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橘州市,已跟20年前大不一样。

当年城市随处可见的平房和老式居民楼,现如今已经矗立起一栋栋商品房小区。那时候的马路上,连汽车都少。现如今已是电动车乱窜,车水马龙。

而曾经的橘州市刑警队队长江常文,已是两鬓白发,脸上多了些许皱纹。唯一不变的是他还喜欢穿着白衬衫和西裤,配一双老式皮鞋。

此时他正站在幸福小区的门口,眺望着眼前一栋栋几十层高的商品房。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心里不胜感慨。

33年前,这正是第一起解放鞋杀人案的地点——那块菜地。

时过境迁,和其他两起解放鞋杀人案的地点一样,此处已经被开发成了小区。

过了这么多年,再也不可能在这儿找到任何证据了。

甚至,这儿的居民还记得解放鞋杀人案的也寥寥可数。

而在20年前,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解放鞋凶手,在杀害石蓉菲后就销声匿迹了,它如同噩梦一样从这座城市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不管是过了20年,还是30年,江常文依然清楚地记得解放鞋杀人案的每个细节,案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受害者名字,家属的情况,他全部深深地刻在脑海中。

他始终盼着,总有一天,要为解放鞋凶手亲自戴上手铐。

只可惜,直到他退休,警方也没能抓到解放鞋凶手。

难道,这辈子都无法知道真相了吗?

与隔壁小区高耸的楼房形成鲜明对比,旁边还有几间零落的红瓦砖房。

江常文敲了敲其中一家的房门。

稍倾,一个中年妇女打开门。

“江警官,你来了?”

从语气判断,这不是江常文第一次来这儿。

“阿梅,你妈病情好点没?”

叫阿梅的中年妇女摇摇头,“我妈从医院回来后,就卧床不起。她都这个岁数了,我也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去看她一眼吧。”

江常文来到里屋,只见一位老人躺在**,形如枯槁。她半睁着眼,似睡非睡的样子。

“大姐,我来看你了。”江常文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老人气若游丝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梅在一旁说道:“江警官,我妈惦记的,肯定是我妹妹的案子。可惜,她有生之年也看不到凶手伏法了。”

江常文内心难受极了。他愧疚地说:“对不起……”

阿梅忙安慰:“江队,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虽然得到了受害者家属的体谅,可抓不到解放鞋凶手,仍是江常文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

江常文走在路上,忽然,一辆警车停在了他的旁边。

他曾经的属下小李坐在副驾驶座,摇下车窗,“江队,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江常文也不拒绝,坐了上去。

自从他退休后,小李就接任了刑警队长。

警车驶入主干道,朝化肥厂家属区的方向驶去。

江常文说:“小李,别再叫我江队了。我都退休了。你才是队长啊。”

小李说:“江队,你永远都是我的队长。对了,你怎么散步到这边来了?”

“我就是来看看,当年解放鞋第一次杀人的地方。”

“噢。”小李恍然,“江队,你还惦记着这案子呢。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只要案子一天没破,我们就不该遗忘它。”

“你教训得是。只不过很奇怪,自从石蓉菲死后,解放鞋凶手就没再犯案了。”

江常文说:“它可能离开了这个城市,也可能死了,还可能因为办案手段先进了,它怕再犯案就会露出马脚,所以收手了。”

“当年我们搞了大规模采血验DNA,愣是没把它揪出来。会不会那时候它就已经离开橘州市了?这说明,它不是本地人?”

“很难说。但当年搞的采血搜查,有漏网之鱼也不出奇。”

至于它为什么突然收手了,至今仍是个不解之谜。

——

“嘎!”

警车经过铁道口的时候,冷不防,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路边的一家阿华电动车修理铺里冲了出来,这吓得开车的警员猛地踩刹车。

“喂!看路啊!”警员惊魂未定地探出头责怪道。

这时,从修理铺里跑出一个40岁左右的瘸脚男子,他忙抱起受惊的孩子,“B仔,我叫你别乱跑!”

他一边责怪孩子,一边朝司机不停地表示歉意。

“陈华。”小李下了车,对瘸脚男子喊道:“要看好你家孩子呀。这是铁道口,很容易出事的!”

原来,他就是陈华。20年过去了,他完全变了样。从他身上,哪里还看得出当年嚣张跋扈的劲儿?

只见陈华赔笑道:“李队,真不好意思,小孩子调皮,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阿娟,快出来。”

修理铺里,一个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她是陈华的老婆。

陈华将孩子交给阿娟带回去,然后殷勤地拿出烟,递给小李:“李队。来一根。”

“谢了。”

陈华又递给司机一根,然后瞥见后座的江常文:“江队。你也在呢。来一根?”

