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山坳的尸体

眼前的灌木丛一片挨着一片。

吴刚问妹妹,妹妹,你饿不饿?

妹妹正撅着小屁股绕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听到吴刚问她,抬起脏兮兮的小脸朝他笑,说,哥哥,我不饿。

吴刚十岁,妹妹八岁。

十岁的吴刚带着妹妹小心地走在缅甸北部一个小村的山路上。妹妹虽然这么说,吴刚却

知道,妹妹是很饿的。因为他都饿得两眼冒火花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两人每人只喝了一碗玉米稀饭。稀饭是爷爷熬的,爷爷没喝,说他喝了不舒服。让两人喝点儿稀饭,赶紧上山找点儿吃的。这是最后一点儿稀饭了,找不着吃的,他们就要挨饿了。

爷爷过去很强壮,给大土司当过护院。一次土司家进了土匪,爷爷和几个护院为了保卫土司一家,死了五个,伤了三个。这也没阻挡得了土匪的进攻,土匪抢走了土司最漂亮的小老婆,把土司家的粮食挖了个空。

当然,土匪们不知道土司还有个地下仓库。他们抢走的粮食,还不到土司全部粮食的十分之一。

土匪走后,土司派人报告了驻扎在附近的英国部队。英国人就派了兵,到山上抓土匪。吴刚的爷爷带路,土匪没见着,但是掉进了土匪的陷阱里,差点要了命。好了后,就成了个瘸子,走路拐得厉害,不能看门护院了,就被土司撵回了家。

那时候,吴刚的父母身体强壮,吴刚不到一周岁,爷爷就回家看孩子种菜,吴刚的父母开荒种玉米和大烟,好的地方就种点水稻,日子虽苦,也很很和睦。

吴刚的父亲闲着的时候,给马帮当马夫。跟着马帮穿山走密林,贩大烟,贩布,贩茶叶。因为遇到过几次土匪,父亲打仗勇敢,马帮头领就让父亲当了刀手。刀手挣钱多,但是跟危险,遇到山匪要抢先冲上去,掩护马帮出逃。爷爷听说父亲要当刀手的时候,很惊愕,但是看着父亲刚毅的眼神,他叹了口气,说,这是吴家男人的命啊。

爷爷说过,吴家的男人大都死伤在刀下。

仿佛是为了证明爷爷的话,父亲在在成为一个刀手后的第二年,就遇到了一帮流匪。流匪无门无派,匪帮很多是临时组织。这样的土匪却比那些占山的土匪更加凶残。他们遇到什么劫什么,杀光抢光,抢杀完毕,一哄而散,也不怕你去寻仇。

很多在刀下余生的赶马人,走投无路,也就成了流匪。祸害下一帮马帮。吴刚的父亲没有那么幸运,他因为刀法好,太勇猛,刀杀数人后,被土匪砍成了肉泥。

马帮大头领也没有幸免。因此,吴家白白送了一条性命,一点儿补偿都没有。吴刚的妈妈是个佤族女子,在吴刚的父亲死后第二年,就嫁人了。

吴刚爷爷残疾,父母不在,吴刚父亲开辟出来的好地,就被村里几个人偷偷分了。

吴刚的爷爷去找他们讲理,他们几个壮汉把吴刚的爷爷砸了个半死。

其实村里很多吴家人的,按爷爷的说法,村里的吴姓人都是一个祖宗,两百年前,吴姓的老祖从中国逃难来到缅甸,才有了这么多的后代。可是,这些后代们现在却一盘散沙,唯利是图,见着本姓人被欺负,一个出手相助的都没有。

爷爷眼看在山下没法活下去,只好带着吴刚和妹妹来到山上的这个小村落,靠下扣挖陷阱,捉点野物为生。

今年爷爷不知得了什么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没力气进山,半年多没捉到野物,原先积攒的积蓄也吃得差不多了,吴刚知道,自己需要担负起家庭的重担了。

看着妹妹的草鞋破得几乎穿不住了,吴刚让妹妹在附近等着,他自己去找点儿吃的。

妹妹又累又饿,小脸通红,汗水下雨似地直往下流,她迫不及待地随便坐在了地上说,好。

吴刚又怕妹妹受到袭击,找个跟木棍给妹妹,说,住会儿就四下拍打几下,别让蛇爬过来。妹妹笑着说,哥哥没事儿,你走吧。

吴刚走的时候,看到妹妹的小脚丫露了出来,说,妹妹,晚上回去让爷爷给你缝缝鞋。

妹妹用手瓣了下小脚丫,说,哥哥我会缝。

吴刚说,你缝的不好。

妹妹说,那就让爷爷缝。

吴刚想到了爷爷抖抖索索的手,说,算了,等我给你缝吧。

妹妹说,好。

吴刚给妹妹找个干爽的地方坐好,对妹妹说,妹妹,你被乱跑啊,山里有山鬼。

妹妹朝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说,我不跑。

吴刚就放心地去了。

走了一会儿,他觉得快看不见妹妹了,就转回头,看到妹妹站了起来,朝他挥手,他就笑了。虽然穷苦,但是有乖巧的妹妹,有爷爷,小小的吴刚感觉依然活得幸福。

爬过眼前这道坡,再往里走,就是密林边缘了。爷爷身体好的时候,常带他们进来找东西。山里是饿不死人的,各种野果,蘑菇,还有兔子野鸡,爷爷每次进来斗都是满当当地回去。可是,这是一年以前的光景了,爷爷一年多不能进山了。

想想那时候多好啊。自己和妹妹背着小袋子,跟在爷爷屁股后,想吃野果跟爷爷要,饿了,爷爷就地生火,一只山鸡一会儿就烤熟了。

只从爷爷病了,这些就成了梦境。想到跟爷爷一起进山的好时光,吴刚悄悄擦了擦眼角。不远处有一座庙,庙里的主持和尚祖上也是中国人,前几年爷爷上山的时候,常到庙里讨水喝。也常把打的野鸡野兔什么的,给和尚留下一两只。缅甸的和尚是上座部教派,可以吃荤的。

爷爷病了后,主持和尚来给爷爷看了还几次病,还给爷爷一些草药,但是爷爷吃了总是不见好。

吴刚进过庙门旁边的山路,看到了一个小和尚。小和尚是山下村子的,岁数跟吴刚差不多大小,认得吴刚,就问他,吴刚,你到那里去?

吴刚说,我到山里找点儿吃的。

小和尚说,吴刚,别进去了,我听师父说,山里死了很多人,都是从中国逃难来的。

吴刚听说里面有死人,吓了一跳,但是想到妹妹和爷爷,就顾不得了。他说,没事儿,反正我不往里走,找点儿吃的我就出来。

小和尚说,你要仔细点儿。前天,达姆家的进山了,现在还没回来。他的一个坏了的套子还放在这里,当时,他说半天就出来,要打只山鸡回家待客呢。师父说,人恐怕是回不来了。

吴刚听了更害怕了,说,你别吓我。

小和尚说,我真没吓你,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师父让我在这儿劝阻进山的人呢。

吴刚说,我家里一点儿吃的没有了。我去弄点蘑菇就回来。

小和尚说,现在蘑菇不多了,都快被人采光了。

吴刚说,我知道那儿有,我快去快回。

吴刚看看天,已经过了正午了,别的东西弄不着,弄点儿蘑菇还是问题不大的。他知道有个地方,几乎半年中都有蘑菇生长。那个地方是爷爷撵一只受伤的野兔时发现的。

告辞小和尚,吴刚紧了紧腰带,尽量快地朝前走。

因为饥饿,他双腿无力,虽然用了最大的力气,但是速度还是不快。等他赶到那片非常隐秘的小山坳的时候,感觉周围有点儿不一样。

这儿因为太阴暗,很少有人来的,很多年常来,吴刚几乎熟悉这里的每一棵小草。凭着感觉,他觉得这儿有人走过。仔细看,树木间的藤条很多被人砍断了,明显地显出一条供人进出的小路。

吴刚小小的心灵没有想到别的,而是想到了他的蘑菇。那是他们三个人的救命粮食啊。他兔子似地,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藤条掩映的小路,跑到山坳里。

不是太大的山坳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吴刚心里乱跳,但是还是壮着胆子,凑了过去。

他看到了一个人在那儿静静地趴着,好像是睡着了。

吴刚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但是小小的心里,又涌上了愤恨,这片山坳,是他爷爷发现的,在每年的几个月里,几乎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救命之地,这个人无疑也是来挖蘑菇的,这么大的人,跟他一个小孩抢东西,实在是让他愤恨。

想到爷爷说的把他们从地里撵出来的村里人,他真想掏出爷爷给他的护身小刀,杀了他。

但是现在他需要找到吃的,回去救爷爷和妹妹。

他没有惊动那个人,悄悄地跑到一边,开始挖蘑菇。

让他欣喜的是,这些天没来,蘑菇长得又大又好,想到晚上回去,可以喝到香香的蘑菇汤了,他心里充满了力量。

山里没有风,一会儿他就满脸大汗了,汗水顺着脸颊,不断地低落下来。

一直到把背篼好挖满了,他才觉得有点儿不对。这么长时间了,那个趴着睡觉的人竟然没有醒过来,并且似乎蘑菇并没有少。那他不是来挖蘑菇的,他难道特意跑这么远来这儿睡觉吗?

吴刚越想越觉得恐怖,眼前那么多的大蘑菇也没心思不挖了,转过身,悄悄地朝那个人看去。

那人还是一动不动。

吴刚心里闪念了一下,莫非这是个死人?

心里闪过了这个念头,他吓得头发都竖了起来。凑近看了看,他看到这个人躺的姿势很别扭,身体几乎扭了一个圈。最奇异的是他是肚子朝上躺着,脸却朝下。

吴刚隔了几步,抖抖索索地喊他,喂,喂。

那人一动不动。吴刚大了大胆子,又往前凑了几步。看到那人还是一动不动,他知道这人弄不好真的是死了。

他折了根树枝,抖着手,捅了捅那个人的头。第一次,那头没反应,再一捅,那个头突然动了,并且自己侧翻了过去,露出了脸。那脸是青白色的,跟石头一样的颜色。他瞪着眼,愤怒的看着吴刚,好像埋怨吴刚惊了他的好梦。

吴刚胆子大,也被吓得哇哇叫起来。

他扔下木棍,翻身就跑。直觉中,好像那个人翻身爬了起来,朝他就追。

他几乎是一路不停地狂奔。

奇异的是,原先跑了一会儿浑身就没了力量,两腿酸软,现在两条腿却像按上了风火轮,穿山越岭,很是轻松。

当他跑到寺庙门口,却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扑通一声就到在地上,刚好小和尚出来扔垃圾,看到他很惊讶,问他,吴刚,你怎么了?

