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说什么呢?”我再愚笨也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顿时羞了个大红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有一个破绽很明显,留在楼顶天台的女人头发已被验出不过是人造仿真头发,这就说明凶手很可能戴的是假发套。而传给警方的视频采用了屏蔽软件,深夜打给你的电话也查不出电话号码,两种手段非常相似,更加印证了两件事很可能是同一人所为,并且这个人文化水平还不低。”还好,东方木没有继续让我难堪下去,而是又回到了他话题的重心。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没等我去开门,东方木的助手小林警官就大咧咧地闯了进来,“我说呢,这一大早的,东方队长就不接电话,还让小李和小武回家休息,原来是在这里……嗯,和白姑娘谈事情呢!”小林刚想调侃,却被东方木冷冷地瞪了一眼,他立马话题一转一本正经地说道。

“哦,我手机调成静音,刚才没注意。”东方木淡淡说道“有什么发现吗,小林?”

“队长,我们已经查到那段视频上传的地点,是在本市一家大型网吧,但因为网吧流动人员多,监控录像比较模糊,而且嫌疑人又刻意伪装,所以,在视频上传时间内锁定的目标人物非常不清晰,甚至很难辨别是男是女……”说到这儿,小林神情有些沮丧,不过他很快便振奋起来,继续说道:“虽然这条线索进展不大,可是我们调查的另一条线索却有了重大发现!”

“什么重大发现?”东方木和我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在顾晓月被林华包养之前,曾经和另一个女孩儿合租在一起,而房主正是胡大宇!”看得出小林内心的激动,“这样一来,就更加证实了东方队长的推断——杀害流浪汉、林华和胡大宇的凶手,还有谋害白姑娘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因为这些人都同顾晓月发生过关联!”

那么,作为顾晓月曾经的房东,胡大宇究竟做了什么事,竟然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呢?

胡大宇这个人平日里给邻居的印象都是不错的,少言寡语,不搬弄是非,谁家有困难找到他,他都能痛快地去帮忙。年轻时,因为家贫,没能娶妻生子,一直到前几年他才在旧城的一处小区内买了位于顶层七楼的一套房子。因为买房子借了点钱,胡大宇又没什么固定收入,所以他便将房子暂且出租,靠房租来缓解下自己的经济压力。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顾晓月来到L市打工,与另一个女孩儿合租了胡大宇的房子。起初,胡大宇对两个女孩儿算是照顾有加,不仅主动降低房租,而且还极尽所能给她们提供一些日常帮助,久而久之,两位女孩儿对这位大叔也有了好感,对他非常信任。

可是后来,却发生了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让顾晓月和胡大宇的关系降至冰点。有一次,顾晓月发现自己钱包里刚开的工资钱不见了,很着急,本来就是穷人家出身的苦孩子,哪怕几块钱丢了都很在意,况且是上千块。她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还是没能找到。这个时候,胡大宇来了,他告诉她是合租的那个女孩儿进入顾晓月房间拿走了她的钱。于是,顾晓月趁着合租的那个女孩儿不在,去她房间里找到了自己的钱,证据确凿,那女孩儿无法抵赖,央求顾晓月不要报警后,便搬出了出租屋。

本来,顾晓月找回自己的钱挺高兴的,还想感谢胡大宇,可是她却怎么也想不通,胡大宇怎么知道那女孩儿进入她的房间偷钱呢?顾晓月留了个心眼,没有声张,而是趁打扫房间之际,将自己的屋子翻了个遍——果然,她在靠近窗帘的一处天花板上,发现了一个藏得十分隐蔽的摄像头!原来,这个胡大宇平日里道貌岸然,暗地里却是个偷窥癖,他见顾晓月貌美,便动了邪**的念头,安装了摄像头来偷窥她。

顾晓月和胡大宇吵了一架,并且要搬出这间出租屋,孰料,胡大宇恼羞成怒,他威胁顾晓月,如果顾晓月不任他摆布,他就把录下来的那些关于顾晓月的视频资料传到网上去。顾晓月本来想报警,可是她真的怕那些视频流传出去,便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问题——也是在那个时候,她接受了林华的包养,并且用林华给她的一笔钱买下了那些视频资料,封住了胡大宇的口……

“这些事本来都是及其隐秘的,除了顾晓月和胡大宇几乎没有人知道,直到后来又有别的女孩儿在租住时发现了胡大宇偷窥的癖好,这个女孩儿选择了报警,而胡大宇在被警方审问时供出了他和顾晓月曾经的交易。”小林接着补充道。

“既然那些被害人同顾晓月都有关联,我们也不排除顾晓月生前曾对凶手倾诉过这些遭遇,换言之,凶手应该和顾晓月关系很不一般,否则不会费尽心思为她报仇。”东方木微微点头,对小林的带来的“重大发现”表示赞许。

这时,我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大早就听他们分析案情,耗费掉我的许多脑细胞不说,可怜的肚子一直在挨饿呀!

