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蜈蚣的残躯如同一堆垃圾般静静散落满地,几乎完全铺满了三分之一的走廊,沈白缓缓撑着酒吧的落地窗,趔趄着站起身向宫南星昏倒的位置走去。

“宫南星……”

沈白强忍着胸前伤疤处的悸痛,缓缓将昏迷的宫南星半扶起来,让他的后背倚靠在墙壁上。

这个冷漠的青年嘴角溢出了两道殷红的鲜血,蓬松的碎发随着低沉的头颅紧紧遮蔽着鼻梁以上的脸庞,气息虽然并不算微弱,但显然仍旧处于失去意识的状态之中。

沈白尝试着拍了拍宫南星的脸颊,呼唤了几声他的名字,然而收效甚微。

“我不会让你白挨这几拳的。”沈白脱下在红酒屋中浸湿的外套,然后背起昏迷的宫南星重新向着楼梯间的方向摸索过去,他现在终于明白了颓废少年当初的警告,真正熟悉清醒梦的筑梦人,远比这些陌生诡谲的梦境,更加危险难缠……

通往商场三层的楼梯间铁门被人偶蜈蚣撞得扭曲了形状,沈白放下背上的宫南星,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卡在通道间的半废门扇拔出来。他不清楚那条人偶蜈蚣的自毁和自己那种潜意识造物的能力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联系,他只是隐约觉得,这种剧变似乎更多地来源于这个商场梦境本身……

还在思考梦境古怪之处的沈白扶起宫南星走过楼梯拐角,随即蓦然一怔,然后缓缓将宫南星半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孤身抬头望向那个倚在三楼入口的男人。

荆垒手中拄着那柄红色的消防斧,原本穿在身上的夹克被他绑在腰间,他居高临下地看了看昏倒在一旁的宫南星和戒备地擎着棒球棍的沈白,咧开嘴角笑了笑,道:

“怎么?还想跟我打一场?”

沈白缓缓将手中的球棍拄在地上,打量了荆垒几眼,道:“你什么意思?”他已经发现了荆垒身上的伤痕,虽然看起来并不算严重,但也绝对不好过。

“这个清明梦的主人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们这些外来者。”荆垒从腰间的夹克上撕下一条布,然后慢慢地将右手与消防斧缠在一起,接着道:“不过我更好奇的是,我们是怎么变成‘外来者’的……”

“陨石心碎片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沈白望着荆垒,漠然道。

“当然。”荆垒双手握住消防斧,“所以呢?”

“所以怎么就不能发生让多个碎块持有人卷到同一个梦境的事呢?”

“呵——”荆垒笑了,“那为什么这两次梦境连锁都有你们两个?别告诉我是巧合……”

沈白也缓缓握住手中的棒球棍,看着荆垒道:“我也好奇,为什么这两次梦境连锁都有你在?”

荆垒有些沉默了,“你在和我诡辩。”

“这是事实。”沈白寸步不让。

一丝丝火药味开始在二人之间逐渐蔓延开来,窗外的雷雨声仍旧隆鸣作响,乌亮的闪电透过楼梯间的高窗蓦然一闪。

“你不怕我先废了你们?”荆垒用消防斧对着沈白和宫南星指了指。

“你不会的,你需要队友,或者说,你需要我们给你探路。”沈白冷笑着道。

荆垒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长斧,然后微笑着,慢慢从三楼的入口处让开,“别这么说,朋友。”

“哼……”

商场三层的灯光是暖黄的茶色,灯影的氛围不像一层那么浓重,反倒有些温馨的感觉。

高大的衣柜与精致的沙发茶几零散地分布在各个展示区之间,这第三层显然属于居家用品专柜,而且放眼望去,视线内并没有任何一具人偶模型的影子。

“喂——”荆垒远远地叫了沈白一声,“这儿有张床,把那家伙扶过来吧。”

沈白漠然向荆垒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默默背起宫南星。

“他……”细微的呢喃声忽然从背后传到了沈白的左耳中。

“你醒了?”沈白微微侧过头,然后轻声道:“他是上次大桥梦境的那个凶手,但我们现在必需和他合作……”

“蜈蚣……”宫南星的声音很微弱。

“放心,已经解决了。”沈白轻声应道,他很难对宫南星解释什么,其实很多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能笼统地将其归咎到陨石心的特异之上。

“看来他已经醒了。”荆垒显然发觉到了沈白二人的呓语,“这座商场虽然楼层不高,但内部空间很大,而且我们三人在明,那第四人在暗。”他抬手指向距离几人最近的一处监控探头,旁若无人地道。

沈白将宫南星安置在样品**,抬眼看了看棚顶的监控器,道:“那你觉得,他为什么针对我们?”