吴刚用手指着山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小和尚被吴刚吓傻了,跑进寺里,喊来了老和尚。老和尚让小和尚把吴刚搀扶进来,让他躺着,歇了一会儿,吴刚才说,里面有个死人。

老和尚念声佛号,问明了情况,就让那个小和尚到山下喊人。

2 妹妹的希望

老和尚让人给吴刚找了些吃的,吴刚刚要吃,他想都了妹妹,就站了起来,告辞老和尚,往山下走。刚刚还飞一般的双腿,现在竟然软得厉害,竟然不敢大步走。

老和尚说,慢慢走吧,走一会儿就好了。

吴刚听老和尚的话,试探着走了一会儿,果然感觉好了些。

太阳开始落山了。想到妹妹自己在那儿坐了这么长的时间,吴刚加快了步子。但是两腿就像有千斤重,他尽了最大的力气,也快不多少。

好在离妹妹等他的地方不是很远。

走了一会儿,能看到妹妹坐的地方了,他找个显眼的位置,想看看妹妹是否还坐在那里。

妹妹乖巧懂事,是吴刚的跟屁虫,也是他的最爱。看到她,吴刚就会感觉到温暖。

吃饭的时候,有好吃的,她都是先让着爷爷。直到爷爷生气了,她才开始吃。哥哥和爷爷都吃完了,她还要把自己的留出一点儿。

她知道,哥哥一会儿就饿了,会到处找吃的。

爷爷说过,哥哥是吴家的希望。等他长大了,他们就有好日子过了。她的希望,就是哥哥赶快长大,能像大人那样挣到钱和粮食,他们就不会挨饿了,她就能像别家的小女孩那样,穿上新衣服了。

因此,她像个小大人那样,对哥哥关怀备至。

在这个穷苦的家庭里,妹妹就是吴刚的一切,吴刚也是妹妹的一切。

所以,当他看到妹妹没坐在那里的时候,吴刚心猛然就跳出了胸口。他的两条小腿,又成了风火轮,飞快地蹦跳着,飞奔到妹妹坐着的石头旁。

没人。给妹妹的那根木棍就扔在旁边。妹妹却没了。

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妹妹从来不会扔下他,自己一个人走了。他转着圈,对着四周喊起来,阿妹,阿妹。

没人答应。

吴刚像个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闯,把整个山坡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妹妹。

看着天色越来越晚了,吴刚哭了起来。他边哭,边喊着阿妹,边往家走。他没有办法了,只有回家告诉爷爷,让爷爷想办法。

下了山坡,要拐上另一小坡的时候,他看到在前面似乎有个人在那儿躺着。

他跑过去。看到了妹妹。

妹妹牙关紧闭,呼吸非常微弱。吴刚拼命摇着她的头,大声呼唤着,似乎想把妹妹已经开始飘摇的灵魂给喊回来。他相信,妹妹听到他的呼喊,肯定会回来的。妹妹那么好,那么听话,他就是妹妹的一切,妹妹能舍得丢下他吗?

果然,妹妹慢慢地睁开眼,看到他,非常欣慰地笑了,说哥哥,能看到你,真好。

吴刚哭着喊,阿妹,你怎么了啊,你可不要吓我啊,阿妹,你起来啊。

两滴眼泪从妹妹的眼里滚了出来,她说,我被蛇咬了。我想反正活不成了,就把蛇打死了,想送回家给你和爷爷吃。

妹妹说着,把手动了动,吴刚这才看到,妹妹手里攥着一条眼镜蛇,她的小手和胳膊,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手有好几个地方,还有黑黑的血,已经结了痂。看样子,是被蛇咬了好几个地方。

吴刚什么也顾不上说了,抱起妹妹,就朝家里跑。

边跑他边喊着,爷爷,快救阿妹啊,爷爷,快救阿妹啊。

但是吴刚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走了一会儿,他就跑不动了。就放下妹妹对着家的方向喊,爷爷,爷爷,快来救阿妹啊。

喊几声,又咬牙抱起妹妹,跌跌撞撞就跑几步,跑不动了,放下妹妹,又喊,爷爷,爷爷啊,快来救阿妹啊。

不见爷爷出来,绝望的吴刚对着父亲的坟地喊,阿爸,阿爸,你在那里啊,你快来啊,你们都快来啊,来救妹妹啊。

快到村口的时候,吴刚才看到有人,他也顾不得是谁了,对着他们哭喊,救我阿妹啊,快找我爷爷啊。。。。。。

昏迷好久的妹妹突然睁开了眼,对吴刚说,哥哥,吃饱饭真好。我吃饱了,再有件花衣裳就好了。

说完,妹闭了眼。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吴刚抱起妹妹,喊,阿妹,到家了啊,到家哥哥给你做蘑菇吃,给你买花衣裳啊,你一定要穿啊。

爷爷终于跌跌撞撞出现了。吴刚摇晃着爷爷,爷爷,快救妹妹啊,快救她啊。她刚才还说要穿花衣裳的。

爷爷仔细看着孙女,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眼镜蛇。那是一条很大的蛇,这么一条蛇的毒液,可以毒死一头大象。别说是这么一个小人了。

他把蛇从她的手里拿出来,扔了。把孙女抱着回到他们四壁漏风的小草屋。

吴刚到处磕头求人,终于借了几个钱,给妹妹买了一身花衣裳。

爷爷把妹妹埋到了父亲的坟旁。

3 天刀

吴刚被李德亮从吴家领走那年,他已经十八岁了。

他长大后,想要跟着村里的伙伴去给马帮做保镖,爷爷死也不同意。他只能烧荒种点儿大烟,也是收入微薄。

李德亮骑着大马,来到他们住的小村的时候,吴刚正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闲逛。

李德亮一行十多个人,高头大马,衣着华贵,出现在他眼前。

吴刚以为是来打听收大烟的,就没理他们,继续走自己的路。

一个一脸横肉的家伙喊他,喂,朋友,知道吴老爷子家在那儿吗?

吴老爷子?这个村里就自己一家姓吴的啊。吴刚问他,你找那个吴老爷子?这儿就一家姓吴的。

李德亮抱抱拳说,就是那家,老人家叫吴凤。

吴刚就带着他们,回了家。

爷爷正坐在草屋前煎药。李德亮见了他,忙下马,给爷爷施礼。

爷爷虽然落魄,但是是个很威严的老头儿。他问李德亮找他这么个老头子干什么,出的钱再多,也不能让孙子跟他们出去拼命。‘

爷爷把李德亮误以为是要来雇吴刚的毒贩子了。

那时候,金三角的毒品市场,已经从欧美的垄断,开始转变。出现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毒贩。

李德亮请爷爷进屋说话。爷爷只好跟他进屋。

李德亮是为了给李家修族谱才来找爷爷的。李家祖上是跟着吴家老祖一起从中国来到缅甸的,听说吴家有族谱,记载着李家祖上的很多事迹,他是来求吴家族谱一看的。

那时候,吴家已经多少年没有修族谱了,吴姓人已经不记得祖宗是谁了。爷爷仔细地询问了李德亮祖上的事情,才给李德亮看了他们吴家的族谱。

李德亮临走的时候,问吴刚是爷爷的什么人,爷爷说孙子。

李德亮叹了口气,说要带着他出去闯一闯。吴刚以为爷爷会拒绝,没想到,爷爷痛快地答应了。

爷爷只说了一句话,孙子交给你,我放心。

吴刚一直到他他到爷爷这个岁数的时候,才知道爷爷为什么那么放心。那是一种看透世事人心的洞察。爷爷唯一不知道的是,李德亮也是毒贩,并且是二十年代金三角的大毒贩之一。

其实爷爷清楚,即便他是毒贩,也得让孙子跟着他出去历练了。他不能让孙子一生就撂在了这片荒蛮的山坡上。

吴刚跟着爷爷学了些刀法,因此,来到李德亮那儿后,兵器格斗基本不在话下,李德亮说,他最重要的是要练胆。

那时候的金三角,山匪众多,密林之中,囊括了世上所有的罪恶。中国的越南的泰国的,众多国家的罪犯都把这片神秘的密林当做了自己的藏身之地。

想在这片土地上混日子,除了势力外,胆量也是非常重要的。

练胆说起来简单,给你足够的吃的用的,扔到密林深处就行。那儿什么都有,毒蛇,瘴气,豺狗,随处可见的死人骷髅。只要在密林深处呆够半个月,胆量再小的人,也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在密林中能生存下去,胆量是最基本。

吴刚在被教会了简单的密林生存知识之后就被老爷子派人扔到了密林里。

之前,因为害怕,他从来没独自进过深山。看着牵着马的刀手(那是二十年代,缅甸境内的毒贩和山匪还处于冷兵器时代,有枪的很少),渐渐消失于霞光中,吴刚知道,过十五天,他就真正是个男人了。当然还有一种结果,十五天之后或者等不到十五天,他就可能边为一具尸体,或者一个骷髅。

他不知道的是,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天福奉命在保护着他。

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各种野兽的吼声隐隐地开始响在耳边。他用砍刀砍倒几棵小树,削去枝桠,选了几棵相邻的树,把底下清理干净,把几棵小树呈井字形绑在树上,然后在上面绑了几根树枝,一个简单的小床就绑成了。为了防止野兽,他还围着小床周围挖几个简陋的陷阱,底下用肖尖的竹子,布了底。

然后,找了些干树枝,生了堆火,烧了大米饭,就着咸菜吃饱了。看看自己的小床和火堆,听着越来越清晰的各种野兽的吼叫,再看看四周一望无际的黑暗,他这才感到人是多么可亲的动物。

他不知道一晚上能用多少树枝,害怕万一烧光了让野兽近了身,他又到四周寻了些。

离开了火光的范围,能看清四周的物体。为了不被吓着,他尽量不去看四周。爷爷说密林里怪物很多,山里死人很多,阴气聚集,有些东西能装成人的形状,晚上出来吓人,很多人就是被这些东西吓死的。在缅甸,他们把这些东西叫做“山鬼”。据说山鬼还会变成美女,装作迷路的样子,勾引年轻的男人。遇到这样的山鬼,如果你不接招,她们一转身,就会变成恐怖的女鬼,把人活活吓死。胆大的人,如果不理她,她们也没办法。但是,很少有人,能够逃离山鬼的这两招。

可是越害怕越想看,吴刚小心地抬头四下看,这一看可真是把他吓傻了。四周虽然黑黑的,但是却站着不少的人。这些人影奇形怪状,都在阴森森地看着他。

吴刚不怕狼,不怕蛇,觉得这些东西人力可以战胜,这个山鬼可就太麻烦了。

看着四周黑黑的世界里仿佛有数不清的山鬼在觊觎着他,似乎说不定什么时间就会朝他扑过来,吴刚吓得扔了树枝,凄厉地喊了一声。

他的喊声回**在山谷。好像有很多山鬼在学着他的声音,在喊来喊去。吴刚惊恐地转着身子四下看,似乎四周有无数的山鬼正朝他走来。

他跑到火堆旁,拿起砍刀。

这个时候他听到旁边有树枝哗啦哗啦响。非常清晰的声音。他都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拾起旁边的石头就朝发出声音的地方扔去。声音没了,他也不放心,大吼了一声,拿起一根燃烧着的长树枝,朝发出声音的地方扑去。到了那周围,他也不管有没有东西,魔症了一般,疯狂地乱砍。边看他还害怕后面,就转着圈砍。

砍了一会儿,他没有力气了,但是他不敢停下来。好像一停就会被魔鬼近了身。他咬着牙吼着,朝假想中山鬼的方向砍,踹,用头撞。

然而,他还是被山鬼施法了。

手中的刀突然被山鬼夹住了。

他一抽没有**。

完了,他吓得扔了刀,就朝着火堆跑去。

爷爷说过,山鬼也怕火。她们只能在火堆十米以为活动。十米以内她们就会变成蝙蝠,再也不能害人了。

他跑到离火堆近得不能再近了。

山鬼没有过来。

没有砍刀了。他心里更发虚了。周围有了声音,他蹿出去的勇气也没有了。他蜷缩在火堆旁,没有了退路的他反而镇定下来。真的有山鬼,邪物是怕火的,他们是不敢过来的,假如是不怕火的东西真的来了,那也没办法,只好一死相拼了。

既然把死都不怕了,他心里镇静了许多。

突然想起了老爷子的话。很多人不是被打死的,不是被咬死的,是被吓死的。只要不怕,人就能在山里活下去。天下什么最大,是人。人怕别的东西,别的东西其实更怕人。

是的。眼镜蛇厉害,可是如果能躲开,它们从来不主动去咬人,狼厉害吧,它们只能躲到大山里,不是饿得没办法了,从来不出来跟人见面。可是,山鬼怕人吗?爷爷说过,她们有时候怕人,有时候不怕人。爷爷的话不一定准确,怎么就没问问老爷子,山鬼是不是也怕人呢?

在火堆那儿蜷缩了一会儿,好像山鬼也没有过来。吴刚站起来,朝着十步外迈了迈。没有恶鬼,也没有美女。难道山鬼拿着自己的刀找着玩去了?

