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体的心理层面是个统一的整体,在某种意义上,个体人格的表现不仅在横向上密切关联,在纵向上也保持连续。人格在时间上不会出现突然的跳跃,一个人现在和将来的行为总是与过去的性格保持一致。这并不是说一个人生命中的事件全都由过去和遗传所决定,而是意味着未来和过去具有一脉相承的特性。我们不可能一夜之间跳出原来的自我,变成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尽管我们永远不知道自我究竟是什么样子,也就是说,在能力或天赋表现出来之前,我们永远不了解自己全部的潜能。

由于人格发展具有连续性(这不是机械决定论),教育和发展的可能性才得以存在。同时,我们也有可能检测出儿童在某一时刻的性格发展状况。一个人进入新的情境时,他隐藏的性格特征就会显现出来,如果我们能直接对个体进行实验,就可以通过让他们经历新的、意想不到的情况来了解其人格发展状况。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行为一定会符合过去的性格,这样一来,在普通情况下不会显现的性格就会暴露出来。

对于孩子来说,通常是在开始上学、家庭环境突变等时期,最容易表现出性格特征。孩子性格中的局限性会在这样的转变期表现出来,就像放在显影液中冲洗的照片一样逐渐变得清晰可见。

我们曾观察过一个被收养的孩子。他脾气暴躁,不服管教,行为捉摸不定。我们和他谈话时,这个孩子没有好好回答问题,而是谈到了一些与问题无关的事情。了解了这个孩子的全面状况之后,我们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孩子虽然已经在养父母家里待了几个月,却仍对他们怀有敌意。也就是说,他不喜欢这个家。

这是我们得出的唯一结论。养父母先是摇头,说自己对这孩子很好,比他以前受到的待遇好得多了。但善待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我们经常听到父母说:“我们什么办法都用尽了,软硬兼施全都没用。”光靠善待来教育孩子是不够的。虽然有些孩子会对善待做出积极的反应,但我们也不能就此认为他们被改变了。孩子可能会认为这种善待只是暂时的,自己的处境并未发生根本变化,一旦善待消失,自己又会回到过往的糟糕环境之中。

在这样的情况下,重要的是了解这个孩子的感受,思考他是如何解释自己的处境的,而不是父母的想法。我们告诉这对养父母,孩子对他们并不满意。我们无法判定这个孩子的不幸福感是否合理,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激起了孩子的恨意。我们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觉得自己没有能力纠正孩子的错误,难以赢得他的爱,就必须把他交给别人,否则他会不断反抗那些被他视为监禁的教育手段。后来,我们听说那个男孩变得更加暴躁,甚至可以说成了一个危险人物。如果采用温和的手段,这个孩子的情况可能会有些许改善,但这不足以解决问题,因为导致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还不清楚。随着我们进一步收集信息,原因日渐清晰起来了。事情是这样的:他和养父母的亲生子女共同生活,因此,他认为他们对亲生孩子的关心远远超过自己。这当然不是这孩子动辄发脾气的原因,但他确实想离开这个家,因此,他会采取任何有助于自己达成目标的行为。他的行为完全以目标为导向,非常明确,因此,我们不用进行这孩子是否脑子有问题的猜想。过了一段时间,这对养父母付出了一定代价之后才明白,如果无法改变孩子的行为,就不得不将他送往别处。

如果我们对这孩子的问题行为进行惩罚,他就会将惩罚作为继续反叛的好理由,这能证明他的反抗是有道理的。我们的观点具有充分的依据。我们认为,所有孩子的错误行为只能理解为他与环境作斗争的结果,是他蓦然遭遇缺乏准备的新环境的结果。尽管这些错误相当幼稚,也无须感到惊讶,因为在成年人的生活中也存在同样幼稚的表现。

几乎没什么人研究过各种手势和不明显的身体语言。教师在这方面或许有独特的优势,能将孩子的所有表现形式组合成一种图式,探讨它们之间的联系及其根源。必须记住,在不同场合,同一种表达形式可能有不同的含义;两个孩子做出了同样的行为,含义可能大不一样。此外,尽管心理原因相同,问题儿童的表现形式也可能多种多样,通往同一目标的道路绝不止一条。

我们不能从常识的角度来判断对错。孩子做出了错误的行为,通常是因为他们设置了错误的目标。因此,对错误目标的努力追求导致了错误的结果。人生的错误路径数不胜数,正确的道路却只有一条,这也是人性的独特之处。

有几种表达方式在学校里没有引起注意,但却很有意义,比如睡觉的姿势。这里举个很有趣的例子。一个15岁的男孩产生了这样的幻觉:当时的皇帝弗朗西斯·约瑟夫一世死了,鬼魂出现在他面前,命令他组织一支军队向俄国进发。晚上,我们来到他的房间看他睡得怎么样时,发现他摆出了一副拿破仑指挥千军万马一般的睡姿。第二天,我们看到他时,他仍然表现出类似的军人姿势。他的幻觉和清醒状态之间的联系似乎很明显。我们与他交谈,试图说服他,皇帝还活着。他不愿相信。他告诉我们,他在咖啡馆当服务生的时候,经常因为身材矮小而被人戏弄。我们问他认不认识谁跟他走路姿势相似,他想了想,回答说:“我的老师,梅尔先生。”我们的猜测似乎是对的,只要将这位梅尔先生想象成另一位小拿破仑,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更重要的是,男孩告诉我们,他想成为一名教师。梅尔是他最喜欢的老师,他在各方面都以模仿老师为荣。简言之,这个男孩的整个人生故事都浓缩在这个姿势之中。

