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一个人身上,对优越感的追求与自卑感都是相匹配的。我们之所以努力,是因为我们感到自卑,需要通过追求成功而克服自卑感。然而,除非自卑感阻碍了对成功的追求,或者因器官缺陷而产生的心理反应加剧到令人难以承受的程度,它才会成为心理问题,形成自卑情结。自卑情结是一种非正常的自卑感,它会促使人去寻求能轻易获得的补偿和似是而非的满足;同时,又会夸大困难、减少勇气,从而为成功之路带来阻碍。
要说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再次回顾那个13岁男孩口吃的案例。如我们所见,他的灰心丧气是造成持续口吃的一部分原因,口吃又反过来增强了灰心丧气的程度。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神经性自卑情结的恶性循环。这个男孩想隐藏自己,已经放弃了希望,甚至有了自杀的念头。口吃成了他生活方式的一种表达和延续,给周围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他处于关注的焦点,从而减轻了他的心理不适。
这个男孩的人生目标过于高远,他想要成为举世闻名的人物。因此,他将永远为声望而奋斗,必须表现出良好的性格,擅长人际交往,工作井然有序。除此之外,为了防备万一的失败,他认为自己需要准备一个借口,那就是口吃。这个案例之所以意义重大,就是因为他的大部分人生都朝着对自己和社会有益的方向,只是在这一个阶段,他的判断力和勇气有所退化。
当然,欠缺勇气的孩子手中握有众多武器,口吃只是其中一种。当孩子们不相信自己的能力能让自己成功的时候,就会开始运用这些武器。它们就像大自然赐予动物自保的武器——利爪和尖角。很容易发现,这些武器根源于孩子的弱点与绝望。他们认为,如果没有这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无法应付生活的挑战。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武器的种类数不胜数。有些孩子唯一的武器就是大小便失禁,这说明他们不愿离开婴儿期,不想告别这种毫不费力、无忧无虑的生活状态。这类孩子通常没有肠道或**的器质性疾病,他们只是把随意大小便当作一种伎俩,用以唤醒家长或教师的同情——尽管有时也会引起同侪的嘲笑。这种表现不应被视为疾病,只是自卑情结的流露,或是追求优越感的危险表现。
我们可以想象男孩口吃的发展过程,起因可能只是一个非常小的生理事件。很长一段时间,小男孩都是家里的独生子,母亲一直陪伴左右,给予大量关怀。慢慢长大的过程中,他可能觉察到自己没有得到家人足够的关注,表现机会也逐渐减少,因此,他发现了这种新的招数,用来吸引家人注意。口吃有着重要的意义:他注意到,因为口吃,和他说话的人会认真看着他的嘴形。通过口吃,他可以争取到一些原本会花在弟弟身上的时间和精力。
在学校的情况也与之类似。他找到了一位愿意投入大量时间在他身上的老师。因此,由于口吃,他在家里和学校都积累了一定的“优势”。和许多好学生一样,他也得到了自己渴望的声望和关注。毫无疑问,他是个好学生,但却没有付出其他好学生那样的努力。
另外,虽然口吃让老师对他分外宽容,但这似乎不是一个值得推荐的方法。一旦这个男孩没有获得想要的充分注意,受到的伤害会比其他孩子大得多。随着弟弟的降生,男孩对注意的需求就成了一种痛苦的来源。与一般的孩子不同,他始终没能将自己的兴趣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在他心中,母亲一直是家里最重要的人物,没有人能与她相提并论。
治疗这样的孩子,首先要鼓励他们,让他们相信自己的力量与能力。此外,还要与这些孩子建立友好关系,这意味着保持同理心,而不是用严厉的手段来吓唬他们。此外,我们还得利用这种友好关系,鼓励孩子不断前进。要做到这一点,只能先让他们提高独立程度,通过各种手段使他们获得信心,不管是对自己的精神力量还是身体力量。他们必须真的相信,只要拥有勤奋、毅力、实践和勇气,尚未完成的梦想终将成真。