他找个根树枝照明,到了刚才乱砍一气的地方,看到他的刀竟然是被夹在了一个树杈上。

根本不是山鬼。是他把刀不小心被树杈挡住了。

他上去夺下刀。砍下了夹着他刀的树杈。

第一天晚上,他几乎没有睡觉。萎在火堆旁,攥着刀,看着恐怖的黑夜渐渐褪去。第二天上午,终于熬不住,坐在熄灭的火堆旁,睡了。

这一睡,差点睡到中午。醒了的时候 ,感觉双腿发麻,差点没站起来。

此时,密林中雾气散了,显得宁静温暖。

终究是年轻,一觉醒来,感觉体力充沛。昨天晚上林立的山鬼,变成了高的矮的各种树木,在阳光下舒展着腰肢。

经过昨天晚上一夜煎熬,他自以为对密林懂得些了。

听送他过来的大哥说,西出不远有条小河,可以洗脸喝水。他就带了刀和盛水的牛皮囊去灌水。

因为是旱季,小溪干涸了。只在河床里,有一湾水,水已经发黄了。上面浮了一层黄绿色的东西,他知道这层东西下面,还会有大量的水蚂蟥。水中还有它们的卵。这水是不能喝的。

吴刚真没想到水会成为问题。他顺着河床往上又走了会儿,又找到几个水湾,都是查不多的样子。

他却不知道,这样在水源周围晃**,已经是犯了密林生活的大忌。

他的后边,跟着一家豺狗八口。它们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看见吴刚这么个大家伙,显然是很感兴趣。

但是没有观察清楚之前,它们是不会行动的。在迷林中,豺狗是最智慧的猎食动物。它们没有虎豹的力度,除了协同作战外,摸清底细,把握时机是豺狗的策略之一。据说在袭击人类方面,豺狗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决定是否对一个人发起攻击之前,它们会站起来,目测这个人的高度。如果这个人比它高,它就不自己发动袭击,而是会等到家人或者同伴来,估摸一下双方的力量。但是如果这人没有它站起来高,它就毫不客气了。

跟着吴刚的豺狗一家子,势力不是很强大。豺狗夫妇刚养了一窝狗崽子,狗崽子们能吃,把两夫妇累得精力不济。儿女们正处于能吃不能干的时刻,如果对付吴刚显然指望不上。因此土狗知道论势力,自己是敌不过吴刚的。但是,这么活生生的一块肉吃不着又不甘心,豺狗夫妇因此紧紧地跟着吴刚,希望能找到吴刚的失误。

吴刚没有觉察到这些。

他回到第一个水湾前,从旁边比较湿润的土里挖了一个小坑,等到水渗满了坑,再把皮囊灌满。

刚抬头,他发现了一条刚从密林里出来的眼镜蛇。眼镜蛇应该早发现了他,好像还正准备偷袭,已经离吴刚很近了。

吴刚一发现它,它就抬起了头,朝吴刚吐出了芯子。

对这些东西,吴刚不怕。吴刚用刀引逗着它跳舞,猛地一刀就把它擎起的头给削飞了。

然后拎起它还在蠕动的身体,准备回去烤着吃。

吴刚的这一连串动作,吓了豺狗一家一跳。豺狗爸爸还舔了几个儿女的头,似乎想验证一下他们的头是否还在。

按道理来说,面对如此强势的敌人豺狗爸爸应该带着一家狗离开了。可是,森林里严酷的形势,让他习惯了不放弃一切机会。想了一想,他还是带着一大家子,悄悄地跟着无吴刚。

当然有些事儿是豺狗夫妇没有想到的。它们没有想到还有一只狼也在跟踪着它们。狼的打算很美好。它等着豺狗夫妇们出去捕猎,那这六个狗崽子可就是一顿大餐了。

吴刚不知道这些。在森林中这是非常正常的现象。每一个进入森林中的动物,从他踏上密林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密林中生物链的一份子。

捉到一条蛇,吴刚比较兴奋。这种眼镜蛇肉,可是好东西,在老家住着的时候,好几年捉不到一条蛇。这条蛇这么大,午餐算是解决了。

他把蛇肚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削了根木棍把蛇串起来,回去生了火,考起了蛇肉。

一会儿蛇肉就冒出了香味儿。

吴刚找出点儿咸盐,倒进一个小碗里。专等蛇肉熟了,就蘸着盐吃就行。

蛇肉的香味儿也引诱得豺狗一家垂涎不止。小豺狗忍不住就往前窜,被爸爸豺狗用头顶倒了,小豺狗不高兴,哼叫了几声。

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吴刚放下蛇肉,握着砍刀,就走了过来。

豺狗爸爸一看麻烦来了,恶性大发,从藏身的灌木丛后跳了出来,低着头,朝吴刚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吼声。

吴刚知道这东西别看个头小,却是凶残之极。跟狼不一样,他们只进不退,只要看准目标,不惜以死相搏。

他不知道,那只母豺狗,趁着他们对峙的时候,轻轻地绕到了吴刚的身后,已经躬起腰,准备发动攻击。

吴刚没有看到后面的这个。前面的豺狗,已经跃跃欲试,两条前腿慢慢地往前试探着前进。

吴刚边退边寻找进攻的机会。他知道一招出了,如果不能砍中,那么自己就很危险。豺狗攻击的速度,很多时候,都要超过狼。

吴刚往后退了好几步了,他知道自己再不能退了,自己越退就显得越怯弱,豺狗就会越张狂。在这种时候,气势也是能压倒人的。

他就在往后稍稍退了一步后,猛地往前一跨,手中砍刀,就朝着豺狗的脖子就砍了过去。

豺狗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招,轻松的往旁边一跳,就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刀。然后,它丝毫不停,趁着吴刚手势不稳,从他侧面就攻了上来。

吴刚想收回刀已经晚了,只好飞起一脚,朝它就踹去。

豺狗头一拧,就势咬住了吴刚的脚脖子,连裤子带皮肉,被它撕下了一大块。吴刚疼的差点儿昏过去。

这时候,他听到了旁边传了了凌厉的风声,他知道坏了,没多想,回身就是一刀划了过去。

这一刀砍了个空。身后的母土狼一侧身躲过了刀,落在了他身一侧。

吴刚知道麻烦大了。这两只狼想要拿自己当午饭,自己也恐怕没有反抗的余地了。

这次那只母豺狗先发动了袭击,它跳起来的时候都带起了一乳腥味儿,吴刚就想如果自己死了,还得喂他们的孩子,想想被大大小小的一群豺狗分食的样子,他就恶心。吼了一声,吴刚假装要用脚踹它,后面的刀就过去了。豺狗真是可以,身子在半空侧了侧身子,竟然又躲过了吴刚的这一刀。

公豺狗趁着吴刚脚落地未稳,咬着他的一脚猛地一拖,吴刚失去重心,一下子就摔在了地上。木豺狗看着机会来了,毫不犹豫,跳了一个高,张开大嘴就奔着吴刚的喉咙来了。

吴刚心说,这才完蛋了。

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没想到豺狗咬住他的手后,竟然又松开了嘴,躺到了一边。

那只公豺狗企图冲上来。吴刚看到不知从那儿飞来一道白光,插进了豺狗的脖子。那豺狗摇晃了两下,摔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死了。

吴刚再看那只从背后偷袭的母豺,脖子上也是中了一把飞刀,已经身亡了。

他爬起来,看着从密林中走出来的壮汉。说,多谢大哥相救。

那人看看他,从豺狗身上拔出刀。说,没事。举手之劳。

吴刚看着一身短打扮的汉子,问到,您就是“天刀”大哥吧?

天福笑了笑说,是。我是天福。

其实,天福是受李老爷子命令,来保护吴刚的。

刚才如果不是天福出手,吴刚的小命能否活下来,还真不一定。

天福陪着吴刚在密林中住了十五天。那十五天,吴刚跟天福学了很多东西,两个人也成了莫逆之交。

4 夜袭

李德亮手下有三十多人,除了十多个马夫,余下的都是刀手。那是个冷兵器还占主要地位的时代。即便是二十多年后,日本鬼子打到了缅甸,缅甸人依然用弓箭和大刀抗日。

只有李德亮有一支手枪,算是现代化武器。是花重金从驻缅英军那儿买来的。

李德亮把这支手枪给了吴刚。

那是个毒品贸易蓬勃发展的年代。毒品贸易由欧美人垄断的时候,价格非常低,李德亮他们把收购价格翻了一番,受到了烟农们的欢迎。收货不是问题,但是把鸦片运出去,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的。

李德亮通常走的是马帮留下的老路。从这条路运送毒品出国,沿途大小匪帮无数。土匪们吃的就是往来客商,李德亮也破不了这个规矩。所以,遇到土匪大都上点贡完事,都是混口饭吃,很少有真刀真枪干的时候。除非遇到新的匪帮或者是流匪。

吴刚跟着李德亮第一次出山,就遇到了一股流匪。

一开始几天他们走的很顺利。李德亮也很高兴,跟天福说,真是山神爷保佑,回家要给他老人家烧个大纸钱。

走到一处叫做死人谷的地方,天已经黑了。他们来到一处比较平坦,视野开阔的山坡,埋锅造饭。

按照天福的意思,应该再往前走,大约在半宿的时候,可以赶到下一个曾经住宿的地方。李德亮看了看都很疲惫了的手下,说,歇下。

这趟货量比较大,买家给的价格也比较好,因此李德亮比较慎重,雇了很多新手。这些新刀手,大都是做的是看家护院的保镖,或者打家劫舍的痞子,没经过这种长途跋涉的锻炼,因此早就累得不行了。

李德亮一说歇下,按照原先的分工,大家就都忙活起来。

天福带着吴刚四下看了看,把原先做下的陷阱机关整理一下。就像敌对双方在阵地前埋设地雷一样,他们住宿前,都要在一些路口和险要的地方挖下陷阱或者是埋设竹刀阵。这都是当年马帮留下来的做法。曾经给偷袭的土匪们造成非常大的伤害。

两个月前,李德亮他们在这儿住过,临走的时候,把留下的陷阱机关做了掩盖,他们只是检查了一下,大部分都完好无损,就简单整理了一下。这东西,其实很少用得着。马帮的刀手晚上有暗哨明哨,睡觉都是搂着刀睡。因为知道晚上爱出事故,大家的防范都是很严,并且晚上如果出来人,刀手们都是朝死里砍的,不像是白天大都是虚张声势,吓走拉到。所以如果不是很有把握,或者是真的是逼上梁山,晚上出来硬拼的还真不多。

他们没有想到,这天晚上会有场奇怪的恶战。

吃饭的时候,李德亮好好端着的碗失手落在了地上。他纳闷地拾起来,看着洒了一地的白白的大米,说,怎么回事儿?

做饭的给他盛满了一碗,他刚吃了几口,饭碗竟然又失手掉在了地上。他惊愕地看着饭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做饭的是个老马帮,看着老板掉在地上的碗,没说话。吃挖饭,他拉了李德亮到一边去,说今晚弄不好会出水。

出水就是要淹的意思。李德亮问,为什么?

做饭的说,老板掉碗我遇到两次,或多或少,都出过事儿。我觉得今天晚上会有蹊跷,小心些好。

李德亮对这些东西将信将疑。但是出门在外,小心没大错。本来晚上值夜一般六个人一斑,三明三暗,那天晚上,安排了十个。这还不算天福和吴刚。他们两个一般晚上不值夜,那天晚上,他们值通宵。

过了半夜,一直没有什么事儿。李德亮让吴刚睡会儿。吴刚就睡了。

他被惊醒的时候,身边没有几个人了。他看到了非常惊讶的一幕,李德亮和天福带着刀手们,正在跟一帮穿着古代服装戴着面具的鬼魅似的偷袭者拼杀。他们刀法娴熟凌厉,即便是李德亮手下的专业刀手,跟他们拼起来,也没有占到便宜。

他起身的时候,已经有三个刀手死在了他们手下。

吴刚知道,这是遇到真正的亡命徒了。别的土匪,一般看到偷袭不成,就找机会退了,这帮人,却好像不是问了财,他们的目的,似乎就是拼命。

吴刚却看到李德亮和天福都没有痛下杀手。即便是对方招招逼命,天福和李德亮也只是应付。吴刚非常奇怪。即便他不是老江湖,也能看出来,只靠他们这二十多个刀手,想拖住他们,让马夫们赶着马匹脱险,基本是妄想。对方人数不少于他们,论武功也不弱。绝对不是乌合之众。

这样的情况下,只有杀得他们丢盔卸甲,无力招架才能脱身。

他找机会靠近天福,问,大哥,你怎么不杀他们?