荆垒用玩味的表情打量着沈白与宫南星,他已然发觉到了沈白话语中的讽刺意味,“为了陨石心碎块,朋友。”

商场梦境中的筑梦人绝对属于熟知清醒梦规则且又危险粗暴的存在,而荆垒作为拥有陨心碎块的筑梦人之一,显然也知晓其中的利害,否则以他在大桥梦境中的行为来看,如果此时的沈白与宫南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的话,恐怕他早就已经对二人下手了。

沈白默默地与荆垒对视着,如果光凭外表判断,他很难想象眼前的青年竟是一名遭受多国警方通缉数年的逃犯,但荆垒在大桥梦境中的所作所为又是那么的自然且狠辣!

这是一个危险且聪明的人。

荆垒对陨心碎块的渴望绝不次于商场梦境的筑梦人,但他与商场梦境筑梦人的区别却也正在于此。正因为极度渴望,所以才步步为营,就像在大桥梦境时一样,潜伏到最后的荆垒制服了他们所有人,并且成功在梦境中得到了病乞丐的那枚陨心碎块。

然而商场梦境筑梦人的贪婪却是露骨且粗暴的,他隐藏在某处角落,无差别地对三人发动袭击,这也就迫使荆垒不得不选择与沈白二人合作。

虽然这种“合作”只是单纯地将沈白两人当作探路的替死鬼。

“不如我们将手中的碎块交给他,怎么样?”沈白伸出食指,轻轻将系在脖颈上的陨心项链从衣领挑出来,用一种淡然的眼神看着荆垒。

荆垒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戏谑,“其实,你最好别这么想……”他仰身坐在后面的沙发上,“虽然在清明梦中夺取的碎块不能带出梦境之外,不过……你以为在梦里得到碎片就没用了吗?”

眼见着沈白的表情从淡然冷漠缓缓转变为眉头紧锁如临大敌的模样,荆垒的嘴角漠然翘起了一丝微妙的弧度。

“你什么意思?”

然而荆垒却不再回答沈白的任何问题,只是默默靠在沙发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假寐起来。

“沈白……”宫南星拉住了仍旧想要追根究底的沈白,微微对他摇了摇头。

沈白看了看沙发上的荆垒,最终没有多说什么,默默转过身对着宫南星问道:“你还好吧?”

“没什么大碍,但我的腿……”宫南星动了动身子,左腿膝盖处遽然传来一阵刺骨的撕裂感,疼痛瞬间令他的额头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宫南星咬着牙从样品**坐起来,下意识地抬手撩起了额前的碎发擦了擦汗,却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蓦然将撩发的手垂下。

虽然宫南星撩发擦汗的动作很细微,但沈白还是注意到了,那直垂到鼻梁的蓬松碎发之下所隐藏着的,竟是一双浊白黯淡的眼眸!

那明显是目盲之人的特征……

“咯啷——”一声轻细的撞击忽然从某个立式书柜后蓦地响起,听起来就像是手指敲在花盆上的声音。

闭目靠在沙发上的荆垒霍然睁开双眼望向书柜的位置,右手已然握紧了消防斧的斧柄。

“咯啷——”又一声轻响,随即从书柜的角落探头探脑地冒出了一只破旧的木制小人偶,它紧紧贴着书柜,歪着头露出半颗拇指大小的脑袋,正在呆呆地观察着样板间内的三人。

那是一只脏兮兮的旧木偶,高度大概三十公分,脸上用蓝色的圆珠笔画着一张浅浅的笑脸,它躲在书柜的角落,看起来怯怯的。不过让沈白真正感到意外的是,那具小木偶的脚下竟然随意地散落着一大把断开的提线!

无论是人偶蜈蚣还是一层那些模特,它们身上的关节处都存在着数条连通着天花板顶层的细线,虽然那些线很难被察觉,但却实实在在地在操控着它们的行动。

不过,一旦那些线与人偶间的连接被隔断,那么,即便是幕后的筑梦人也无法在失去媒介的情况下继续控制它们……但眼下这具断开提线后还能活动的小木偶,又是怎么回事?