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最严重的错误莫过于家长或教师对误入歧途的孩子下糟糕的定论。这种愚蠢的预言只会让孩子变得更懦弱,将情况变得更糟。相反,我们应该做的是以乐观的态度激励孩子。正如古罗马诗人维吉尔(Virgil)所说,“他们能做到,是因为他们坚信自己能做到”。
即使有时我们会发现,孩子会因为害怕被嘲笑而有所改变,也千万别以为羞辱能真正改善他的行为。嘲笑带来的刺激非常危险,以下案例正是例证。一个男孩由于不会游泳而经常被朋友嘲笑。最后他再也受不了了,从跳板直接跳入了深水之中,好不容易才被人救了起来。哪怕是胆小怯懦的人,面临着失去尊严的风险时,也可能从心中升起某种想要击溃怯懦的念头,从而做出并不合宜的行为。正如我们从上述案例中看到的那样,这种方式往往懦弱而无效,无法真正克服内心的困境。他真正的怯懦在于不敢承认自己不会游泳,因为这可能会失去朋友。他绝望地跳入水中,并没有治好这种怯懦,反而进一步加强了他不敢面对事实的懦弱倾向。
作为一种性格特征,怯懦会对人际关系产生破坏。一个忧心忡忡的怯懦孩子无暇顾及他人,为了获得尊严,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同伴。怯懦会带来自私而好斗的态度,这种态度破坏了社会情感,却无法消解对他人意见的恐惧。懦夫总是害怕被人嘲笑、被人忽视、被人贬低,因此总会被他人意见左右,就像生活在敌营中一样,形成多疑、好妒而自私的性格特征。
怯懦的孩子往往会成为挑剔、唠叨的人,不愿意表扬别人,如果别人受到表扬,他们会感到愤慨。因此,如果一个人不追求自己的成就,而是通过贬低别人去超越别人,那就是软弱的表现。一旦发现孩子对别人存在敌意,教育者就应该设法将他们从这种状态中解放出来。如果教育者没有发现这种苗头,当然可以原谅,但这样一来,他就无法矫正因敌意而滋生的不良性格特征了。如果我们知道问题在于要让儿童与世界、与生活和解,如果我们认识到问题在于要指出他们的错误在于期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得别人的尊重,那么,我们也知道应该朝着什么方向来教育孩子。我们知道,我们必须加强孩子之间应有的友好感情,教导他们不要因为别人的成绩不好或做错了什么而看不起别人。否则,孩子就容易出现一种自卑感,丧失生活的勇气。
如果一个孩子被剥夺了对未来的信心,就会从现实中退缩,在生活中无益的方面追求某种补偿。教育者最重要的任务,或者可以说是最神圣的职责,就是确保在学校里没有一个孩子会丧失勇气,而且让那些刚入学就已气馁的学生通过教育重新找回信心。这是教育者的天职,因为只有当儿童对未来满怀希望和喜悦的时候,教育才有可能成功。
有一种挫折感只是暂时的。尤其是在雄心过大的儿童身上,往往都会出现暂时灰心丧气的情形。尽管他们取得了进步,甚至已经通过了最后一次考试,也可能因为要选择职业而沮丧。同时,如果一些雄心勃勃的孩子在考试中没能获得第一名,也会在一段时间内放弃努力和奋斗。于是,酝酿已久的冲突突然爆发了。他们可能会完全不知所措,或焦虑不安。如果不及时遏制这些孩子的气馁情绪,他们就会持续喜新厌旧、有始无终;长大之后,他们会频繁地换工作,因为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善始善终,总是害怕失败。
因此,孩子的自我评价非常重要。然而,如果只是直接询问,我们无法了解儿童对自己的真实评价。无论问题设置得多么巧妙,都会得到模糊不清的答案。有些孩子会说他们相当认可自己,也有些孩子会说自己一文不值。如果我们对后者进行调查,往往会发现他们身边的大人曾对他们重复过千百遍,“你根本一文不值!”或者“你真蠢!”之类的话。
面对如此难听的斥责,很少有孩子不会深深受伤。然而,也有一些孩子通过贬低自己的能力来保护自己。