天福一边招架着对方的刀,一边说,咱惹不起他们。他们是果敢的三合会。

吴刚不知道三合会是个什么组织,他们为什么就惹不起他们。但是看着师父和天福的样子,他知道对方不是一般的土匪。

李德亮终究是年纪大了,阻挡了一会儿后,手脚慢了,背上挨了一刀。

周围已经又有三个弟兄倒在了血泊中。李德亮大喊了一声,说,请大头领说话。

一个身形粗壮的人影站在了李德亮眼前。李德亮说,有什么要求,大头领请说话,别让兄弟们拼命了。

大头领说,当家的可是李德亮?

李德亮说,是。

大头领冷笑了一声说,三合会有堂令,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我们要的是一个公道。

李德亮叹了口气,说,大头领此言差矣。几百年的旧账,已经烂了,到那里去找一个公道。吴家上下几百口已经被杀绝,这笔帐你到那里找人算?

大头领声音沉稳地说,吴家并没有断根,你比我清楚。跑到缅甸的弟兄两个其中有一家改了姓,还有一家在一百年前还被我师爷追杀过,从此绝迹。但是据我所知,你已经找到了吴家后裔。今天,我只要此人,祭永历帝在天之灵。

李德亮愤怒了,说,不过一个永历帝,你们已经杀了吴家上下二十多口人了,你们还要怎么样?

头领恶狠狠地说,他们吴家杀的不是一个永历帝,而是大明江山,是让成千上万的大明子民永远流落他乡,成为遗民。大明对吴家恩重如山,吴家却比禽兽都不如,这样的家族存于世上,早晚是灾难。只要有三合会西南堂口在,我们务必杀得吴家人断子绝孙。

李德亮冷冷地笑了,说,别的我管不着,我手下的兄弟,再死一个,我就让你们偿命。我李德亮已经让到头了。我希望大头领不要欺人太甚。

大头领毫不犹豫,说,挡我者杀。

杀。他的手下齐声大喊。吴刚听出里面竟然有女人,细声细气的,很特别。

李德亮说,那我们爷们可不客气了。

他的话刚说完,只见大头领对着李德亮抛出了一个东西,李德亮闪过,怒吼了一声,杀。

首先发难的是天福。他手里几道银光闪过,马上有几个人倒在地上。三合会的弟兄们一怔,对着天福就扑了过去。

李德亮吼了一声,说,大头领,今天你别怪我老李开杀戒了,是你逼的我。

李德亮祖上是武将,功夫自然了得。他没用兵器,只要一双铁拳,不大的功夫,就有两个杀手倒在了他的拳下。

手下们一看老爷子和天福出手了,军心大振,一会儿功夫,就有三四个又丧身刀下。

三合会的大头领喊了一声,带着剩下的七八个人落荒而逃。

第一次吴刚知道这个世界还有想要他命的人。后来,李德不止一次跟吴刚说过,他老爷爷太倔了。无论是留在中国的吴家人,还是逃到缅甸的,大都改了姓。只剩下了他们这一枝,颠沛流离,就是不改。

后来吴刚才知道,在缅甸姓吴,简直是自找麻烦。

5 山中的女人

大破三合会后,李德亮怕他们报复,很多日子没敢露头。在家里也是戒备森严,嘱咐手下出门也要多小心。那一段时间,李家附近常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李德亮不许吴刚离家半步。好在他们只是在外围转,并没有发起有效的袭击,转了几天之后,就消失了。

李德亮松了一口气。不过,他也知道,这些人只是暂时的退去了,事情绝对没有完。吴刚闲下来想想,也觉得先祖有些过份,人家永历帝什么坏事都没做,凭什么要他的啊。

吴刚问李德亮,叔,您说,我家老祖追杀永历帝是真的吗?

李德亮叹了口气,看着发了好一阵儿呆,才说,应该是真的。

吴刚问他,叔,您说,人家对老祖那么好,他为什么要追杀人家啊?

李德亮摇摇头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你问这些干什么?

吴刚说,如果老祖真的那么干过,他也太过份了。我真想问问他,他还有良心没有。

李德亮拍了一下他的头,说,老祖肯定有自己的苦衷。自己的老祖自己不能骂。无论怎么说,都是你的祖宗。

吴刚说,唉,怎么有这样的祖宗啊。

李德亮看着吴刚说,这些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弄懂的。老祖是什么样的人物啊。我家老祖都跟着享福。那时候,谁敢对咱说个不字啊,现在不行了,在这儿,更是被人欺负。

吴刚说,叔,要不咱回国吧。

李德亮叹口气,说,小子,如果回国了,说你是吴家后代,别的不用说,光唾沫就能淹死人。

发了薪水,吴刚到街上闲逛。他想顺便买些东西,回家送给爷爷。爷爷还有十几天就要过生日了,而他们却说不定,那天就要出发了。

在一个皮货摊上,他看好了一个背包。爷爷喜欢到山里拣些野物回家,这个背包爷爷背着刚好。

跟掌柜谈好了价格,他要付款的时候,一摸口袋,钱却没有了。

他当时就愣在了当地。

钱呢?

他觉得旁边有个人刚才好像摸了他一下,当时正在看皮包就在意。现在想想,自己的钱,就是在他摸的时候丢掉的。

没错,就是他。

他看了看那个神色慌张的小伙子,伸手就拽住了他。小伙子惊异地问,你干嘛?

吴刚说,不干嘛,还我钱,我就让你走。

那人说,你少胡扯,谁拿你的钱了?

吴刚说,刚才就是你碰了我一下,我钱就没有了,你他妈少装蒜。

小伙子说,我还说我的钱没有了呢,你他妈找事儿是不?

吴刚这才发现,小伙子四周有几个同伴慢慢围了上来。他有点发怯,说,干什么,你们要打架?

正在危机时刻,旁边一个正在买东西的女孩走了过来,她看了看那小子,说,你没偷他钱吗?

小伙子说,当然。谁看见我偷他钱了。

女孩说,我看见了。

小伙子慌张了,说,你神经病啊,我什么时候偷他钱了?

女孩说,你敢拿出你身上的钱吗?

这个时候围拢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很多人打不平说,拿出来看看啊?

小伙子说,我凭什么拿出啦?

小女孩问吴刚你的钱是多少?

吴刚说,六个美金。今天刚发的薪水,我还一个没动呢。

小女孩问他,新的还是旧的?

吴刚说,都是新的。对,有一张是旧的。那张旧的在中间,我特意放中间,想把它夹新点儿。

小女孩点点头,问小伙子,你敢把你的钱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吗?

小伙子看了看四下越围越多的人,慌神了,掏出钱就甩给吴刚,他骂了句,说,你等着。掉头就跑了。

吴刚数了数,刚好六张。他抽出一张递给那女孩,说,谢谢您帮忙。

女孩笑了笑,说,一点小事儿,这算什么啊?莫不是你以为我是跟那个贼一伙儿的吧?

大家笑,吴刚也不好意思地笑着,把钱收回。

有人认识这个女孩儿,说这不是茶楼王老板的侄女吗?

女孩跟吴刚道别,买了东西,回去看爷爷。

过了十多天,李德亮又要出发了。这次,他托人买了四条快枪,四条火枪,火力大增。这条路上,李德亮跑了二十多年,那些山头大王都跟他熟悉,大都打个照面过去就算了。李德亮也会来事,知道他们就靠这条路吃饭,每次都要特别给他们备些东西,所以很少有找他事儿的。天地会是个例外。这几条枪,正是为他们准备的。

一开始几天也是很顺利。

走到第五天,走到一个小山坳的时候,吴刚发现前面有问题。

很晴朗的天,也没有风,他发现前面的山坳的一片小树林里有树枝摇动。摇动得还很厉害。看样子,不是有人,就是大型的野兽。

在缅甸的丛林里,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半年前,在这条路上比较有名的一帮毒贩,十多个人集体失踪,三个多月音信皆无。急得那些赶马的和刀手们的家人雇了大批人马一路查找。后来,在密林中找到了,已经成了骨头架子,十二人,一个不少,货物都在,马匹也在,什么都不少,就是所有人和马的肉没了。也不知道是烂没了,还是让什么东西给吃了。

这个事儿成了一个悬案。那些马夫和几个刀手都在这条道上吃了十多年的饭了。应该说,密林生存经验非常丰富。最奇怪的是,十多个人竟然一起死掉了,这真是太恐怖了。那十二个人中,其中有个是大名鼎鼎的死神达康。达康是个混血,他的父亲是没落的俄罗斯贵族,后来雇给泰国人打拳,一身的蛮力。达康从小跟着父亲练习武功,加上天赋极好,十多岁的时候就能徒手杀狼。

达康的母亲是佤族人。她的父亲是个小土司,后来被别的大土司给兼并了。达康的母亲从泰国带着达康的父亲找兼并她父亲产业的土司报仇,俄罗斯拳击手凭着一双铁拳,硬是把那个倒霉的土司打了回去。据说,土司的二十多个家丁被拳击手不到半个小时,都被达成了残废。

达康的母亲从此带着夫婿和儿子守着父亲的产业过起了贵妇人的好日子。后来俄罗斯女婿突然失踪,土司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母亲管不住儿子,二十岁的达康就跟着毒贩混日子,成了一名超级刀手。

应该说,只要听说有达康护商,很少有土匪敢惹。他真能拼着命掀了土匪的老窝。

可是就这么一个神勇的达康,也没幸免,成为了那十二个人中的一个。

所以,当吴刚看到路边的小树突然摇晃了那么几下,心中的惊愕可想而知、

他让马队停下,自己和天福从两边包抄过去。

拨开树丛,他们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里面不是什么猛兽,而是一个人。一个瞪着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女人。在这大山中看到女人,是件不吉祥的事情。女人属阴,很多诡秘的事件跟她们有关系。传说中的山鬼,就常常扮成女人模样,大白天字路边兜售山珍。那些山珍都是她做的蛊,男人吃了后,精血会被她吸尽,半月内就会毙命。

因此,两人大惊下,往后退了好几步,面面相觑。

天福摸出了飞刀。

李德亮走了过啦,问是怎么回事儿。

吴刚说,我们看到个女鬼。

这时候,那个女人慢慢地站了起来。惊恐的眼神不安地看着眼前的大堆人马。

李德亮小心地走过去。吴刚和天福怕他有闪失,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女人好像不是山鬼,也不是别的阴邪之物。她慢慢地走到路中间,对着李德亮就跪了下去,她说,好人救救我。

吴刚觉得她的口音有些耳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在那儿见过她。

李德亮惊愕地看着她。惊呼,你不是茶楼王掌柜的亲戚吗?

吴刚猛地想起来,这女人就是那天帮他从小偷那里把钱要回来的那个女孩。可是那个女孩干净俏丽,眼前的这个女人头发凌乱,衣衫褴褛,让他几乎认不出她来。

李德亮跟王掌柜关系很好,来来回回常给王掌柜捎很多商品。这个女孩在王掌柜家很多年了,帮王掌柜料理生意,因此李德亮认识他。

女孩也惊愕地看着李德亮,终于认出了他,眼泪哗哗地就流了出来,那真是泪如雨下啊。看得吴刚非常揪心,他想象不出来,她的什么地方能盛下这么多的眼泪。他真怕她泪水流得太多,把人流干了。

李德亮忙把她拉起来,问,孩子,你怎么能在这儿?