新环境是对孩子准备性的一种考验。如果儿童准备充分,就会充满信心地面对新环境;如果他没有准备,新环境就会带来紧张,进而让他产生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无能感会扭曲儿童的判断,对环境做出不真实的反应。这种反应不符合环境的要求,因为它不是建立在社会情感的基础上。换言之,一个孩子在学校的失败,不仅因为学校制度的低效,更要归咎于孩子入学前欠缺准备。

我们必须审视新的环境,不是因为这是造成儿童状况恶化的原因,而是因为我们知道,它更清晰地凸显了儿童的准备不足。每一个新环境都可以看作对儿童准备性的考验。

在这方面,我们可以再次讨论附录1问卷中的一些问题。

1.问题出现在什么时候?我们会立刻注意到新环境的出现。当一位母亲说孩子在上学之前一直表现很好时,她告诉我们的内容其实比她自己实际理解的还多。这就是说,孩子难以适应学校生活。如果母亲说的是“他在过去三年一直不太好”,那么,这个回答还不充分。我们必须知道三年前孩子的环境或身体状况发生了什么变化。

孩子丧失自信的第一个迹象往往是无法适应学校生活。最初的失败通常没得到足够的重视,虽然这对孩子来说可能意味着一场灾难。我们必须了解,孩子是否经常因学习成绩不好而被打屁股,这些分数和责打对他追求优越感有什么影响呢?他可能会相信自己没有能力完成学业,尤其是如果他的父母常说“你什么都做不好”或“你总有一天会被送上绞刑架”等话语,孩子更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有些孩子会受到失败的激励,有些孩子则会因此崩溃。对于那些对自己和未来失去信心的孩子,我们必须保持温柔、耐心和宽容。

对性的粗暴解释可能会使孩子感到困惑。而兄弟姐妹的辉煌成就也可能会阻止他进一步努力。

2.问题出现之前,有没有明显的迹象?也就是说,在环境发生变化之前,孩子是否明显缺乏准备?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得到了各种各样的答案。“这孩子很邋遢”,意味着母亲曾经为他整理一切。“他总是很胆小”,意味着对家庭的极大依恋。当一个孩子被描述为虚弱时,我们可以假设,他可能生来就有一些问题,或因为虚弱而被过分娇惯,或由于丑陋而总被忽视。这个问题也包括孩子可能有轻微弱智。这个孩子可能发育得很慢,以至于被人怀疑是弱智。即使他后来有所好转,被宠爱或限制的感觉仍然存在。这种感觉会给他应付新环境的尝试带来更多困难。如果一个孩子胆小又粗心,那么我们可以肯定,他是为了寻求别人的注意。

老师的首要任务是赢得孩子的信任,然后鼓励和培养他的勇气。如果一个孩子笨手笨脚,老师必须确认他是不是左撇子。如果这个孩子笨手笨脚到了十分夸张的程度,就应该确认他是否完全理解自己的性别角色。在女性环境中成长的男孩会避免与其他男孩相处,因为他们容易遭到戏弄和嘲笑,也经常被当作女孩对待。这样的男孩习惯了女性角色,长大后会出现相当激烈的内心冲突。对男女生理差异的无知导致孩子们相信性别是可以改变的。但是他们最终发现,身体结构是不可改变的,所以试图通过发展心理上的异性特征来补偿。这样的心理倾向会体现在他们的着装和举止上。

有些女孩讨厌女性职业,主要原因是认为这种工作毫无价值。男尊女卑的传统依然存在,这确实是人类文明的一个基本问题。我们的文明明显有利于男性,允许他们拥有某些特权。男孩的出生往往比女孩更受欢迎。这种重男轻女的观念对男孩和女孩都会产生有害影响。女孩很快就会被自卑刺痛,而男孩则背负了过多的期望。女孩的发展受到限制。有些国家(如美国)的限制不再那么明显,但即使是在美国,男女双方也没能在社会关系上达到平等。

这里关注的是反映在孩子身上的人类整体心理。接受女性角色意味着会遇到一些艰难困苦,因此偶尔会引发反抗,这种反抗往往表现为不守规矩、固执和懒惰,这都与追求优越感的心理有关。当这种迹象出现时,老师必须查明这个女孩是否对自己的性别不满意。

对自己性别的不满会扩展到其他各个方面,导致生活不堪重负。有时我们会听到孩子说,真希望去一个没有性别之分的星球生活。这样的错误观念可能引起一些荒唐的行为,也可能导致完全的冷漠、犯罪,甚至自杀。面对这类现象,假如我们加以惩罚或是不闻不问,都会加重孩子的不满足感。

