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骝从小就听说自己“抓周”是抓了件玉器,总喜欢盯着祖母膝里问到跟,六岁头上祖母就将那件白玉扇坠翻出来,用丝线穿好了,给他贴肉挂着。那玉佩戴了几年,从原本的干涩黯淡变得油光锃亮、光彩熠熠,家骝兴奋极了,举着玉满屋子询问缘由,伯父伯母却都不说话。他把家里箱笼抽屉里能找到的零碎玉坠子、玉花片都归拢来,放在一个红木匣子里,不时拿出来看一看。
小学六年级那年,祖母趁家里没人,把家骝喊进房里,关上门,从不知哪里取出个小布包,在**摊开来:里面居然有一堆玉器。家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精美圆整的好玉。
祖母说:这些,现在都是你的了! 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刚说完“他们”,怕家骝不明白,祖母拿手指点点门外面,紧盯着再告诫一句:任何人,也不许说。祖母睁圆的眼珠和鼓起的腮帮子,描画出一副疑虑重重的神情,又含着些快乐。
家骝双手揣着布包开门出去,祖母忽然低低道:你可别忘记,你还有一个哥哥呢。她当时的神色十分郑重,这话当时家骝没有完全理解,但他记得祖母的话也记得祖母的神情,任何人都没告诉。但凡这种大家庭里成长的孩子,都是从小会有点心眼儿的。这个家里这么多孩子,毕竟家境尚属宽裕,每个孩子都有各自的箱橱,挂着锁头,每个孩子都封存着各自的成长秘密。家骝从小乖巧,不同的场合应对不同的人,说话从不露馅。
上中学之后,家骝的零花钱除了买邮票,经常会在集市上买一两件小玉器,有时候是拿邮票跟别人交换,回来就在家里炫耀,甚至拿给伯父伯母看,向他们请教这玉器的成色。
父亲说:这孩子,骨头轻了。祖母到这种时候却从不言语。
这些玉器放到红木匣子里归置在一起,有点琳琅满目的感觉。一个人独自在房里的时候,家骝便打开祖母赠予的布包,跟匣子里的玉器一起摩挲研究一番。后来买进的数量已经不少,家骝偶尔将一两件祖母赠予的玉器掺杂其间拿出来现宝,除了祖母之外,大人们也无从发觉。实则家里传承的玉器比外面购买回来的要精致很多,但是家境的下沉加上时代的变迁,上一代人已经缺乏鉴赏的启蒙,让他们不可逆转地消解了老辈的生存能力,同时也丧失了审美能力。有时二伯父也跟他凑热闹,对着藏品评说嬉闹一番,眼光比地摊上那些商贩更趋于低下。
家骝说:以后考大学要读考古,将来当个文物专家。父亲说:别的孩子理想都是要当人民教师,当科学家,你倒好,要当古玩家了,新鲜!
家骝道:不是“古玩家”,是文物专家,博物馆里上班的那种,文物专家也是科学家。父亲就只好不吭气了。
近来家骝总是摆弄玉器,有时候捡了“漏”,买到了物美价廉的玉器,还跟哥哥姐姐们描绘市场里那些生意客的言谈举止,以及跟他们之间的斗智斗勇、随机应变。从这些绘声绘色的情节里可以发现,他不再总是跟陈耀祖一道了,有时候是两人在场,很多时候是单独应战,他的同伴可能对于玉器的兴致没有邮票高,而他其实很少提及集邮的情节。他的话语中不时出现很多新人, 如“小苏州”“老法师”“大魁”“白皮”,经常是买了甲的东西,因此牵出乙,由于乙的价格实惠、为人义气,因之往来和交情又很快胜过甲。他的“朋友”圈子在变杂变大,变得不可预计,甚至有点不可捉摸。家里三代人,除了祖母之外,下面两代人里可没出过这样的人。上一辈的大人,都多少有点莫名的惊异,各自在心底回忆“抓周”时候的景象,因为祖母不响,他们嘴上谁也不说。祖母却在心里想,再乖巧温顺的孩子,终归也是要长大成人的。
对于这种境况,祖母的心思是复杂的,她盼着家骝快些长大成人,好快些娶娘子,快些生儿子,她好抱一抱这个重孙子,那她的这一生就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呀! 可是,不知为什么,祖母从心底里又有点怕孙子长大。自己男人暴亡时的情景似乎尚在眼前,这中间迭经了多少事情啊,大到国难当头,小到家里的波折,每每濒临断桥绝路、深渊末日,似乎再也迈不过去了,人背后流了多少泪,黑夜里爬过多少桥,信念只有一条,咬紧牙关,拼了性命也要活下去。子女们都没有成人,可不敢死。最终,一步一步挺过去了,熬过来了。现在回头看看,这大半辈子的行迹却似乎都已经变得影影绰绰,细想想好像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内容啊,这些事怎么就消耗了自己几十年的时间呢? 甚至,当初让她流了无数泪的桩桩件件,现在回想起来,时常觉得稀松平常,还带着恍惚的特征。祖母甚至一度怀疑,这些影像到底是一颗垂老的脑袋里莫名其妙产生出来的幻觉,还真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呢,自己该不是得了痴呆症吧? 如果说那些都真实不虚,可很多细节均告缺失,记忆如同江上舟、雪里篷,千疮百孔、处处漏风,现在连真伪她都无从考证。难道真像老话说的,万事虚幻,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人这一辈子,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象?由回忆大半生的经历,祖母对人生的本质产生了怀疑,最后这质疑总是从虚空里又落脚到眼面前:这岁月如梭,如果真到孙子长大的那一天,自己可老成什么样了呢,自己还有命能看到后面的光景吗? 多数是深夜或者凌晨,祖母每每在这样的纠结之中醒来,便会体味到一种彻底的悲凉。这个时候,她总会感觉到嘴里有一股隐隐的苦涩,拿清水漱几遍口也无济于事。她认为这是思虑所致,思虑伤肝,肝经主苦。踩踏过半个多世纪生活的艰途之后,祖母知道,岁月也总是给人赋予苦涩,那是时光伤到世人的肝。这种伤害是避无可避的。
有一回,母亲单独跟祖母在一起,对祖母说:家骝这孩子玩心太重,一会儿集邮一会儿玩玉的,将来会不会真的成了一个白相人? 祖母一愣,看着母亲的脸,没应声。
母亲接着说:您看他那匣子里,快满满一匣了,还在买。
祖母的脸色这才松弛下来,一笑,说道:那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三角五角的东西,不买这个也是买吃头、花费在游乐场里。你看那几个大的,零用钱哪个存下来了?只要不偷不抢不出去闯祸,你何必管小孩子怎么玩呢。
母亲想想也是,就不说话了,临站起身的时候,对祖母道:您总是回护家骝。
这时候,祖母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话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她感到很甜蜜。因为今天只有两个人在场,她抬起头白了小儿媳妇一眼,说:你这个人啊,可有良心? 我回护的可是你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