女孩抽抽搭搭哭得说不出话来,李德亮让马队停下稍作休息,让吴刚找了点水,给女孩喝下。女孩一口气喝下大半水袋水,心情才平稳些。又吃了点儿东西,女孩才跟他们说起了她流落到此的原因。

十多天前,她跟着姨夫(茶楼王掌柜)到茶场收茶,收完了几个大点儿的茶场的茶,继续往深山走,到几个小茶场收茶的时候,在半路遇到了土匪。她和姨夫在突围的时候被冲散,她顺着路跑的时候,被几个小土匪给捉进了山寨,献给了头子沙瓦。

沙瓦是个混蛋,当天晚上就想强奸罗珊(小女孩是广西人,叫罗珊),幸亏有个土匪认识她姨夫,见她可怜,帮她逃了出来。为了掩护她逃出匪窝,那个掩护她的土匪被同伙,扔下了山崖。

她按照那个救她的土匪指点的路,逃到了这马道边。藏身树林中,等待姨夫回来找她。吃野果,喝露水等了三天,好不容易看到了他们,她就跑了出来。

李德亮问她,沙瓦就是那个头上扎着红布条的那个?

罗珊点了点头。李德亮抽了口冷气。在这周围大小几十股土匪中,沙瓦是最没人性的一支。他们曾经把捉到的缅军士兵剖肚挖心,煮汤喝。在这条路上,沙瓦是李德亮最心忌的土匪。因为他们不是人,什么最阴最毒他们恭尙什么。据说沙瓦的爷爷是蛊毒的传人,因为不慎把蛊下给了自己,在一个清凉的早晨,把衣服脱得光光的,燥热而死。

因此缅蛊到他沙瓦的爷爷那儿就失传了。

沙瓦没有继承蛊毒,却继承了他爷爷的阴毒。

李德亮担忧得看了看前方的路。前面不远,就到了沙瓦的地盘了。想救罗珊,无疑得让她跟着他们走,如果让沙瓦发现拉怎么办?

李德亮清楚,跟沙瓦拼,他们是没有胜算的。

罗珊看到了李德亮的犹豫,说,大伯,我不想拖累你们,要不我还是在这儿等吧。

吴刚看了看老爷子,说,师父,咱不能不管她啊。

李德亮深深叹口气说,见死不救不是人也。丫头放心,我既然管了,就会管到底。

李德亮找出了几件合身的衣服,让罗珊换上,又找个帽子让她戴上,装成一个马夫。李德亮对她和大家都郑重交待了一下,他们才开始继续前行。

6 沙瓦

果然不出李德亮所料,李德亮他们走到沙瓦占据的山下,沙瓦已经排开了阵势,等着他们了。

沙瓦的手下果然个个凶悍。传说,沙瓦过些日子就要弄些精壮男人肉给手下吃,因此,沙瓦的兵个个威猛,喜欢打仗。缅军的第一支类似特种部队的别动队,很多人就是沙瓦曾经的手下。

当时的缅军因为武器不行,看到沙瓦的手下都是绕着走的。

李德亮跟沙瓦处的关系一直很好。有时候,因为前路凶险,李德亮走到沙瓦这儿都要借几个人用用。回来后,他都送上客观的费用,因此沙瓦对李德亮也很尊敬。

像今天这样的阵势,李德亮第一次看到。别人更是不用说了。沙瓦的手下用的武器很奇怪,类似于中国古代的狼牙棒,但是细长,狼牙尖利。作为山寨标志,沙瓦的手下都用红布包头,几十个人分列道路两旁,真如凶神恶煞。

李德亮硬着头皮跟沙瓦打招呼,大头领好。

沙瓦咧嘴一笑,声若洪钟,说,李先生好。先生发财了。

李德亮让天福取过早已准备好的大烟和钱送上,说大头领辛苦,老李一点小意思,请笑纳。

这都是例行的东西,所以沙瓦并不是特别高兴。只是说,谢谢李先生。沙瓦有事请教李先生,请先生帮忙。

李德亮说,大头领别客气,有事儿只管吩咐。

沙瓦一挥手,手下端过一坛子酒。沙瓦舀了一碗自己喝了一半,然后剩下的一半递给了李德亮。他说,李先生喝下这碗就是我们山寨的弟兄,我有一事要求李先生帮忙。

李德亮看着这半碗酒心里非常别扭。没看见这么结交弟兄的,真是恶心人。但是常年在这条道上走,他知道这真的是沙瓦家族的结交方式。跟中国人喝血酒的仪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真想不通,这个沙瓦为什么要跟自己结交弟兄。喝了酒,沙瓦的手下送了一块红布给他。看着那个手下恭敬的样子,他知道这种结交方式弄不好还是级别很高的。

看着李德亮把红布系在头上,沙瓦满意地看了看。然后一挥手,手下送上了一个木头盒子。沙瓦打开,给李德亮看了看。李德亮看到的是大约有几团黑黑的皱巴巴的东西。沙瓦说,大哥,请收下。

李德亮接在手里,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过看起来是比较贵重。

沙瓦说,大哥,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点儿东西,是十六整岁的男宝,极阳之物。

李德亮听了,差点吐了。这个沙瓦家族真是怪邪之极,这样的东西竟然以为是至宝。最要命的是,还是刚好十六岁男子的宝物。不知道他们为这些东西杀了多少人呢。

李德亮心里直打颤,但是他知道,现在不能露怯。

李德亮说,大头领您太客气了。咱是兄弟,没必要来这些,有事儿您说。

沙瓦拱手说,是兄弟了,我就不客气了。不瞒大哥,沙瓦几天前托兄弟们的福,弄了个老婆,可惜被她跑了。她跑出去,肯定就在这条马道周围,等着来往的马帮解救,否则她走不出去。我求大哥一定帮我留意,如果得知,告诉沙瓦,沙瓦还有重礼送上。

李德亮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答应说,请兄弟放心,李德亮一定尽力。

沙瓦知道马帮一路都是有特定的时间安排的,当下闪到一边,给沙瓦让路。

李德亮以为他会让他的手下都让开,但是看来他没有那个意思。马队只好一个一个走,接受他的土匪的检阅。

李德亮没想到这个沙瓦这么狡猾。这简直让他们一点儿都没法掩护罗珊。李德亮心里急得要命,表面还要装着很平静的样子。

他知道今天的事儿如果败露,结果将是毁灭性的。以他们的力量,几乎无法与沙瓦匪帮抗衡。

看着人马渐渐走过去,他的心越来越跳得厉害。大头的已经走出了匪帮的人墙。罗珊已经走到了人墙的中间了。沙瓦几乎都要伸出手来了。李德亮突然看到一个土匪的腰间竟然有三合会的三角形标志。他大吃一惊。仔细看下去,看到了三个有腰间有三合会标志的土匪。再仔细看去,这几个土匪虽然装束跟别的土匪一样,但是气色和眼神明显不同。

李德亮暗叫不好。三合会帮规是不能加入匪帮的,这么多人加入匪帮,肯定另有目的。想到前些日子自己大破三合会,他知道今天这关麻烦。

果然,他看到别的土匪都没动,三合会的那三个人都暗暗把那个大棒子擎了起来。没等他做出反应,其中的一个就喊道,大头领,您的老婆在这里。

李德亮头轰得一声,抽出刀,就朝那几个三合会的人扑去。

沙瓦的手下反应更快,一轰而上,围住他。

李德亮仗着刀法厉害,跟几个土匪打了起来。土匪们的棒沉力猛,李德亮马上就要招呼不住了,心里暗暗悲叹,看样子今天这条老命就要送给这些家伙了。却突然看到跟自己打斗的两个土匪倒在了地上。然后,看到天福杀了过来。他的肩头中了一棒,鲜血淋漓。

他挥舞大刀逼退了几个土匪,拉着李德亮就跑。除了天福用飞刀杀了几个,土匪们几乎再没有伤害,而李德亮的手下,已经死伤十多个了。两人逃出包围圈,吴刚领着枪手们就开始射击了。

李德亮暗暗庆幸,幸亏有了这些枪支。土匪们似乎不怕枪弹,猛冲猛打。真有土匪在中了枪后,还是勇猛地往前冲,他们身上的伤口流着血,他们却更加兴奋,哇哇大叫着,就冲了上来,一棒就把那些还没装好药的火枪手们砸烂了。

步枪也是打一发,填一发弹药的,好在这枪填弹药快,勉强维持着优势局面。步枪的杀伤力比火枪厉害,但是沙瓦的手下真是半人半鬼一般,三枪两枪竟然打不死他们。只有打烂他们的脑袋,他们才会倒下。

枪手们枪法都不是很好,往往好几枪都打空了。幸亏枪支多,他们边打边跑,沙瓦看到部下死伤太厉害,下令收兵。他的那些部下才悻悻而退。

李德亮招呼大家加速快走,一直走了两天两夜,几乎没合眼,李德亮估计沙瓦追不上来了,才让手下歇息。

那天晚上,李德亮看着少了一多半的人马,几乎一宿没合眼。

交货后,他们卖了马匹,走别的路线,绕道回到了家。

李德亮陪了死去的弟兄们一大笔钱,那趟生意非但没赚钱,反而搭进很多。

7 鬼钉

李德亮和吴刚一起把罗珊送到王掌柜的茶楼。

王掌柜是李德亮的老友。两人交往不是很多,但是很有缘分。

因为在密林中受土匪追杀,王掌柜和众人慌不折路,逃进了深山,在山中转了十多天,方才走了出来。去的时候是近二十人,回来的却只有八人,后来陆续回来了几个,有四个人失踪。

当他们把罗珊送到王掌柜床前,还在养病的王掌柜握着外甥女的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掌柜身体不好,李德亮和吴刚稍坐了一会儿,就告辞走了出来。

李德亮和吴刚走出茶楼的时候,吴刚看到茶楼里坐了两个和尚。缅甸是个佛教国家,是上座部佛教在东南亚的最重要基地之一,和尚很多,但是能平心静气地坐着喝茶的和尚不多见。

李德亮看了看两个和尚,陡然变了脸色,拉着吴刚急速走出了茶楼,并且在曼德勒东转西转,转了半天,才回到家。

回到家后,李德亮吩咐下去,让天福把跟他一起走马帮的刀手枪手们都召集起来,一天二十四小时分两班站岗巡逻,把个李家围成了铁桶。

吴刚问他,师傅,您是怎么了?好好的,派这么多岗哨赶什么?

李德亮很累,身体不是很好,简单地回答了他的话,说,和尚是三合会的。

三合会?吴刚知道三合会是明末清初最著名的反清复明组织。现在三合会西南堂口的任务好像就是追杀吴家。

他惊讶地问,师傅,您怎么知道?

李德亮说,三合会在茶馆有自己的联络方式,他们用桌子上的茶杯的摆设代表着自己的身份。我看到他们的茶杯,表达的意思是他们是三合会的,让本地三合会成员马上报道。

唉,要出大事了。

吴刚问李德亮,师傅,和尚还有加入三合会的吗?

这一问让李德亮愣了,自己真的没有注意这个问题。没听说和尚有加入三合会的啊。要不就是他们是假和尚,是三合会的人伪装的。

据说三合会有几大绝招,易容术是三合会高手常用的招数之一。

当天晚上没事儿。但是,第二天,上街买菜的厨师出事了。以往,一般都是很快就回来的,绝不会耽误午饭。那天中午,在曼德勒收山货的台湾人带着几个人来拜会李德亮。李德亮就让吴刚去让厨师弄个几个好菜,他要款待客人。

吴刚到了厨房,发现厨师没回来。两个妇女正在有一搭没一搭洗菜。吴刚问,大师傅呢?