“嘿……小家伙。”沈白弯着腰,缓慢地向前挪动着步伐,小木偶缩了缩脖子,那张粗糙简陋的脸上虽然仍是笑脸,不过此时看起来却有几分疑惑的模样。

沈白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幅度,而后慢慢靠近书柜的位置,但一道漆黑的影子却蓦然从他的头顶探过去,架势迅疾而轻捷,那正是突然暴起的荆垒!

木偶人灵巧地将身子与头颅向后对折翻转了半圈,“簌”地一下缩回了书柜之后,倏然躲过了荆垒的袭击。

“你干什么?”

荆垒并没有理会沈白的质问,反而略显失望地靠在墙上,然后侧过脑袋往书柜后的缝隙瞄了瞄,道:“可惜。”

“你……”沈白攥着拳头起身盯着荆垒,但荆垒却歪着头笑了笑,“怎么?”

“咯啷——”轻细的响动再次从二人头顶传来,小木偶趴在书柜顶端向下探出半张脸,似乎正在观察他们。

在木偶人现身的瞬间荆垒便反手扒住柜沿将书柜推倒,伴随着柜门玻璃的破碎声,小木偶也随之重重摔在地板上!

荆垒动手想要抢先夺下压在杂物堆中的奇异木偶,但那只木偶人的灵活程度显然超出了他的预计,小木偶迅速地拆掉了自己的左臂顶在压住自己身体的杂物上,然后轻松抽出被压住的双腿,再重新接回手臂,转眼便逃到了十米开外的安全距离之中,然后继续默默地观察着家具区内的三人。

荆垒踢开散落到脚边的一本厚重书籍,朝向木偶的位置迈了一步,但小木偶立即向后退了三步,他再走一步,木偶人再退三步……他转身看了沈白一眼,后者则慢慢向前走了一步,这次小木偶并没有后退,但是当荆垒向前迈步时,木偶便又恢复了进一退三的节奏。

“这个小东西……”荆垒皱了皱眉,同时看向沈白的目光中也有了些许的变化,他的嘴角开始默默向下抿起一丝弧度,“是你吗?那个特殊的人……”荆垒彻底停下了对木偶人试探的脚步,用一种极细微的声音自言自语。

沈白没有心思去理会荆垒的审视与怀疑,他只是凭借着本能慢慢向木偶人的位置靠拢过去,是的,本能。

这只奇怪的木偶人让他的心底升起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像是……那个藏匿于街区梦境中的血人一般……

他能感受到,小木偶与血人,似乎是同一种,能够在清醒梦中独立于筑梦人之外的东西……

木偶人呆呆地矗立在原地,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沈白的靠近,反倒是沈白自己有些愈发地紧张起来,他缓缓地伸出右手,慢慢蹲在小木偶身前。这小家伙抬起头,直视着沈白的双眸,也缓缓对着沈白探出纤细的手臂,然后攥住了他的食指。

一阵酥麻的刺痛蓦然从胸口的伤疤处传递到沈白的大脑,此时的沈白竟在木偶人那张僵硬简陋的笑脸上看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压抑……

暗中监视着商场三层的杜泽在看到沈白与木偶人接触的瞬间,脸上竟骤然闪露出了失色的神态,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仅剩的那只左拳,五具端坐在显示屏前的漆黑人偶们便立即呈现出扭曲不堪的姿态!

“那是我的东西……你们别想从我这把它偷走!”

杜泽死死盯着身前的显示屏,而后用力勾动左手的无名指,与之对应的第四具漆黑人偶便开始推动手中的摇杆与按键,数十条傀儡提线仿若从另一个空间突然出现般,竟直接从天花板棚顶垂落融入商场四层的影院之中。

密密麻麻的丝线恍若无物般渗透进影院门口一具巨大机器人偶的关节,站在屏幕前的杜泽狠狠弯曲着左手的五根手指,一道道青筋开始从他的手背和太阳穴旁微微鼓起。

“从我的梦里滚出去!”

那些透明的细线瞬间收缩拉紧,杜泽身前的漆黑人偶操控着沉重的机械人偶锤开影院前台,竟直接从四层天梯翻越而出,轰然垂落到了第三层的扶梯之上!

与此同时,杜泽的鼻梁竟也蓦然崩开一丝裂纹,此刻他那张阴翳的脸孔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件受损的瓷器……

在沈白与木偶人接触的瞬间,胸口伤疤处那熟悉的刺痛感便一闪而没,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身前的小人偶竟如同断线般突然失去了所有活力,蓦然倒在了他的手心中。

“轰——”

一阵巨响突兀地从连接着三四层的扶手梯方向轰然响起,随即一具高大的机械人偶探手扒住阻挡在扶梯口的卷帘门,竟一把便将其粗暴地揭开!