“不用了。谢谢。我戒烟很久了。你也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是是是。”陈华应着,老老实实地把烟放回口袋。

江常文瞥了一眼那家简陋的修理铺,问道:“陈华,你开这家店生意还行不?”

“生意难做呀。勉强混口饭吃。”

“能养活全家就不错了。做人呀,还是脚踏实地的好,对不?”

“嗯嗯。江队教训的对。只可惜年轻不懂事,要不然我的脚……”说到此处,陈华叹了口气。

小李拍拍他的肩膀:“做人不能老想着过去,多展望一下未来。你都有老婆孩子了,就好好过日子吧。”

“李队说的是。”

“对了,有件事问你,你以前那个死党阿明跟你还有联系吗?”

陈华摇摇头:“早没有了。出狱后我都跟他断绝关系了。他出什么事了吗?”

小李说:“最近呀,这附近发生了好几单电动车失窃案,我们警方怀疑跟阿明那伙人有关。你有什么线索提供不?”

“没有呀。李队,我早金盆洗手了,不做偷偷摸摸那种事了。”

“别误会。我不是怀疑你,阿明那帮人偷了电动车肯定会找修理铺销赃。你是他的死党,他可能会找上你。有啥消息,你就第一时间通知我。”

陈华点头:“我肯定配合。警民合作嘛。”

“那我先走了。”

回到车上,小李还在感叹:“陈华这小子真是变了,自从他在监狱被狱霸打断脚后,出狱后反而老实本分了。”

江常文说:“人都是会变的。”

说罢,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铁路那边的小树林,心想:这陈华竟然把修理铺开在这儿,图什么呢?

——

清晨5点,天蒙蒙亮。

桥上出现墨镜男那孤独的身影。

桥的一边冷清,另一边,则聚集了一群摆摊的小贩。

穿着朴素的小贩三三两两,将收集来的古董物件放在地上,等待着专门来淘宝的顾客。

在南方的城市,这是很有特色的天光墟。

墨镜男放慢了脚步,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地上的物件:收音机,小人书,磁带,旧杂志,瓷器等等,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浓浓的年代感。

这些都是80后们的记忆。

走着,墨镜男忽然在其中一个摊子前停下脚步。

他看到地上放了几盒CD影片,其中一张的封面很熟悉,片名叫做《沉默的羔羊》。

这部电影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很多年前他曾经和三个好朋友一起在音像店里看电影的场景。

可惜,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

一座大厦的某一层,其中一家叫做XX小额贷款公司。

墨镜男走进经理室。

梳着大背头的经理正坐在老板椅上用手机玩斗地主,脚搭在办公桌上,眼眉稍微抬了抬,瞥了他一眼。

“成杰,姓林那女人的债务催得怎么样了?”

真令人意外,这个墨镜男的真实身份竟然就是成杰。

20年前那个血气方刚的小城青年,很难和如今这个冷峻沉默的中年男子联系起来。

人,总是会变的。

废话不多说,成杰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将30万转到贷款公司的账户上。

“钱转过去了。30万。”

“嗯?”经理愣了愣,跳出斗地主程序,查了一下账户,果然到账30万。

“咋回事?”他有点不解。

一向,欠款人要还大额债务,都是亲自来公司。但姓林那女人,却让成杰代劳?

而且,经理说:“等等哈,数目不对啊。这30万只够还本金,还有15万利息呢。”

成杰冷冷地说道:“到此为止。你别再烦着她。”

经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什么意思?难不成这钱是你替她还的?怎么?她是你的女人?”

“我和她的关系用不着向你汇报。”

经理也不是善茬,“我才不管她和你是什么关系。行有行规,这15万的利息必须还!”

成杰不畏不惧,盯着他,“钱就只有这么多,如果你敢骚扰她。我就把你们公司的龌龊事告诉警察。”

“靠!”经理拍案而起,怒火三丈:“成杰,给你脸了是吧?”

成杰不慌不忙应对:“刘经理,我替你们收了那么多帐。你们做过什么,我一清二楚。大不了一拍两散,我烂命一条,值不值得,你自己掂量。”

听到这话,经理顿时脸色铁青。

气氛僵持片刻,他才放缓了语气,“好。看来你的面子上,她的利息我就免了。不过,你要是敢向警察爆料,我不会放过你。”

“你放心。我懂江湖规矩。”成杰说道:“不过,以后我不会再帮你们办事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后会无期。”

撂下这句话,成杰头也不回地离开。

即便刘经理多有愤愤不平,也无可奈何。他很了解成杰这种混迹江湖已久的人,不能惹急了。否则,那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走出大楼,成杰站在街上,突然长舒一口气。

仿佛将心中长久以来的压力也一吐而出。

其实,那30万是他多年的积蓄。他用来帮林芸还债,可能是源于心中那份对友谊的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