其中一个妇女说,还没回呢。

吴刚有点奇怪,回去告诉了李德亮。李德亮也没当回事,说,喔,一会儿等他回来了,你告诉他就行。

等了好一会儿,一直快到开饭时间了,做饭的师傅还没回来。李德亮让天福去找,自己带着客人下了馆子。

那两个妇女客串厨师,好歹把饭做熟了,大家吃了。

天福去找人,转遍了菜市场也没找到。想想,可能回家去了,就到了他家。厨师是个老光棍,没老婆,很少回家。天福去看看,家里也是铁将军把门,没人。

李德亮感觉事情严重,就派出了大队人马,几个人一组,来了个全城大搜查,也没找到。直到傍晚,有个拉车的拉着厨师买菜的小车,把他送回来了。

原来厨师听一个菜贩子说他那儿有些菜处理,就跟他到了他住的地方,买了不少菜。以为中午饭之前就回来了,没想到半路在躲避一辆马车的时候,滚进了沟里,把脚脖子扭了。等了半天,才找了这个拉车的师傅把自己送回来了。

虽然厨师说得也算合理,但是吴刚和李德亮都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是看着满车的菜,和厨师腿上的伤,也不由得他们不信。当下赶紧送厨师去上了药。

晚上,大家还是对付着吃了点儿饭。幸好厨师没事儿,被大夫推拿了几下,就可以瘸着腿走路了。

李德亮严禁大家出去,厨师出去买菜,也派了心腹监视。但是即便这样,还是怪事连连。

院子里的三条狗在同一天都死了。死的很神秘,也没叫没吼的,悄无声息,是一大早起来练武的吴刚发现的。

真是怪了,这狗都是吴刚喂的。他不可能下毒。那是谁下的毒手?

吴刚问,师傅,是那些台湾人?

李德亮摇了摇头。他们也是跟李德亮认识多年了,是实实在在的商人,进来杀只狗干什么?说不通。

但是这狗怎么死的呢?李家的狗都是经过训练的,生人喂的食是从来不吃的。李德亮觉得事情蹊跷,晚上就在院子内外,加了几个埋伏哨。

埋伏哨也是轮流值班的,早上天亮,自动撤哨。

好几天没事儿。但是,一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吴刚发现在院子里值下半夜埋伏哨的两个人都没回来吃饭。

他把事儿跟天福说了,两人赶赴埋伏哨哨位。

第一个位置在院子的西南角。那儿有丛葡萄,很隐蔽。可以看清楚大门和院内的大部分。

吴刚老远看着那个伙计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心里隐隐觉得不好。

哨位都是有枪的,且都是好身手,都跟着李德亮风里雨里走过,死里逃生也经历过。

但是,这个哨位竟然拿着枪没放,一动没动,站着就死了。吴刚不相信,仔细看看了看,身上没血,也没有中毒迹象,没有受伤的痕迹。太奇怪了。

他们赶紧跑到另一个哨位,都是一模一样。把他们放下,看起来却跟睡着一样,根本不像死去的样子。

吴刚喊来了李德亮。

李德亮看了看了看他们丝毫没有变样的尸体,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摸了摸他们的头顶,让吴刚和天福摸。

吴刚惊讶地摸到了几个圆圆的坚硬的东西。

钉子。

李德亮声音暗哑地说。

他们再去看了看另一具尸体,同样,在头顶有四个钉子。

可是,那怕是他们的头顶,都没有一丝血迹。

李德亮仰天长叹一声,说,他们终于来了。

吴刚看着师傅的样子,似乎大难临头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师傅,是谁这么狠毒?

李德亮说,鬼钉。

看着师傅几乎是魂不附体的样子,吴刚问,鬼钉是谁?

天福好像略微知道些底细,仔细看了看四个钉子的位置,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德亮问他,是不是鬼钉?

天福几乎是颤抖着点点头。

鬼钉是谁,谁也不知道。谁也没见过。江湖上只有传说,没有人见过。

他们也许是一个家族,也许是一个帮派,或者是一个人,或者是几个人。据说他们是大明朝专门替皇家做棺材的人,能在阴间行走。

明朝皇家能看到他们的作品,也就是棺材。明亡后,他们神秘消失。有人说他们被永历帝带到了阴间,为他做棺材去了。也有人说,他们加入了名将白文选的部队,在缅甸过河时候,死于缅军之手。

传说永远是传说,鬼钉每次出现都要刮起一阵血雨腥风。

排钉入脑是他们独有的杀人方法。据说这样死去的人,灵魂尽被封锁体内,到了阴间,依然不会忘记自己的遗体,如果不赶快烧毁,尸变的可能性极大。

清军在云南诛杀李定国军的时候,就曾经遭受过鬼钉率领的阴兵的攻击,死伤无数。

鬼钉在做棺材的时候,钉子都是用手按进去的。不能用铁锤钉。这是明朝钦天监对皇家棺材的规定。

8 驱鬼

鬼钉也有软肋。因为自己阴气太重,他们白天从来不出来。晚上出来,也是很慎重。比方猫狗这一类通阴的东西,能感应到鬼钉的出动。他们还没到,狗就会狂躁地大叫,猫也会登高嚎月。

所以,李德亮看到尸体后,马上联想到了家里狗的死亡。这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但不会是鬼钉。

会是谁呢?

李德亮把身边的人想了个遍,似乎人人都值得怀疑。能相信的人只有吴刚和天福。天福武功高强,经验丰富,李德亮让他领一班人执勤,自己带了一帮人,吴刚和李德亮的一个本家侄子做了一班。夜里倍加小心。

李德亮认为鬼钉虽然阴险,其实仍然是人。不过懂些玄术,武功高强罢了。所谓有得必有失,鬼钉至阴,那就怕阳。李德亮又买了几条狗,还在院子中间弄了个大火炉,到了半宿,就生了火,照得半个院子都通亮。

还真是有效。鬼钉多日不见动静。李德亮本来买了新房子打算搬走的,看到安全些了,又不想搬了。何况以三合会的势力,自己无论搬到那里,他们也是找得到的。

但是鬼钉终究不是普通的杀手。李德亮给寺庙捐了笔善款。然后,把这个事情拣他以为重要的,但是不透露自己信息的跟主持和尚大德高僧说了。

高僧听了李德亮的话,说,此人我听说过。

李德亮听了非常吃惊。缅甸跟中国是两个国家,那个鬼钉也不是佛们中人,高僧怎么会知道他?

高僧说,先师曾经跟缅王出使大明,在中国住了一个多月。在一个月内先师遍访京城异人,并奏书缅王。缅王后来花重金请他们到缅甸,协助缅王。请不到的就派人下蛊,将之杀死。鬼钉没有请到,下蛊的人也被他杀害。

缅王死前,曾梦到鬼钉,说让缅王给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一个说法,否则他会在缅王通往阴间的路上等他,让缅王无法到阴间报道,成为孤魂。如果缅王能够抚恤被他杀掉的人的后辈或者妻女,鬼钉可以违背明王的旨意,给缅王做一口棺材。

缅王惧怕鬼钉,就何况自己行凶在前,就派人送重金给那些被他杀死人的家人。鬼钉果然讲信用,给缅王做了一口棺材。

棺材没有什么奇异之处,但是缅王看到那口棺材后,感觉阴阳调和,身体好了很多。他知道这鬼钉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又新生贪念,打算派国师去把鬼钉抓来,以做我用。

国师化妆成油漆商人,带着弟子找到了鬼钉。在鬼钉没有防备的时候,给他下了蛊毒,想让他屈服。

没想到鬼钉不但没有屈服,反而用鬼钉拘了国师的魂魄,并托梦给缅王,让缅王给他在王宫做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否则他将让国师变成厉鬼,到皇宫行凶。缅王无奈给他做了水陆道场,鬼钉就在第四十九天毒发身亡了。

李德亮说,他身亡了,那怎么江湖上还有鬼钉呢?

高僧说,鬼钉这样的人是在三界外的。死的是他的肉体,他的灵魂是三百六十年一个轮回。也就是说,在轮回内,谁也不能杀了他。但是在他轮回的时候,谁也能杀了他。问题是,轮回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在那里,也许是一只蚂蚁,或者是一条蛇。

李德亮听了大骇,说,那鬼钉是不能杀的了?

高僧说,不是能不能杀的问题,而是你根本杀不了他。他深得大明宠爱,可以拘来大明几百年的灵气,要杀了他,不是容易的事儿。别说杀了,这种极阴的人,即便你遇到他,也会重病一场。因此,他们白天不能出门,不能见太阳,也是佛祖对众生的怜爱。

李德亮听地目瞪口呆,说,大师,我还是有一个问题,那鬼钉既然毒发身亡了,那现在的鬼钉是他的后人吗?

高僧说,三界外的奥秘不是人间的秩序能比得了的。鬼钉是三百六十年一个轮回,但是三百六十年后不是死了,而是重生。听说过凤凰涅槃的故事吧?作为他们的肉身,鬼钉的人间寿命是比普通人短的。因为他们身上阴气极重,损害五脏,他们其实只有二十年的阳寿。到了寿命后,他们可以到地狱报道后,找个肉身继续活下去。

李德亮说,大师,如果不小心惹上了鬼钉怎么办呢?

大师说,人是惹不上鬼钉的,那怕是看到他们都能大病一场,你说,谁能惹得了他们?但是他们可以惹人。他们惹人也是要受惩罚的,所以不是大事,他们是不出来的。如果出来,就不是小事儿。

李德亮见大师什么都说了,就把自己的事情也都说给了大师。

大师听了说,幸亏你们发现那两个人的死法,及时烧毁了。鬼钉那是想拘到这两人的魂魄,用这两个人来杀人呢。

李德亮说,我该怎么办,请大师明示。

高僧说,现在唯一的办法不是跟鬼钉抗衡,而是说服鬼钉,让他回去。

李德亮说,可是怎么说服他呢?

高僧说,那要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

没办法了,李德亮就把三合会的事儿跟高僧说了。

高僧想了想说,鬼钉不忘旧主,也算仁义。可是现在不是大明王朝,几百年了,鬼钉身上的戾气,也没有那么重了,他的后人寿命也应该越来越长了,所以现在鬼钉没有当初可怕。况且鬼钉非常义气,我们只有打动他,让他自动退去,才能没有后患。

李德亮说,可是怎么才能打动他呢?

高僧想了想说,那要看他最听谁的。

李德亮郁闷地说,明朝皇帝啊。

高僧说,可惜明皇没有后人。他们再没有肯服的人了?

李德亮说,我听说,后来鬼钉参加过李定国将军的军队,死在过河途中。

高僧说,鬼钉为将军效力不假,死在攻河途中也是真。但是那是夜晚,鬼钉根本没有死,落水后,他过河,带着阴兵杀了很多缅兵,要不李将军几千人,凭什么打败了十万缅兵?

李德亮说,不过,我能找得到李将军的后裔。他的后裔住在果敢人那里,给一个台湾人收购皮货。

高僧合十,说,那就齐了。

9 名将之后

李将军后代叫李复明。李德亮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不是还念叨着反清复明的大计。李复明家里很破旧,虽然也是个商人,却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李复明继承了父亲的遗传,身材不是很高大,但是魁梧,从里到外,显露着一股阳刚正气。跟他相比,李德亮虽然穿着绫罗绸缎,却显不出气势,反而有种很迂腐的感觉。

那种来自远古的正气竟然还如此的强大,李德亮真是没有想到。

李德亮也体会到了了祖上和李复明祖上的差距。不必申辩,气势就能把忠臣和叛徒非常明显地分辨出来,那种气场是比历史都难以改变的。

不知道李复明是否有这种感觉。李德亮觉得祖上应该跟自己一样,也是有这种感觉的。祖上当年跟着吴三桂当了叛徒,想必也是不情愿的,可是他们却跟着吴将军生死与共,李德亮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复明不认识李德亮,但是很周到地请他入座。同来的台湾朋友,说李老板是曼德勒来的大老板,听说是李将军后裔,特来拜见。

李复明说什么将军后裔,现在就是个小商人,勉强糊口而已。

李德亮忽然有了一个猜测,于是突然问他,李先生认得鬼钉吗?

李复明一愣,旋即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李德亮问他,那您听说过吗?

李复明说,这个倒是听说过。说是大明朝地气都掌握在他手里,就是因为他跟着祖上战死在渡河途中,因此大明朝才灭亡了。不过,我虽然不认识他,他却是认得我的。每年我父亡的日子,他都会来看我,并且在我父亲牌位前磕头。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其实我的生活,大部分还来自他的资助。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些金银。

鬼钉竟然这样忠义,实在出入意料了。

李德亮突然有了种感觉,他觉得这个鬼钉如果还有后人活着,弄不好就在这些果敢人呢中间。果敢人都是明朝遗民,是跟着永历帝跑来的官兵的后代,是明朝最重要的记忆了。他不在这里,能在那里呢?