沈白将莫名失去行动能力的小木偶捞入怀中,然后迅速跑向荆垒,荆垒也反应过来,随即玩味地看了沈白一眼,竟转身跳上了宫南星所在的样品床。

“可恶……”沈白立刻调换方向远离家具区的位置,宫南星此时行动不便,根本无法躲避机械人偶的追击,而荆垒显然没打算和他分担风险,毕竟他们的“合作”也只是以互相利用为基础。

“来吧,让我看看那个特殊的人到底是不是你。”荆垒制住想要反抗的宫南星,默默看着不远处正在夺路而逃的沈白,冷笑道。

厚重的卷帘门铁皮呼啸着飞扑到沈白脚下,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整片楼层,机械人偶踩着沉重的步伐推翻家具区内林立的衣柜与书架,横冲直撞地向沈白冲来!

为了不殃及受伤的宫南星,沈白只能迂回着将机械人偶从家具区远远引开。好在商场内层的空间足够宽阔,机械人偶在各种杂物的阻拦下动作显得尤为迟缓。暴怒的人偶发泄般挥动着机械手臂捶翻一切挡在身前的物品,沈白则趁机借着衣柜的掩护躲藏到了一处监控死角。

“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藏在暗处的沈白取出小木偶看了看,商场梦境的筑梦人从第一层开始便利用提线模特暗中试探他们,等到第二层的人偶蜈蚣似乎就直接抱着将他们重伤的目的出现,就连荆垒都被逼得不得不胁迫自己和宫南星与之联手……不过这只小木偶的莫名出现,却令那名筑梦人的节奏出现了变数。

破旧小木偶仿佛彻底失去活力般瘫倒在沈白怀中,他知道机械人偶突然暴走必然与小木偶的出现脱不开干系,他们如果想要和商场梦境的筑梦人平等对话,那么眼下这个奇异木偶就是唯一的筹码!

此时的沈白无暇再多做思考,只能从身上撕下一缕布条将小木偶牢牢绑在腰后,他不仅要对付暗中的筑梦人,更要时刻警惕荆垒……

喀——

随着一声脆响,两只粗糙的铁手狠狠扒开沈白身前的立柜,一张丑陋的机械脸孔在灯光的晃映下显得无比狰狞!

轰——

一只铁拳擦着沈白的脸颊打穿了他身后的样板墙,崩飞的木屑和流沙从样板墙内渗透出来卡住了机械人偶的手腕。惊慌中的沈白抽身从立柜与样板墙的缝隙中逃离,他晃了晃头颅,耳边尚不由自主地回**着一阵眩晕般的嗡鸣……

“刚刚那一拳……他是想杀了我!”

一股夹杂着后怕的愤怒犹如火焰般从心底腾烧而起,左侧脸颊上被铁拳刮伤的伤口此时缓缓传来一阵阵跳痛,之前那种被人偶蜈蚣袭击时所爆发出来的强烈情绪再次涌上大脑!

“喀嗞——喀嗞——”

令人牙酸的扭铁声突然从那具手腕被卡在样板墙中的机械人偶头顶响起!那颗丑陋的金属脑袋此时正以肉眼可见的形态被挤压成一团扭曲的铁球!随着“哐当”一声脆响,人偶的脑袋竟被捏爆成了一堆零碎的金属碎块。

然而失去头颅的机械人偶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它身上各个关节处紧绷的透明丝线微微抖动,原本卡在墙内的手臂竟然瞬间脱落下去,随即人偶挥动起仅剩的右臂猛然捶向沈白,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令沈白猝不及防,被机械铁臂击中的身体骤然贴着地板向后滚倒出数米!

剧烈的疼痛使冷汗瞬间布满了沈白的额头,然而最令他担忧的是,原本绑在腰后的小木偶竟然从身上抖落下去,就丢在了自己和那具机械人偶之间!

无头的独臂人偶晃动着身躯奔向木偶掉落的位置,然而还不待它触碰到木偶,一柄暗红色的消防斧便呼啸着劈砍在它的后腿关节,陡然失去平衡的机械人偶轰然倒地,一道人影则趁乱从人偶身后越出,飞快地扑向落在地上的小木偶。

“啪!”

木偶被一只猝然丢来的小巧花瓶远远撞开,只差一步便得手的荆垒转头看向栽倒在不远处的沈白,眼神中蓦然涌上一股凶狠之意!

