撑着头，如孩童般顽劣地、默默地数着手机上缓缓流逝的时间。
手机忽然急促响起，点亮了孙乾的大名。
陈启笑着接起电话，还没等孙乾开口，便说道：“我以为你至少半个小时后才会给我打电话，想不到才十五分钟，老孙，你的老成持重呢？哈哈哈。”
“别废话，现在、立刻、马上把他的资料发给我！”
孙乾的啸叫让手机听筒也随即颤抖着发出了啸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