李德亮问他,李先生,这个条街上有棺材铺吗?

李复明想了想说,有啊。

李德亮问,他们白天营业吗?

李复明说当然,还有晚上营业的棺材铺吗?

李德亮一笑说,鬼钉的棺材铺就是晚上开业的。

李复明说,这个倒没听说过。不过,这儿就一处棺材铺,白天营业的,生意也不怎么好,这边很多人不用那东西。

为了试探,李德亮说起了三合会的事儿。边说边观察李复明的表现。历史中,很多明朝将领参加过三合会,虽然复明没有成功,但是对反清却做出了一些贡献。出乎意料的是,李复明非常肯定地说,鬼钉不会参加三合会。

他显然误会了李德亮的企图。李德亮是想试探他是否参加了三合会。没想到他先说到了鬼钉。但是这个消息,让李德亮非常振奋。

他问,李先生,您为什么说鬼钉不能参加三合会呢?

李复明说,三合会已经不是当年。即便是当年也没有人能影响到鬼钉。现在的三合会,谁能让鬼钉臣服呢?鬼钉行事乖张,独成一脉,没人能容忍他,他也不能容忍任何人。

李德亮说,可是如果三合会请他帮忙呢?

李复明说,那倒是有可能。

李德亮知道想请人家帮自己,就得把原因说清楚,这样的人不是糊弄几句就可以请得动的。他便把自己的遇到的事儿说了。但是隐瞒了自己祖上的身份和吴刚的身份。

李复明说,我对鬼钉是有些了解的,他绝对不会无故伤人。因为他们的灵魂是几百年以前的,所以不接受新的东西,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了。他如果回来,那就是说明您那儿有跟大明有关的东西,并且他感觉到了,否则三合会也请不动他。

李德亮心说,跟大明有关的东西他多了,他的祖上和吴刚的祖上都曾经是大明的将领,后来又都降清反明。但是那是祖上啊,能跟这个有关么?

面对这个明朝忠臣的后裔,他实在羞于提到祖宗和吴家。可是不提,不说明原因,显然是无法跟李复明解释的。况且现在不说,人家怀疑得更多,还不如说了好。反正不说是肯定不回去,说了说不定还有个机会。

李德亮沉吟了一会儿说,说来惭愧。我的祖上也是明朝将领,是吴三桂将军部下,后来吴将军变节,祖上也跟着降清了。难道能是这个原因吗?

李复明想了想说,我觉得这个原因也是轻了了,都是历史往事,鬼钉不会那么无情。为了保命,降清的将领成千上万,也是人心所向了。人心有时候为了一己之利,是充满邪恶的。

说到历史往事,李复明脸色很是悲哀,显然历史的痛楚穿越了几百年,还是让这个年轻人无法忘怀。

李德亮不得不表态,谴责一下老祖,他说,祖上跟李先生先祖相比,贪生怕死,让我也感到惭愧。

虽是不得不说,李德亮却说的是真心话。人品是分层次的,层次低的人品在层次高的人品前,有种不自觉的压抑感。李德亮平日自觉是谦谦君子,但是在李复明这样的人面前,就明显觉得自己龌龊。人家能坚守清贫,不去附利,自己为了钱财,经营毒品,两种人格,对比鲜明。

李复明显然不想提这个话题。他说,鬼钉出动,肯定是有别的原因。明朝气数越来越远,即便是在守在明陵,他能接受到的也越来越少了。鬼钉是属于大明的,随着大明越来越远,他必定也会更加远离人间,最终消失了。这是劫数。

李德亮心里也动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什么都是有轮回的,没有永远。

李复明说,是。

李德亮说,那什么原因能值得鬼钉出动呢?

李复明说,这种人不多。只有对大明曾经有过决定性威胁的人,才能惊动鬼钉。

李德亮下了下决心,说,李先生,我就不隐瞒了。云南王的后代在我那儿,您说能是他引得鬼钉出动吗?

李复明听了一怔,说,云南王还有后代在缅甸?

李德亮看他的样子,心里有些后悔说了这个话题,但是话已出口,没法收回了,就说,是。

李复明叹了口气说,清朝都灭了,还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呢。鬼钉是不接受新世界的,他的世界只有大明。所以,他没有常人的感触。

李德亮说,吴家后代,在缅甸几百年,受苦不少,又受到三合会追杀,受尽苦难。世事变迁,都是生命,希望先生能出山,帮忙劝回鬼钉。

李复明想了想,说,好。

李复明果然是个直率之人,当下收拾了东西,跟着李德亮直奔曼德勒。看着李复明如此仗义,李德亮觉得自己都有种要臣服的感觉。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太少了。

忠臣良将真是难得。

10 英俊少年

李复明住进了李德亮家中。

大德高僧到李家,见了李复明竟然双掌合十,说真乃奇人也。李德亮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德高僧说,此人骨骼非是清奇可以形容的。假如能得此人,必定能成就一番大业。说得李德亮一愣,说,真有那么玄?

高僧说,此人身上的气,是天罡正气,万里无一,更兼此人彬彬有礼,进退有度,非常人也。

李德亮却知道奇才是真,但是自己这样的生意,是容不下人家这样的人物的。

高僧说,怪不得鬼钉能听他的,天下有一物必有一物降之他身上天罡正气,刚好是鬼钉的克星。

李德亮听了糊涂,说,大师,人家鬼钉是钦佩他家的忠义,并不是降服啊。

大师说,你是从义的方面去讲的。从气的方面讲,李家的气能制了鬼钉的气,鬼钉才服他。李德亮听得不是太明白,也就不问了,就托付大师安排一切事宜。

大师说见了此人,他就有底了,现在要做的是,让鬼钉来的时候,能知道李家有人在这里,别先动手,然后让李复明劝他回去,这就行了。

大师前后看了看,想了想问李复明,贵先祖是那天祭日?

李复明说,7月21日。

大师算了算,说,还有半月。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鬼钉应该是先到这里,行凶之后,再到你家,拜祭令祖。

李德亮说,应该不会吧。前几天他刚来的曼德勒,假如真的像先生所言,他住在明陵,在替明帝守灵,那他回去再回来,得多长时间啊。

大师说,所谓异人,就是不能用普通人的眼光看待他们。鬼钉精通玄门奇术,奇门遁甲,料想他若想过来,绝不会走阳间的道路。他应该穿透结界,走阴间的道路。阴间是没有空间概念的,因此他想要过来,应该是须臾之间。

李复明证实道,大师所言极是。鬼钉曾经给我一个鬼符,说如果我有事找他,拿出那个鬼符在午夜对着北斗七星念叨咒语便可,他能在半柱香时辰内来到。

李德亮听了大喜,说,那晚上拿出来把他叫来一说不就行了?

李复明抱拳说,可惜我一直用不着,就让他拿回去了。

李德亮说,李先生这样说来您是见过鬼钉的啊,怎么说不认识呢?

李复明说,大哥也许不信,每次我跟鬼钉见面,都是朦胧中,并且只能说话,我们不见面。

李德亮有些不相信,大德高僧说,他是怕伤了你,他身上的煞气极重。那怕他不想伤你,可是对你总是有影响的,不过这次,你必须露面,跟他说清楚。

李复明说,每年他来的时候,都是静悄悄,可是村里的畜生都会惊恐安,因此我就搬到来村镇比较远的地方住了。

高僧说,很多动物通阴,因此能感觉到煞气,

高僧对李德亮说,这些日子,你就在乾位上建一简易住处,到李将军忌日,就要让李施主住进去,鬼钉进来,会感受到李先生的天罡正气,而不敢擅动。到时候,施主只要亮明身份,下面的就看李先生的了。

李复明疑虑地问,那我怎么能说服鬼钉呢?鬼钉是极忠义的人,不可轻易说动的。

高僧说,这个其实不难。你只要亮明身份,他就会听你的指令。这是几百年的习惯,他没有能力克服,但是,有个问题,需要注意。如果弄不好,就能前功尽弃。

李德亮问,什么问题,高僧说,鬼钉身上的极阴之气,对于很多喜阴的恶物,有极大的吸引力,比方蛇蜈蚣等等。那些东西吸了他身上的阴气会马上质变,能迅速长到原先体型的上百倍大小,这样会让鬼钉感觉到为危险,他一发怒,也是很危险。所以,必须把方圆十里的阴物拘好,让他们在这段时间内不要出来走动。

李德亮听了怕了,说这怎么行,谁有那么大大本事。

高僧说,这个不需施主费心,您只要在那天上午给我弄十丈红布就行。

李德亮说,记下了。

高僧说,还需要多加人力,做好护卫。三合会的人既然能让鬼钉来,肯定也知道这些事情,我就怕他们在出来捣乱,把事情搅黄。

李德亮说,这个请大师放心,三合会再厉害,暂时也不敢到李家来的。

7月21日这天,李家非常热闹。

首先在大德高僧的主持下,大家在李定国将军牌位前烧香磕头,祭祀英灵。正午时分,大德高僧让人把红布铺在寺内地上,开始念经做法,拘谨虫兽。

晚上,众人按照高僧吩咐,各就各位。李德亮吩咐手下把住各个路口,防止三合会进来捣乱。吴刚跟着李德亮躲在一间能够俯视整个院子的房间里,紧张地等着时辰来临。

午夜时分,天色越来越暗,曼德勒的上空渐渐地由月朗星稀,变得阴暗起来。天空没有乌云,但是月亮似乎变得与天空一色了,不再明亮。原先清晰可见的街道,变得越来越暗,最后竟然看不清了。

街道楼房,目力所及的地方,全都变成了一副清冷的水墨画,显得飘渺不定。李家大院的地上,似乎慢慢浮起了一层水胶状的东西,地气不动,风吹不散。那东西冷气嗖嗖,吴刚和李德亮在二楼的房间里,都能感觉到那似乎能冻结所有物体的冷气,正慢慢浮上来。

吴刚感觉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法逃脱的震慑力。人在这种力量面前,已经没有恐惧的权力了。你的身心已经被这气势统治,没有了自己的思维能力。

李德亮也没法说话了。其实他想说话的,他想说,幸亏有李公子啊,要不大德高僧岂是人家的对手?

但是他也没说出来。他心里的感叹已经微不足道,在这样的煞气前,那样的废话似乎根本没有必要说。

阴气逐渐上浮,几乎笼罩了整个院子。吴刚看不到鬼钉有看到了李复明的迹象,他似乎打定主意把整个李家都带到阴间。而李复明那边却一点儿动静没有。他暗暗着急,鬼钉如果动手绝对是刹那之间的事儿,绝对容不得李复明喊刀下留人。他知道鬼钉的目标正是自己,自己似乎不用鬼钉动手,已经快顶不住了。

他看了眼李德亮。李德亮终究是老成些,一动不动地盯着院子。

李复明终于出声了,他喊道,李复明在此,鬼钉来此做甚?

李复明喊声郎朗,吴刚看到阴气似乎抖动了一下,一刹那间突然就没有了,街道变得和楼房重新变得清晰起来,院子也恢复了原样,几乎每根草都透明的。

院子里,站了一个与普通人毫无两样的少年,声音清澈,他问,敢问是李公子吗?

