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正在阳台上眺望着远处的厂房屋顶和高耸的烟囱,思绪万千。
那片是玻璃厂的旧厂区。新厂搬走后,旧厂被封了起来,听说将被拆迁。
或许,再过几年,连家属院也会被拆掉吧。
这就是时代的变迁。江野心想:等到高考结束,他就会跟其他的小城青年一样,离开这地方,去远方的城市上大学,谋生。
想着,他忽然升起一阵惆怅。这时,父亲的身影从家属院大门口匆匆走了过来。
“爸!”他朝楼下喊道:“妈快做好晚饭了。”
江常文停下脚步,稍稍抬头说:“你们先吃,我有事。”
一眨眼,他的身影便钻进了楼梯口。
等江野跑下二楼时,恰巧看到章金州站在自家门口等江常文上来。
“老江,你可回来了!绑匪刚刚来了短信……”
“嘘……”江常文急忙朝他挤了个眼色,示意他别透露案情。然后,回头看了江野一眼,“你先回去和你妈吃饭,不用等我。我还有事。”
说罢,他就和章金州进屋,关上了门。
江野并没有听话回家,反而赶紧按响对面林家的门铃。
林芸出来开门:“咋了?”
江野悄悄凑到她耳边:“章叔刚收到了绑匪的短信,肯定出事了!我爸和他正在屋里商量着呢。”
林芸忙说:“快进来。我卧室和他家阳台挨着呢。兴许能偷听得到。”
于是,两人来到卧室。林芸将书桌搬空后,两人一起爬到桌子上,耳朵拼命往章家阳台靠。
此时,江常文和章金州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章金州拿出手机,果然有一条短信写着【你竟然敢报警!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看到这短信,江常文顿时明白了,真正的绑匪鬼夜叉果然另有其人,陈华只是棋子而已。
而当晚,鬼夜叉很可能就藏在远处监视着桥上的风吹草动。
况且,那晚动静闹得那么大,即便它不在现场,也轻易便知警方已经插手此案。
这不能不说是警方的失误。
不过,江常文总觉得鬼夜叉早就知道警方已经介入,才会早早就收买了陈华,让他当替死鬼。
如果鬼夜叉很熟悉家属院的情况,它自然会知道江常文的身份。
绑架信里的不准报警,恐怕只是它无关痛痒的一句台词。毕竟,如果绑架信里没有这句话,那反而显得更加蹊跷。
章金州则急得上火,“老江,这可咋办呀。瑶瑶会不会死?”
江常文拿过手机,冷静说道:“你先别慌,我来稳住他。”
于是,他用手机回复对方:【你想要的是钱,别伤害人质。如果人质死了,你一分钱拿不到。】
短信发出去后,迟迟没有回复。
墙上的时钟,缓慢地流逝。时间过得真慢啊。
不知不觉,落日的余晖已经侵占了天边,倦鸟归巢,潮湿的翅膀掠过灰色的城市。
这期间,江常文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来踱去,等待着绑匪的回复。
章金州跑去厕所里,坐在马桶上,闷头抽烟。
隔壁屋的江野和林芸也等累了。
林芸从书桌上跳下来,活动一下筋骨:“我去冰箱给你拿瓶汽水。”
而后,两人坐在书桌上一边喝着汽水,一边无聊地望着玻璃厂拆迁区那一根触达云际的烟囱。
关键点在于:章瑶瑶还活着吗?
林芸咬着吸管:“在小说里,人质在最后的结局里并没有被杀掉,而是被绑匪放了回来。”
江野有些担心地说:“以绑匪的行事作风,不一定按照小说的来呀。就像前几天晚上陈华还去拿赎金了。这一段剧情,小说里可没有。”
“瑶瑶现在,会被关在什么地方呢?”
江野忽然站起来,指向远处高耸的烟囱,“你说,瑶瑶会不会被藏在那儿呢?”
“谁知道呢?你爸有没有带人去那里搜?”
“不清楚。”江野顿了顿,又问:“如果你是绑匪,你会把人藏在哪儿?”
“呃……我会选择人迹罕至的地方。”
“所以,玻璃厂那边还是有可能的咯?”
“那明天我们去看看?”
“嗯。”
两个无助的少年,只能以这种盲目的方式,试图找回好友。
又等了好一会儿,她们忽然听到江常文在隔壁屋喊道,“老章,快出来。回信了。”
她们赶紧又站到窗口,竖起耳朵偷听。
只听章金州慌慌张张地扔掉烟头,从厕所里跑了出来。
“它说了什么?”
