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骝一家过了晌午就出村,小舅子套牛车送他们到达大柳巷,三件大行李外加一个孩子,这几十里泥泞路实在不好走。天擦黑的时候,他们从航运码头上船,第二天早晨到的蚌埠,他把母子两个安顿在旅馆,自己一个人去排队买火车票。
临近春节,火车站附近早就人头攒动、到处拥堵,四面乡镇上来的知青都要挤节前的火车回家探亲。售票厅里的人已经塞满了,你就是想伸脚挤进去都无从借力和立足,只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头和帽子,完全看不出那里面有排队的迹象。可还是有几条队伍从大门里延伸出来,曲里拐弯还保持着六七条队形,一直排到广场中央。家骝也已经不是当年初次出门的毛孩子了,多少也见识过点阵仗,可是性格使然,凡事总退一步想,他在心里盘算:哪怕排到下午,总该轮到我了吧。好在那队形似乎确实是在往前挪移,因为就这一会儿工夫又有肩扛担挑着行李的单身知青接续上来,那队伍的尾梢一直停留在广场中央那个位置上。
到吃中饭的时候,家骝已经排进大厅里面了。这时有几个右臂上戴着红袖套的铁路站职工推推搡搡挤进来,他们几乎是拳打脚踢,可是手脚实在太短,着力有限,倒是他们嘴里狂响的哨子似乎有出奇的魔力,这刺耳的声音在人堆里披荆斩棘,在一片嘈杂和叫骂声里劈开肉浪。这声音先天具有权威的震慑力,人们对此早已养成了条件反射。“红袖套”们借着哨声施展开拳脚,有的人被踢进队伍,有的人被拖出人群,碰上强横点的愣头青反手一推, 人却硬生生挤进了队伍里,而好说话的只好骂骂咧咧挪动行李,往后靠一靠,再努力把自己的身子挤进队形里去。一番缠斗之后,红袖套们也不敢过分施为,都是头顶冒着热气的知青,万一真的触犯众怒,惹得一哄而起,局面就不好控制。人们嘴里埋怨归埋怨,整治过后大厅里真就归置出清晰的几条队形来。尽管等红袖套们前脚一走,人浪又会迅即复归混沌,可此时总算先来后到眉目清晰了。本来家骝已经离售票窗口只有半厅的间距了,经过这么一阵折腾,前面又塞进来许多人,他的位置反而退到了大门口。他也无从喊冤,只能尽量往前再贴紧一点,防止有人加塞进来。
家骝好不容易排到窗口,递上乡革委会的介绍信,要买一张卧铺票、一张普通票,普通票当天晚上还有,卧铺票最早要等明天上午。如果像以前一个人赶路,他自然毫不犹豫买当天晚上的夜车票,可是,女儿才刚满一岁,离不了大人的手。所以当大队书记的岳父提前好几天,托了乡上领导给开好介绍信,为的就是要保证买到一张卧铺票。
里面的声音有点不耐烦:要不要?
要,明天的。家骝递进钞票,窗台上甩出车票和几只欢奔乱跳的铅角子,他伸出左手凑紧窗台,右手朝前一掸,拈住两张短狭的厚纸片,连同找头攥进手心里。此刻,家骝咽了几口从胃部泛上来的酸水,再也顾不上其他,掉头往外面挤。这样虽说在蚌埠多耽搁一晚,总算一家人可以同车走,好在到明天早上八点前就可以退房,旅馆还是按照一天结账。
到第二天的晚上,家骝一家终于站在了新生路秦家楼房的大门前。
这也幸亏是晚上,要是在白天,不就像一家逃难的吗———男的胡子拉碴,肩上一前一后挂两个人造革旅行包,手里拎着一只大竹篮,篮筐上方扎着粗布盖头;女的头上包着头巾,怀里用大人的棉袄裹紧一个小东西,是个孩子,应该睡着了。
一阵叫门过后,里面的电灯纷纷亮起。家骝听见一楼父母的房门打开,母亲在催促:快,快,肯定是! 于是在“吱呀”声里大门开启,一阵刺目的炫光里,两个斜斜的身影,披着棉衣出现在眼前。母亲不停埋怨:跟你说快点快点,是儿子,你还不听! 父亲赶紧上来帮儿子卸下肩头的重物,努力往里面提拎。父亲问什么东西这样沉,一包是替换衣物和尿布之类,一包装着山芋干和落花生,竹篮里堆满砻糠,里面埋着鹅蛋鸭蛋,轻提轻放,千万摔不得。这时,楼上和楼下伯父两家,也都出来,招呼着外面的人快些进来,外面风大。房门都打开了,一家大小都出来了,说:接到来信讲就在这几日,算来算去应该是今天上午就能到,大家等了一整天,中午过了十二点才动的筷子,晚上等到过了八点才去睡。想想大概是火车票难买,说不定明天才能到了,没承想这就站在眼面前了。
母亲对家骝说:这就是我的儿媳妇小兰吧。家骝妻子第一次上门,害羞,进门叫了声爹爹妈妈,就没抬过头。父母很拘谨地应了声,好在母亲反应快,从儿媳妇怀里接过孙女,又领着伯父、伯母、哥哥、嫂嫂、姐姐地叫了一大圈。看孩子还睡着,家里人都凑上来端详,问起了名字没有,家骝说叫南南,南方的南。都说这个娃娃生得标致,跟家骝小时候一个模样。
母亲却背过身偷偷擦眼泪。大家假装没看见。
父亲去厨房开炉子烧水煮面。母亲说:早给你们预备下了房间,就住楼上原来亲娘那间朝南的,床都铺好了。等会儿吃了东西,洗洗早点睡,有什么事明天慢慢说。家骝想到了祖母,想到了没能赶回来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心里十分悲戚,可是他的眼泪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