“刺啦——”伴随着一阵细微的火星,独臂人偶狠狠拽出了砍进腿窝的消防斧,它握住斧柄向着荆垒挥砍过去,贯耳的利刃破风声擦着荆垒的头皮狠狠削去!荆垒压低身子躲过斧刃,消防斧哐地砍入地板,愠怒的荆垒并没有闲暇找沈白算账,机械人偶已然起手拔出斧子再次挥动斧刃向他劈来!

荆垒的身手极其敏捷,搏击技与爆发力甚至远超身为刑警的解宇航,机械人偶略显僵直的攻击在他面前没有讨到任何好处,但同样,手无寸铁的荆垒也无法对人偶造成什么伤害。

肩膀几乎脱臼的沈白强忍疼痛从地板上爬起来,摇晃着跑向被撞开的小木偶,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小木偶那刻,一股凌厉的尖啸突兀地从背后乍起!那是斧刃破空的气流声!强烈的危机感瞬间冲上沈白的大脑,身体对危险的本能反应令他根本来不及回收小木偶,只能率先逃离斧头的伤害范围。

“锵——”被机械人偶甩抛过来的飞斧伴着一阵火星狠狠劈在沈白身前不远处的金属柜上,他转身看向荆垒,是这家伙故意将独臂人偶的目标引向自己,眼下这种情况,他们俩谁也无法抽身!

暗中的筑梦人对那只小木偶的看重不言而喻,宫南星腿部受伤,让他带着木偶无疑是送死行为……难道真要交给荆垒吗?这家伙很危险,却也非常聪敏,应该早就洞悉了其中利弊,与其这般干耗下去,不如先尝试和他联手……

“荆垒!”沈白喊道,“木偶得手后交给你保管,我们合作!”

荆垒怔了一下,他很意外,甚至略带惊讶,但是那惊讶的深处,竟透露出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狠辣……

“我缠住它,你去捡。”

荆垒没再多说什么,反手解开系在腰间的夹克,将一条袖子绕在右臂,随后从机械人偶后方侧滑而过,并顺势将手中的夹克衫甩在人偶的脚腕关节。皮质夹克紧紧裹进机械人偶脚腕的缝隙中,人偶挥拳垂向脚下的荆垒,却被他灵巧地躲开。

沈白趁机拾起小木偶,然后对着头顶不远处的监控探头将之高高举起,竟作势就要将其摔碎!

“住手!”

商场的广播突兀地响起一声怒喝,原本杀气腾腾的机械人偶也立即僵持在那里,仿佛被剪断了提线般杵在原地。

“出来。”沈白依旧高举着木偶,“别藏头露尾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广播里再次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声音:“出来?该出来的是你们……”

沈白微微皱眉,他从筑梦人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其他用意,尤其是在联想起人偶蜈蚣的自毁与机械人偶头颅炸裂时的情况……

“把‘皮耶’留下,我可以考虑放过你们。”广播里慢慢传出一声低语。

皮耶?这是那只木偶的名字吗……

“抱歉,它现在应该归我。”

荆垒冲着头顶的监视器仰起脑袋,右侧脖颈处那条赤蝎文身随着他说话的幅度微微颤动,恍若活物。

“你说什么?”广播里的声音泛起一丝愠怒。

荆垒并没有理会筑梦人,他只是对沈白伸出手,脸上还带着理所当然的笑。

沈白举着小木偶的手臂有些动容,他不清楚荆垒在此刻索要木偶的动机和目的,当然,一只明显存在着某些秘密的木偶就那样出现在他们眼前,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件具有相当分量的筹码。

“别忘了,我们在合作。”

沈白还是选择将木偶交给荆垒,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承诺,最主要的是,他要为受伤的宫南星考虑,现在他们和荆垒的面前还有着共同的麻烦,至少,荆垒没有必要对他们反戈一击。

“呵呵……”荆垒轻声发笑,他接过那只粗糙的木偶,却并没有显得多在意那个小家伙,他的笑声仍旧是那么理所当然,却开始变得愈发令人反感:“你刚刚叫了我的名字,就在你提议合作的时候。”荆垒手中攥着小木偶,将“合作”两个字眼咬得特别重。

沈白瞳孔微微一缩,突然意识到……

“你叫了我的名字,这真让我意外,我可从未在你们面前提过自己的名字。”荆垒脸上露出令人寒颤的笑容,“你知道我的身份了,是吗……”

荆垒还在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我看到了。”他说,“那个机械人偶的头是你弄碎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和沈白两个人才能听到。“是你,令这些所谓的筑梦人,联系到了同一个清明梦中吗?”