既然询问无法真正了解儿童的自我评价,我们就只能观察他们面对问题、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了,例如,他们应对问题是否自信果断?是否表现出犹豫不决、缺乏信心的迹象?这可以通过一个孩子的例子来说明,他刚开始面对问题时总会勇气十足,但越接近任务就越缩手缩脚,甚至蹒跚不前,最后停在离问题核心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这样的孩子有时会被描述为懒惰或心不在焉。这两种描述虽然不同,本质却是一样的。这类孩子不像我们期望的正常人那样处理问题,而是将全部精力集中于遭遇到的困难和障碍。有时,他们会愚弄大人,让后者错误地认为他们缺乏能力。如果我们真正了解了事情的全貌,并用个体心理学的原理来加以阐明,就会发现这些儿童的问题其实是缺乏自信和勇气,而不是缺乏能力。
讨论这些错误的追求优越的方式时,我们必须记住,一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个体是社会生活中的异常现象。我们经常看到,过度追求优越感的儿童完全不会考虑他人。他们心存恶念,反社会,贪婪无度,自私自利。如果他们发现了一个秘密,就会拿它当武器,用来伤害别人。
即使是在那些品行最应受谴责的孩子身上,我们也总能发现一种明显的人性特质:在某时某地,他们会感到对人群的归属感。这些孩子的生活规划越是远离人际合作,我们就越难找到他们的社会情感状况,然而,自我与世界的关系总是存在的,只不过会表现为某种隐匿的形式。我们应该找出揭露隐藏的自卑感的表达方式。这些表达方式有无数种,例如孩子的眼神。眼睛不是仅仅接受和传递光线的器官,还有助于社交和相互理解。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方式就透露了他们相互联结的倾向和程度。因此,全世界的心理学家和作家都很强调人的眼神。每个人都能根据别人看自己的方式来判断对方对自己的看法,也可以从别人的眼神中看到他灵魂的一部分。即使有可能犯错或误解,但大部分情况下,我们能从孩子的眼神看出他是否友善。
众所周知,不敢直视大人的孩子会引人怀疑,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品行糟糕,也不是说他们一定存在不良性习惯。眼神回避可能只是因为他们不愿与别人发生紧密联系(哪怕只是短暂的联系),想从同伴社会中退出。如果你召唤一个孩子,他会离你多近也是一种信号。许多孩子会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想要先确定一下情况如何,在必要的时候再靠近你。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有过一些不好的经历,将这种片面的认识普遍化,从而对亲密接触心存怀疑。同样有趣的是,我们会发现有些孩子喜欢靠在母亲或老师的身上。孩子愿意亲近的人比他嘴上说最爱的人重要得多。
有的孩子走路十分挺拔,昂首挺胸,同时声音坚定,无所畏惧,流露出明显的自信和勇气;有的孩子在谈话的时候畏缩不前,显现出了自卑感和应付不来处境的胆怯。
探讨自卑情结时,我们发现,许多人认为它是天生的。其实,一个孩子无论有多勇敢,都会感到害怕怯懦,这就反驳了上述认为自卑来自天生的观点。父母胆小怯懦,孩子也很可能胆小怯懦,但这不是因为遗传,而是因为他是在充满恐惧的气氛中长大的。家庭环境和父母的性格特点对孩子的成长极为重要,在学校不合群的孩子往往来自与他人来往很少或根本没有来往的家庭。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往往会首先考虑到遗传,但这种观点其实无法成立,因为与人交往的能力并非由器官或大脑的物质变化造成。当然,这方面的变化虽然不是必然产生这种性格特征,却有助于对它的理解。