“填饱肚皮这样的小事情,白姑娘,我们一起去做如何?”东方木脸上的冷峻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几分戏谑。

“好啊,我正好也没吃饭呢!”一旁的小林乐呵呵地说:“为了吃饱饭,当几千度的电灯泡我其实都不在意的。”

在外面吃完早饭后,小林开着车,东方木坐在副驾驶上,还在继续讨论案情。而我则是独自坐在后排上,百无聊赖,只好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已经是深秋了,阳光虽然看似明媚,但空气里却有着凛凛的寒意。那些路边依然苍翠的树木也感受到了季节的萧条,只是静默,已无夏日摇曳的风姿。倒是一片又一片的叶子,带着或枯黄或嫣红的色彩,轻飘飘地、坦然地奔赴大地的怀抱,舞出霜冷的灵动。而尘世间的万物莫不如此吧,历经各种因缘纠葛,最终遁入自己的归宿,只是,跳出轮回实属不易。

当车子行驶到L市植物园时,我看见了铺天盖地的红云——那是园内的一片枫树林,在这个时节用红透的叶子,缔造了一个艳煞天下的传奇。

“小林警官,快停车,我想下去看看!”我轻轻拍了拍小林的座椅,示意他停车。

“这……”小林为难地看着东方木。

“也好,白姑娘这几天在医院也很闷,我们陪她下去透透气吧!”东方木沉吟片刻,终于答应了我的请求。

小林在路边停好车,一脸促狭地笑道:“队长,白姑娘,你们去透透气吧,有事就叫我哦!我在这儿等着——请允许好几千度的电灯泡休息会,好吗?”

东方木微微一笑,没说什么,他跳下车后,为我打开后门,很体贴地扶我下车。

“没想到东方警官还很绅士。”东方木的温柔体贴让我心神一漾,但我还是故意“讽刺”了他一下。

“别忘了,你现在可是警方重点保护对象,”东方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如果某个小女子要自作多情,我也没有办法。”

“哼,你等着!”我又羞又恼,却也想不出“整治”他的办法,只好又拿出这句话来“威胁”他。

“好,我等着。”东方木一本正经地回答,目光里却是有无限温柔。

就这样,在斗嘴闲聊间,我和东方木走过植物园里的一些景点,来到了枫树林里。

刚才在植物园外面看,这片枫树林像一朵朵红云,待到近前,你才会发现,原来,每一棵树上都盛开着红灿灿的花朵,比起云朵的轻盈,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厚重——这些红,穿越岁月的轮回,在漫长的时光中静默了多久,才能在这个告别的季节,绽放出灵魂深处的绚丽?

顺着青石铺成的小路,我和东方木渐渐走入枫树林的深处,身边的游客愈发稀少,那些嘈杂的俗世之音也变得飘渺起来。林间空气清冽,有金色的阳光从树木间的空隙挤进来,柔柔地洒在地面上,竟将纤纤的青草也镀上了一层璀璨的亮色。而我和东方木就走在红色、金色、翠色和青色织就的五彩锦缎里,如梦似幻,仿佛多说一句话,就会破坏如此美好的静谧与和谐。不知不觉,我们的手牵在了一起,我知道,他手心里的温度正是我灵魂深处一直寻找的慰藉,从前世到今生。

这时,一阵动人心弦的音乐传来,原来在这枫林深处还有一个小小的音乐广场,现在播放的正是卡洛尔的《今夜你能感受到我的爱吗》——

今夜你能感受到我的爱吗?

这爱是我们的归宿

能得到这样的爱

对寻寻觅觅的人已经足够

你能感受到我的爱吗?

……

是啊,今夜你能否感受到爱,唯有自己变得强大才能去保护身边的人——而我面前的这个男子,是否就是这一世要保护我的人,抑或,在生生世世的轮回里,他已经追寻了我太久?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东方木看着我,目光深邃。

“我在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女孩子也要学会勇敢,只有这样才能和爱人比翼飞翔,而不是成为对方的负担。”我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那,你现在要怎样勇敢呢?”东方木带着挑衅的口吻问我。

“东方警官,本姑娘要请你在这里陪我跳一支舞,你敢不敢呢?”我环顾了下四周,“这里人很少,况且你今天没穿警服。”

东方木沉默了片刻,我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顿时窘得手足无措,却不料,他突然握紧我的手,托住我的腰身,声音低沉地说:“好,我们就在这枫林深处跳一支舞,算是定情吗?”

“你……”没待我回答,他的舞步已经迈开了,三步一起伏循环,身体随之升降、倾斜、摆**,伴着柔美的音乐,带我沉浸在浪漫华尔兹的世界。

“你还会跳舞?”我睁大了眼睛,虽然是我主动邀请东方木,但我实在没想到他舞跳得这么好。

“嗯,这里面有一个故事,很久以后,我可能会讲给你听。”东方木微微笑了下,不再言语。

一阵风吹过,片片红叶在我们身旁飘落,似大朵大朵的花在赶赴这场人间的约会,那么急,那么密,似乎这一场奔赴已然是它们在尘世最后的使命。身边不远处的那条小溪,仿佛也被眼前的美景所感染,它停下脚步,静静思量,静静观看,只为聆听来自天边的梵语——

我问佛:如果遇到了可以爱的人,却又怕不能把握怎么办?

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莫问是劫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