咯吱——咯吱——

手中那只名为“皮耶”的木偶被荆垒攥得不住发响,“所有碎片都来源于那晚的陨坠,我不认为拾到碎片的人之间存在什么太大的个体差异,毕竟连蒲放那种异教疯子都能筑造出属于他的清明梦……不过那家伙太狡猾了,从陨坠那晚之后就失去了踪迹,要不是为了得到他手中那枚碎块,我也不会在这个城市停留这么久……”

荆垒的嘴角仍旧带着笑,然而眸光却愈发犀利,“既然根源不在于人,那我只能认为,梦境连锁的问题是出在碎片上……呵呵,我一直在好奇如果能得到更多的碎片会发生什么事,现在看来,碎片的数量果然会引发清明梦的质变,事实要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所以,你,手中远不止一枚碎块吧……”

荆垒的直觉敏锐到令人惊讶,单单凭借猜想与部分蛛丝马迹便将清醒梦的混乱根由推论出个大概。虽然他的推论还有许多误想之处,却已然不影响他将问题归咎到沈白身上的结论……

“这都是你的猜测……”沈白直视着荆垒那双充满挑衅的眸子,他刚才提到了一个名叫蒲放的人,他是故意的,荆垒明明知道自己知晓了他逃犯的身份,却还将同伴的信息透露给自己,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只是猜测么?如果……”

轰——

一声巨响从二人身后不远处骤然响起,原本矗立在那里的机械人偶轰然栽倒下去,随即,原本接连在它身上关节各处的丝线猛然向沈白和荆垒的身体席卷缠绕而来!

暗中的杜泽察觉到了二人之间略显紧张的微妙氛围,趁机发起了袭击,数十条发丝般纤细的透明丝线如同渔网般将沈白荆垒两人各自紧紧裹住!愈挣扎,线材便收缩得愈狠!

荆垒的双目中渐渐流露出一抹凶光,紧攥木偶的右手当即就要狠狠摔下!然而大量细线犹如蚂蟥般紧紧吸附住他的右臂,荆垒摔出人偶的手瞬间感到一阵脱力,手中的小木偶则轻飘飘地甩落一旁。

“呃啊!”恼怒的荆垒怒吼着想要从傀儡线中挣脱出来,然而韧利的丝线却紧紧地勒进他的皮肉,直到洇出血痕。

“咯哒——”

随着一丝微弱的细响,一只肤色苍白的手,轻轻拾起了那具单薄的木制人偶。

腿部受伤的宫南星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场中,他轻柔地捧起木偶,隐藏在碎发之下的浊白眼眸中泛起了一抹浅淡的同情。

“你和她是相似的存在……就连清醒梦也不能束缚你们……”

他自语。

“喀嚓——”静默已久的小木偶忽然重新活动了起来,那些断落的傀儡线宛如流苏般随着它的苏醒微微飘动,它扭头望着宫南星,缓缓伸出孱弱的手,对他指了指自己的心。

“感同身受……”宫南星呢喃着,“你和我梦中的她,都是筑梦人埋在心底的种子。”

木制小人偶蓝色的笑脸上透露出忧郁的气息,它的手指缓缓从心口滑落,指尖垂向地面,再次如死灰般沉寂下去。

宫南星转身看向被丝线缠住几乎致死的沈白与荆垒,蓦然举起了手中的木偶……

“不!”在广播里那道龇目欲裂般的怒吼声与沈白诧异的目光中,宫南星毫不犹豫地摔碎了那只简陋的傀儡,崩裂的木偶碎块四溅,而随着碎块一同飞出的,还有一枚水晶般的陨心残片……

轰隆——

商场大楼随着一声巨雷陡然开裂出无数道缝隙,浓重如墨的暴雨顺着裂缝倒灌而入,整座商场仿佛一枚被拱碎的蛋壳,从内而外,轰然碎裂。

刺眼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沈白,荆垒,宮南星三人如同谢幕的演员般蓦然跌落在一处空旷的舞台上。

这是一个荒凉的舞台,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台下的观众席坐着满满一片模特人偶,它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孤独又冷漠。

舞台后面的背景墙上是一幅幅投影,像是某种情景剧般再现着雨夜商场内的情形。

补光灯高高悬在棚顶,将台前晃得很亮。

沈白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掌遮在眼前,透过指间的缝隙,他从灯光的投影中发现了另外几道影子……

那里是通往舞台幕后的出入口,淡淡的荧光从那五具漆黑诡异的人偶身前散发出来,这是个很矛盾的景象,那里明明没有光源的存在,但你就是能感觉到有灯光落在那儿。

一名脸色苍白的青年就站在那五具人偶身后,他仅剩的左臂弯成蛇形举在半空,五根纤细的手指指尖各自绑着某种透明材质的丝线,线的尾端连接着那五具人偶的后脑……

……

“你那条手臂是怎么断的?”