新内容是:【准备好钱。随时等我通知。】
江常文马上回复:【我要先确定章瑶瑶还活着。】
短信发出去,手机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绑匪好像故意在磨心态。
章金州急得几乎暴跳,“这绑匪究竟想怎么样?瑶瑶不会已经……”
江常文说:“人质如果死了,它就别想拿到钱。”
“呜……只要瑶瑶活着,我什么都可以放弃!”章金州说着,又抽出一根烟,被江常文拦住了。
江常文:“老章,你以前都不抽烟的。这东西,少抽点。”
章金州看着他,一脸憔悴,“老江,你就让我抽一根吧。我心里苦啊……”
说着,他一个大男人几乎要哭出来。
江常文默默地帮他把烟点着。
男人的苦,他懂。
等了很久,手机都没回复。
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江常文于是留着章金州的手机,先带了回去。
即便绑匪来短信,他也可以第一时间回复。
——
而江野和林芸则忧心忡忡,心想章瑶瑶不会真的被杀了吧。
两人还想随江常文回家探探情况,刚进门,就被江妈喊住了。
她拿出饭盒,“江野,把晚饭给石奶奶送去。”
无奈,她们只好拿着饭盒下了楼。
刚来到石家门口,就发现里头烟雾弥漫,呛得咳嗽几声。
“哇!起火了吗?”林芸喊道。
江野一急,连忙抬脚踹开门,一阵烟味扑面而来。
仔细一看,却见石奶奶跪在地上,虔诚地双掌合十,铁盆里烧着纸钱。
她嘴里还念念叨叨:“阿弥陀佛,求求你们不要带走菲菲,要带就带走我这个老婆子。”
烟雾就是由此而来,并不是火灾。
风扇吹过,有几张烧着的纸钱飞了出来,掉到窗边,几乎要把窗帘给点燃,林芸吓得赶紧过去将纸钱踩灭。
“江野,快帮忙灭火啊。”
江野急忙从门口提来水桶,这才把铁盆里的火给浇灭。
两人松了一口气,赶紧把火盆拿出去,同时打开窗户透气。
这时,林芸将石奶奶扶到沙发上,叮嘱:“石奶奶,你这么做很危险的!”
仿佛没听见似的,石奶奶依旧双掌合十,晃头晃脑地嘀咕:“有鬼,牛头马面来了,它要带走菲菲!不行!这样不行!”
听到这话,林芸和江野不禁面面相觑。她口中的鬼,牛头马面等词,既神秘,又惊悚。
“石奶奶,你别慌。没有鬼。你看这大白天的,哪来的鬼呢?”
石奶奶紧张地握着林芸的手,“那我家菲菲不会被带走了?”
“不会的不会的。”
“可是,我家菲菲怎么还没回来?”
“她……她还在学校上课呢?老师说她很有希望考上大学的。”
“噢!我家菲菲终于有出息了。”说着,石奶奶眼角不禁湿润。
她是真疼爱孙女啊。
在林芸安慰石奶奶的时候,江野趁机环视了一下屋子。
这屋十分凌乱,即便拉起窗帘,光线也很昏暗。
墙上放着石家一家大小的旧照。有年轻时候的石奶奶,有石祖军和前妻抱着襁褓中的石蓉菲,还有石蓉菲在小学门口戴着红领巾留下的照片。
衣柜里还放着她曾经的校服,以及茶几上的作业本,都残留着她在这世间活过的痕迹。
茶几下放着一个打开盖子的月饼盒,露出石蓉菲的小物件,里面有日记本,生日卡片,还有几张过期彩票。
好不容易,在劝导下,石奶奶的情绪平复了许多。
林芸一边喂她吃饭,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她:“石奶奶,你说的鬼,是怎么回事?”
石奶奶一边吃着饭,一边说:“就是牛头马面呀。它好可怕呀,戴着面具,这么吓人呢!”
面具?
林芸第一次时间想起她那张丢失的巫傩面具,赶紧又问:“你在哪儿看到它的?”
“就在楼梯口……呜……它好吓人。”
在石奶奶断断续续,文理不顺的讲述中,当晚的情景大约如下:
那一夜,夜凉如水,被死寂和黑暗笼罩的家属院突然出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它戴着的,正是林芸那张巫傩面具,在幽暗的灯光下尤显恐怖。
只见它蹑手蹑脚地从楼梯走了下来,几乎不发出一点动静。
站在楼梯口,它先是左顾右看,确定四周无人后,才从怀里将一只玻璃酒瓶放到了楼梯口的角落,还不忘拿出毛巾擦掉上面的指纹。
做完这一切后,它如释重负,正想转身之际,它察觉到一股被人窥视的寒意。
目光刚扫过去,正正和那边趴在窗户玻璃上死死瞪大眼睛的石奶奶打了个照面。
妈的。它做的一切,都被看到了。
它心里一惊,向前走了几步,却戛然而止。
它本想将这个神经老婆子给灭口,但转念一想,它戴了面具,对方又神志不清,根本不可能知道它的身份。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它转身急匆匆跑上了楼。
而石奶奶看到它消失在楼梯,神色仓惶地喊道:“鬼……鬼……”
听到这儿,林芸和江野不禁暗中吃惊。
按照石奶奶所说,她看见的,无疑正是绑匪放绑架信的那一幕。
因为怕人看见,所以绑匪戴了巫傩面具。
但这就出现破绽了。
如果绑匪是外人,它为什么要跑上楼,而不是往外跑呢?
这是不是说明,绑匪就在家属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