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案例帮我们从理论上理解这种情况。一个孩子具有先天性的器官缺陷,已经病了一段时间,持续忍受着病痛和虚弱的折磨。这样的孩子往往沉溺于自我世界,认为外部世界十分冷酷而充满敌意。在这种情况下,起作用的是第二个有害因素。弱小的孩子必须找到一个值得依赖的人,依靠别人全身心的付出和照顾。反过来,正因为别人全方位的照顾和保护,才使孩子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由于儿童和成年人在体型和力量上的差异,所有孩子都存在一种相对的自卑感。如果一个孩子总被告知“大人讲话小孩别插嘴”(这种情况时常发生),这种“自愧不如”的感觉很容易加剧。
所有这些印象都促使孩子认为自己处于弱势地位。他发现自己比别人(成年人)身材弱小、力量微弱,当然感觉很不平衡。他越是认为自己弱小,就越会感到伤痛,从而努力追求比别人更强。他对别人承认的争取又多了一份额外的动力。但他不会因此努力与周围的人和谐相处,而是设定了新的处世原则,“只考虑自己”。不合群的孩子往往正是如此。
可以肯定的是,大多数弱小、残疾、丑陋的孩子都有强烈的自卑感,这种自卑感通常表现为两种极端的行为方式。他们说话时,要么畏畏缩缩,要么咄咄逼人。这两种行为似乎完全不同,但可能是由同一个原因造成的。他们可能说得太少,也可能说得太多,但都是为了追求别人的承认而背叛了自己。他们的社会情感很弱,这可能是因为他们对生活不抱希望,认为自己无法为社会做任何贡献;也可能是因为他们仅将社会情感用于服务于个人目标——他们想成为领导者和英雄,永远处在舞台中心。
如果一个孩子多年来一直沿着错误的方向成长,那么,不可能指望一次谈话就能改变他习惯的模式。教育者必须有耐心。如果孩子在改善的路上偶有反复,请告诉他们,进步绝非一蹴而就的。这会让孩子感到安心,不至于过分气馁。如果一个孩子两年来数学都很差,那就不可能在两周内突飞猛进,但长期来看,一定是能够补上去的。一个正常的、富有勇气的孩子,能够弥补任何不足。我们一次又一次看到,儿童的能力欠缺是因为他的整体人格走上了错误的发展方向,偏离了常态,陷入了困境。只要没有智力缺陷,这些有行为问题的儿童一定是可以改善的。
儿童的某些能力欠缺或看起来愚蠢、笨拙、冷漠,都不足以证明智力缺陷。弱智儿童的大脑发育往往存在生理上的缺陷,这种缺陷可能是由影响大脑发育的腺体问题引起的。有时,这种生理缺陷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但仍会在心理上留下痕迹。也就是说,曾因生理缺陷而虚弱的孩子,即使在身体变得强壮之后,也可能继续表现出虚弱的模样。
还可以更深入一步,心理上的自卑感和自我中心不仅可以追溯到生理缺陷,也可能是由与生理完全无关的环境带来的。例如,家长养育方式有问题,对孩子缺乏关爱或管教太严。在这种情况下,孩子会认为,生活充斥着痛苦,从而对周围环境采取一种敌对的态度。由环境产生的和因生理引起的心理缺陷即使并非完全一样,也有相似之处。
可以预料,在没有爱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疗愈起来相当困难。他们会将我们看成曾伤害过自己的人;促使他们上学的任何努力都会让他们感到压抑,被人束缚,只要力所能及,他们就会反抗。他们对同伴也欠缺正确、恰当的态度,因为他们嫉妒那些童年快乐的孩子。
受过伤害的孩子往往会发展成喜欢破坏、毒害他人生命的人,他们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应付环境,所以便试图通过压迫弱者来弥补自己的无力感,或是通过表面上的友好而获取优越感。然而,只有当别人接受他们的控制时,这种友好态度才可能持续下去。许多孩子甚至到了这样的地步:要么只愿意和那些处境比自己更糟的人交朋友(就像有些成年人特别喜欢与不幸者交往一样);要么只喜欢和比自己更小、更弱的孩子交朋友。这种类型的男孩有时更偏爱特别温柔、顺从的女孩,这种偏好与性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