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有个醉鬼和他一起挤在天桥下的涵洞里,这么问他。

杜泽没有回答,只是探出仅剩的左手摸入醉鬼的衣兜。

“这真是个好地方……”醉鬼靠坐在洞壁,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就是有点冷,最好把窗户关一关……”醉鬼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钱包少了几张钞票。

“你弄脏了我睡觉的地方。”杜泽捏着两张红色纸钞,在醉鬼眼前晃了晃,“这是赔偿。”他将钞票揣进兜里,又挎上一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破旧帆布包,默默走出了涵洞。

这儿原本算是个干净的住处,杜泽皱了皱眉,绕过一滩散发着浓烈酒气的呕吐物,身后的醉汉还靠在那哼哼着,口中呼朋唤友,胡乱挥动着双手。

“朋友?哼……”

他收回目光,如果真是朋友,那醉鬼也不至于流落到这种境地。杜泽隔着口袋摸了摸兜里的钞票,要说可靠,还得看这东西。

深夜的城市溢出一丝静谧的美感,灯影交辉凝聚成一片灿烂的海洋,那个背着帆布包的身影就像一叶漂流在灯海的孤舟,灯火虽美,却没有一盏属于他。

脚下的石砖冰冷坚硬,让他忍不住回忆起上个冬天。

“皮耶啊……”青年略略叹息,“等攒够了钱,我们去闽南好吗?听说那儿的人喜欢看木偶戏。”

哗啦的海浪打在堤前,泛起白花。

独臂青年翻过海边广场的护栏,坐在潮湿的岸堤上,海风带着咸咸的气息,脚下涌动的水波漆黑如墨,像一口深渊。

杜泽卸下肩上的帆布包,从中掏出一只小木偶。那是个很旧的木偶了,脏脏的,却有一张用蓝色圆珠笔勾画出的脸,一张微笑的脸。

那只旧木偶就是皮耶,也是他唯一的人偶。“皮耶”这个名字来自一则都市传说,据说那是一只具有魔力的傀儡,它能让戏偶人得到梦寐以求的生活。

“为什么夜晚这么漫长呢?”杜泽的左手熟练地探入指套,五根纤细的手指各自抵住垂在皮耶头顶的悬线,这是特殊改制的提线木偶,十六根悬线的接头被均匀散布在五根手指的指尖与指节,常人双手才能操纵的傀儡杜泽只需单手便能够指使如臂,灵活无比。

皮耶在提线的扯动下做出思考的模样,它低垂着头,手掌抚在右腮,好像很迷茫。

“可能是孤独吧。”

月光向海面洒下银色的晶点,粼粼闪闪,如同网眼。

……

今天的太阳很晒,风却很柔和。杜泽扭动着发酸的肩膀,将帆布包向上提了提,继续沿着石阶向山顶走去。

皮耶被他收在背包里,他很爱惜皮耶,他们到处流浪,去过很多地方,多数是公园。他要爬很高的山,到山顶为那些累得发虚的游客表演木偶戏。

他不喜欢爬山,尤其是在看到那些撑着花伞的女孩儿时。

山腰有一片空地,边儿上有一颗巨大的槐树,树下有许多小贩,还有一条直通山峰的木制阶梯。

杜泽在这儿有个竞争者,是一个老头儿,他肩上总是蹲着一只艳丽的鹦鹉,那家伙的喙很尖,总是想要啄皮耶的头。不过那只鹦鹉很聪明,头顶还有一绺蓝莹莹的羽冠,很好看。它会温顺地飞到游客的肩头,然后用那个漂亮的脑袋蹭游客的脸,当然,前提是要付给老头儿一点好处费。

没人会讨厌那些出手大方的游客,何况那些人同样对傀儡戏感到新奇。

尽管脚下这条木阶已经走过了数十次,但当杜泽登上山顶那一刻,双腿还是在不由自主地发酸打颤。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不想每天来回爬上几万步,但那些游客可不会管这个,他们只在意景区里的新鲜玩意儿。在那只会说人话且聪明伶俐的漂亮鹦鹉面前,杜泽手中那略显单薄的旧木偶显然没多大看头。所以他只能跑到山顶,到这来为那些筋疲力尽的游客们表演傀儡戏。