如果孩子能以更自然而然的方式了解男女之间的区别,相信男女具有同等价值,就可以避免这种不幸的状况。通常而言,父亲在家里拥有一种优越感,他是财产的拥有者,能够制定规则,指导妻子、给她解释并最后拍板。兄弟们也试图向姐妹们证实自己的优越,通过批评和蔑视使她们对自己的性别感到不满。心理学家发现,兄弟们的这种行为往往源自他们自己的软弱感,因为“能做什么”与“看起来似乎能做什么”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对女性至今还没能做出伟大成就的指控毫无道理,因为社会从未培养、教导女性去完成丰功伟业。男人总把破袜子交给女人来修补,并试图说服她们这才是她们的天职。虽然这种情况已有些许改善,但是直到今天,我们培养女孩的方式也没有体现出什么特别的期望。

一方面,我们没有为女孩提供完成丰功伟业的准备,甚至还会加以阻碍;另一方面,社会又反过来批评她们的成就不足。这是一种短视。改善现状并不容易,因为不仅父亲认为男性特权理所当然,母亲也赞同这种观点,还会据此来抚养子女。他们教导子女,男性权威是对的,男孩可以要求女孩服从,而女孩也理应服从。孩子们应该尽可能早知道自己的性别,而且这种性别是不可改变的。正如前文所说,有些女孩因此对男性权威和男性优越产生了怨恨。一旦怨恨过于强烈,女孩很可能拒绝接受自己的性别,并尽可能模仿男性。个体心理学称之为“对男性的抗议”。如果第二性征出现问题(如畸形或发育不全),也会导致成年人怀疑自己的性别(因为女孩身上出现了男性生理特征,或男孩出现女性特征)。这些怀疑有时深深植根于体质缺陷之中,并与之密切相关。身体结构稚嫩、发育不全,在男性身上比女性表现得更明显。如果男性出现这种状况,就会被认为具有女性特征。这种看法其实并不真实,因为这样的男人更像小男孩,而不是女人。身体发育不全的男人常常会感到痛苦而自卑,因为社会普遍希望成年男人一定要超越女性。对于女孩来说,发育不全、不够美丽也常常会导致她们厌恶面对生活中的问题,因为我们的社会过于看重女性的美感。

性情、气质和情感一般被视为第三性征。敏感的男孩常被认为女性化,沉着、自信的女孩则被称为男性化。但这些特征绝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习得的。拥有这些特征的人回忆说,他们小时候就是如此,表现得很特别,举止像个女孩(或是男孩)。后来,他们根据对各自性别角色的解释而成长起来了。问卷中还有一个问题,即性发育和性经验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也就是说,在一定的年龄阶段,应该让孩子对性有一定的理解。应该说,至少有90%的孩子,在父母或老师最终讲解性知识之前,就知道了一部分事实。什么时候可以向孩子讲解性知识?没有统一的硬性规定,因为我们无法预知一个孩子对相关解释的接受和相信程度,也无法断言这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如果孩子提出了性知识方面的问题,在解释之前,应该仔细考虑孩子当时的实际情况。我并不提倡过早教育孩子性知识,即使它未必一定会产生有害的影响。

养子女或继子女的问题也相当棘手。这类孩子通常会将善待视为理所当然,而把一切苛刻、严格的管理都归咎于他们特殊的家庭地位。失去母亲的孩子往往会紧紧地依附着父亲。一段时间后,父亲再婚了,孩子就会觉得自己被排斥在外,拒绝和继母交好。有意思的是,少数孩子甚至会把亲生父母看作继父继母,这当然意味着他们对父母心存许多怨言和不满。许多童话故事会把继父继母描述为十恶不赦的邪恶角色,导致孩子们认为生活中的继父母也十分可疑。顺便一提,对孩子们来说,童话并不是完美的阅读材料。当然,我不是主张完全禁止童话,因为孩子们能从中学到很多关于人性的知识,但是,有必要在某些故事中附上正确的评论,不让孩子阅读过于残酷或扭曲的幻想。人们有时会运用那些强者做残忍事的童话故事来磨砺孩子,让他们变得坚强粗犷,不要太过柔软敏感。这又是一个从英雄崇拜中衍生出的错误观念。它会让男孩认为表现出同情就说明自己缺乏男子气概。很难理解为什么人们要抵制温柔细腻的情感,只要它没有被误用、滥用,就很有价值——何况,任何情感都可能被误用、滥用。

私生子的处境也极为艰难。毫无疑问,将私生子的重担留给女人和孩子,而男人却逍遥法外,这是不对的。其中付出最大代价的当然是孩子。无论人们多么想帮助这些孩子,都不可能让他们的痛苦完全消失,因为常识很快就会告诉他们,自己的生活并不正常。他们会受到同伴的歧视,法律也可能使他们的生活条件更加艰难,私生子的烙印刻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于是他们会变得敏感,很容易与人争吵,对世界抱有敌意,因为每一种语言中都有丑陋的、侮辱性而令人痛苦的字眼来称呼这些孩子。很容易理解为什么问题儿童和罪犯中有那么多孤儿和私生子。孤儿和私生子的反社会倾向不是天生和遗传的,而是环境作用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