除了口袋里那几张皱皱的钞票以外,皮耶就是杜泽最信赖的伙伴,那十六根傀儡线将他们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相依为命。皮耶是提线木偶,绝不会背叛自己,当然,杜泽也认为自己永远不会抛弃皮耶。

直到陨石坠落的那个夜晚……

城市里燃起橘色的火光,人们在街头哭喊,杜泽却像个局外人,没有悲伤或恐惧。他独自一人漫步在遍体鳞伤的街道,却比皮耶更像个傀儡。

那枚碎片静静躺在路肩,和散落满地的玻璃碎渣掺杂在一起,毫不起眼,但杜泽还是一眼就发现了它。

左手越过右肩探入背后的帆布包,在一阵咣啷啷的散碎响动中,杜泽掏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轻轻用鞋尖扫开那些碎渣,杜泽蹲在路肩旁打开了盒盖,盒子里是一把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还有几块光滑圆润的玛瑙石。

纤细的手指轻轻拾起那枚枣核状的晶蓝残块,碎片在月光的反射下弥散出幽蓝的光泽,仿佛充满了魔力……

第一次进入清醒梦中的杜泽什么都没有做,他就那样怔在了梦里,一动未动,直到梦境结束。

醒来后的杜泽发现自己满面都是泪痕,他笑了,笑声很复杂,复杂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其中的意味。

从那晚以后,他不再表演傀儡戏,每天近乎过着乞讨般的生活,靠着那些施舍勉强度日,然后便迫不及待地陷入清醒梦中,他沉迷于此,不能自拔。

杜泽不知道手中的碎片与那颗霍然坠落的陨石间存在着什么样的联系,他只知道,这片碎块是他最珍贵的宝物!他将皮耶的胸膛剖开,将碎片嵌入其中……

是昼或夜,是阳光或月光,这些都对他失去了意义。

他只想活在梦里。

终于,某一天,那些曾经紧紧连接着他与皮耶的线……

断了。

……

神情阴翳的独臂青年此时比那些冰冷麻木的人偶更像是傀儡,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一条诡异的裂痕横跨鼻梁两翼,几乎延伸到耳垂。

“你毁了它……”

杜泽空洞的视线绕过沈白与荆垒,缓缓刺入宫南星那对浊白的眼眸,声音低若蚊鸣。

舞台幕后的五具漆黑人偶微微地颤动着,似乎随时都要冲上台前,然后再将那三个糟糕的“演员”给撕成碎片。

宫南星对那道锋利的视线恍若不见,只是默默弯腰拾起那枚从皮耶体内崩出的陨心碎块,“是你毁了你自己。”

小巧精致的晶蓝碎块在宫南星指间泛出刺眼的光,杜泽下意识地垂下左臂,那五具人偶仿佛被抽断了提线,瞬间跪倒在地,“这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杜泽脸上的裂痕开始蔓延,如同一副即将破碎的面具。

“……滚出去。”

他低下头,从脸上簌簌剥落下瓷片般的碎块。

“从我的梦里滚出去!”

独臂青年狠狠按住自己的脸,鲜血透过指缝滴落到他的脚下,无边的黑暗默默从四周涌动而来,如同汹涌的潮水。

浓烈的窒息感瞬间冲上沈白的大脑,这感觉不同于真正的溺水,它更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及迷茫……

杜泽在驱赶他们这些外来者。沈白不明白杜泽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却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缓慢地剥离出清醒梦……

“没用的,你拿不到这枚碎片。”宫南星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回响,沈白蓦然回过头,却见荆垒正要探手夺取宫南星手中的陨心碎块。然而下一刻,两人的肢体竟如同影子般交错而过。

“消失了?”

宫南星与荆垒的身影瞬间淡去,整个梦境只剩下沈白与杜泽两个人。

杜泽对着沈白慢慢抬起头,此时他的面孔已如蛛网般零碎不堪,猩红的血珠沿着下巴缓缓落在地面,发出滴答的响声。

“沉溺于这种奇妙梦境,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你们还没体会到吗?”

沈白唇角微动,想要说些什么,然而那汹涌而上的黑暗渐渐蒙住了他的双眼,也剥离了他的感知。

“你们会体会到的……”

在无尽的黑暗包裹中,只有杜泽的低语还在他耳边慢慢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