李复明开门走了出去,吴刚看到那个少年对着李复明躬身便拜。李复明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在另一个房间,李德亮准备了一应吃食,李复明扯着少年的手,就进了房间。房间里点着明晃晃的蜡烛,在他进屋的一刻,吴刚看到少年侧了侧身,他清晰地看到他的模样,竟然俊朗非常,绝不是他想象中的丑陋凶狠的样子。

真没法想象,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能手拍钢钉进入人的大脑,能拘人魂魄,指挥阴兵,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复明和鬼钉进去了一段时间后,李复明喊李德亮下去。李德亮提了提神,就下了楼。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腿竟然抖动起来。他心说,害怕什么呢,不过是个棺材匠。但是,无论他怎么安慰自己,到了门口,竟然迟迟不敢迈进去。

11 大明遗孤

李德亮进门,看到那个英俊的少年正呆滞地看着眼前的桌子,似乎桌子上有什么拽住了他的目光。少年的目光是哀伤的,哀伤得几近绝望。

少年面若敷粉,剑眉凤眼,鼻直口方,看面相真的是万里无一。李德亮暗暗赞叹,大明气象真的是不一般。

看到李德亮进来,李复明站起来,给少年介绍。少年给李德亮抱拳施礼,说,见过大哥。

慌得李德亮赶紧还礼,说,李德亮不敢。

李复明介绍说少年是鬼钉的徒弟,但是没有说名号。

李德亮落座。少年叹口气说,其实,师傅也知道,大明已如滚滚黄河水,一去不复返了。可惜.他人家是为大明而生,死也得为大明而死。不是师傅执迷不悟,而是道德所重,道义之所在。大明刚亡时,师傅到处搜集大明遗气,聚集养之,意图再起。其实,他有数,以大清之气势,复明根本没有胜算。但是道理和道义,在很多时候都是是相悖的。为了道义,那怕是飞蛾扑火,师傅也要做到底。因此,在三合会之初,师傅三次被困,两次肉身被杀。

李复明惊讶地问,三合会难道是鬼钉所创?

少年摇摇头,说。三合会没有创始人,它一开始是个松散的民间组织。但是,师傅暗中助力甚多,否则以那样的一个组织怎会是大清的敌手?

李德亮更是惊讶,还有能伤害鬼钉的人吗?

少年脸色更显得凝重起来,说,当然,宇宙万物,相生相克,凡生一物必有一物降之。要国运强盛,就要各个方面都部署得法。大清不但阳气强盛,兵强马壮,阴法巫术,更是厉害。大清中的萨满术士能通阴阳,驱厉鬼。可惜明朝道家方士已经衰落,否则,大清也不会在中原站住脚,因此师傅是被萨满巫师杀肉身两次。

李德亮暗暗惊讶,说,大师真是忠义。

少年说,世间之事,要阴阳调和进退有度,才能致胜。比方李自成,本来是一员虎将,可惜只是将才不是帅才。阳气过盛,阴气太弱,阴阳失调,才致失败。师傅曾经找人指点过李自成,可惜阿斗不识人,被他撵走。师傅知道这个道理,因此也知道三合会必败。

这下李复明倒是奇怪了,说,他怎么知道?

少年说,三合**气太重,阳气不足。阴阳失调,故大事难成。

李德亮想到一个问题,说,那大师有什么打算?

少年苦笑了笑,说,其实我知道您心里的想法。您的真正想法是,既然这样,我们的存在也是没有意义的。实际正是如此。师傅和大明是一阴一阳。大明已去,大清都已经倒了,大清的阳气尽了,阴气却是极盛。阴阴相克,大明的阴气,因此也快要到头了,我和师傅不过是想守着大明的最后一点阴气,待阴气散尽,我们也就功德圆满了。

少年的话虽然讲的是公德道义,却是无比的苍凉。李德亮听着感觉悲伤,就问少年,在下有一事不明,您少年英俊,气度不凡,既然仁义尽致,为何不弃暗投明,另寻出路呢?

少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大哥差矣。人未亡,尸骨未寒,怎算得上是仁义尽致?嘴里说着仁义尽致,却想着偷生之道,是亡国之行为。因此,在下宁愿至死义方尽。与师傅作为大明最后的臣民,坚守到最后。

李复明惭愧地说,说来我也是明将之后,且长兄弟几岁,与兄弟相比,却活得不清不明,实在惭愧。

少年说,大明遗脉,几百年下来,已经不多了。作为明脉的守护者,我们也是空有一腔热血。我和师傅能做的,不过是守着大明陵墓,守着大明残存的那点儿灵气。其实只是尽心而已,却是于事无补的。

李德亮没想到这个少年能跟他们说这么多,但是,说这么多,还是有一条没有说到,那就是对于今晚的任务,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呢。

他用胳膊捅了通李复明,意思是让他问问少年,对于吴家,他们如何处理。

没想到少年非常精灵,看到了李德亮的小动作,说,大哥有话尽管说,我已言无不尽,大哥有何疑虑呢?

李复明说,大哥的意思我知道。守着明人不说暗语,吴家一脉尙有人存活于世,不知道兄弟想如何处置。

少年说,我今天就是为此事来的。不瞒二位,来之前,师傅是下了必杀令的。我劝师傅不要枉杀无辜了。我们所做之事虽然不是逆天,但是是逆势。社会在发展,我们却守着明遗不放,已经置于社会之外了。现在,却要诛杀无辜之人,非但于大明无益,于自身也无益。大明兴旺时,我们为大明建设龙脉,大明亡了,我们也是尽力挽救,也曾行凶无数。现在大清都没了,还要杀人,已经是逆天了。因此,师傅让我自己处置。

李德亮听到此,基本放心了,但是少年还没有说出他的处置方法,他总觉得,少年虽然通情达理,但是恐怕不能就这么简单地放过他们。

果然少年的口气有些愤懑了,他说,吴王降清,其实师傅是同意的,那个时候师傅常来吴王军中,以当时气势,大明收复无望,降清也是权宜之计,可是投降之后,他沉溺于荣华富贵,没有了进取之心。且为了讨好大清,在把永历帝从缅甸接回之后,不让我等接近,在云南大建佛祖庙,其实是为了阻挡师傅进入云南。并从清朝接来巫师,清除永历帝身上的帝王之气,封于寺庙,以做打算,可算是窃国大孽。

因此,吴家兵败,是他咎由自取。假如当时他能听从师傅谏言,运用大明遗脉,则阴阳俱兴,复明有望。可惜,可惜啊。吴三桂降清虽然是假,但是不复明却是真。因此全族遭诛,也是命数。

不过吴家残存入缅之后,被大明老兵追杀,仓皇竟不如丧家之犬,也是凄惨之极。吴家之祸 是因其不顺应天势。报应如此,也是活该。不过凡事都有度,我

今天留吴家后代一命,也是天意,不过。

少年说到这里停了停,说,我要见吴家后代一面,请大哥允许。

李德亮还是有些担心,看了看李复明。李复明看肯了看少年,少年狰狞地笑了笑,说,假如我想行凶,何必如此。

李德亮想了想也是,人家想杀人,比捏死个蚂蚁都容易,自己不把吴刚交出来,人家也会找到。何况看这架势,他是不会杀人的。

他上楼,叫着吴刚下来。

少年看到吴刚,怔了怔说,果然有些气势。 又道,可惜生不逢时。

少年老远看了看吴刚,说,我可以饶你,但是有一事,各位要答应我。

李德亮心说,终于提条件了。

少年说,吴家有一块玉佩,是大明国宝。当初大明托付举国之重,把玉石送给了吴三桂。后来吴三桂用此玉,刻了一尊佛像,并让高僧开光九九八十一天,此玉因此成为吴三桂的护身符,保他寿终正寝。此玉对于吴家已无意义,可是是师傅的遗憾。我曾经多次寻找,都没有结果,也是缘分未到。可是此玉定在吴家,我要你找得此玉,六十年后,定会有人来取。

吴刚惊讶地张大嘴,说,六十年后?那我还能活着么?

少年说,这个你不必担忧,我只要你答应,并记住承若,如若违反,必遭天谴。

吴刚看了看李德亮和李复明,担心地问,我能找到那玉吗?

少年说,这是你的缘分,肯定能找到,并且吴家能在你手里兴盛,留得此玉,反而是祸害。

吴刚看了看少年,说,行,我就听你的。

少年叹口气,说,我应做的事都做了。现在,我要求二位一事。

说完,少年对着李复明长长地做了个揖,说,此次见到各位,是我的福分,也是缘分。鬼钉一族,是有使命的,使命就是我们的命。我的使命已了,阳世命也将尽,要进入另一个世界了。做人一回,其实对阳世也是有留恋的,所谓人之将亡,其言也善,在下今日所说,望各位记住。

李复明说,我等谨记。

少年脸色变得凄凉起来,说,要麻烦复明兄及各位,我坐化后,不用棺材,不用礼仪,必须保密,于后日午时,把我葬于大明将士的墓地,我已砌一石室,不用棺材,将我坐着放进去即可。我在阴间尚有任务,此处有大明遗民,我将作为守灵使者,在此与师傅遥望。拜托各位了。

没容李德明他们说话,少年整整仪容,就盘腿坐在了地上,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住了一会儿,李德亮把手伸到少年鼻子下试了试,已经没有了鼻息。

李德亮惊愕地看了看李复明说,死了。

李复明朝着少年连鞠三躬。

李德亮说,对了,咱还没问他姓名了。、

李复明说,他告诉我了。

李德亮问,他叫什么?

李复明说,大明遗孤。

12 遗民

为了能在后天中午赶到地点,李德亮跟李复明商量后,当夜就雇了马车,把少年遗体抬进车内,星夜兼程。

出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曼德勒城变得非常安静。街上没有行人,没有马车,安静地像是一个没有人居住的城市。马蹄清脆的声响和马车轮子的声音就显得很响亮,三辆马车急驶而过曼德勒街头,好像要去完成某项秘密使命。

将要出城的时候,眼尖的吴刚发现边道好像有人跪着。

他把情况跟李德亮说了,李德亮不信,心说大半夜的跪什么啊。自己掀了门帘看去,果然似乎有人跪在路边。并且好像不只一人,两边跪了两排人,往前看不到头。

李德亮非常惊愕,让李复明看看,李复明看着感叹说,三合会真有高人啊。

李德亮说,是三合会?

李复明说,是。

李德亮大惊,对赶车的说,师傅,快走。

李复明说,有我在,请放心。他对赶车的师傅说,师傅,停车。

赶车的师傅把车停下。他们的车在最前头,他们一停,后面的车也就停了。

李复明下了车,问,头领何在?

有人起身走了过来,对李复明见了个礼,说,三合会西南堂口龙头张峰见过李公子。

李复明赶紧还礼,说,没想到龙头大哥在此,小弟礼数不周,还望见谅。

张峰说,都是大明故人,何须客气。我等今日在此恭送大明鬼仆,还望公子成全。

李复明说,堂主忠义,复明当然成全。只是时间紧迫,还请大龙头删繁就简,越快越好。

张峰躬身谢过,就带人来到拉着少年的马车前。有人在到中间铺上毯子,把少年抬出来,放好。

李复明让赶车的把马车赶到一边,看他们对着那少年行三叩九拜大礼。

李德亮仔细看过,那个龙头不是那天夜里带着人跟他拼命的头领,心里放心了些。原先拜伏在马路两边的人都集中到了中间,在香主的带领下,一丝不拘地磕头做揖。

月亮不是很亮,看着这么多人跪在路中,对着一个死人磕头不断,吴刚感到了一种很神秘的力量,在感动着自己。

大明亡国三百多年了,竟然还有这么多人,把大明当成精神领袖,实在是让他没有想到。

仪式完毕,那个香主带人恭敬地把少年放进车里,张峰等人又跪列两旁,管礼仪的香主大声喊了声,恭送鬼仆。

李复明跟张峰等人道别,上了车,疾驰而去。

边走,李德亮边看道路两边,人墙竟然绵绵不到头。

他问李复明,三合会竟然有这么多人?

李复明说,岂止。三合会西南堂口不下十万人。但是核心人员也就是一万多人。外界只知道三合会在香港和美国有分会。其实,三合会在缅甸势力最大。缅甸很多明朝遗民,这些遗民中又以随着永历帝来缅的明朝兵将居多,因此在当初的反清复明中,缅甸的三合会起着非常大的作用。清朝的时候,中国的三合会被清廷剿杀,缅甸是他们的大后方。清廷组织了多次到缅甸剿灭三合会,都是惨败而归。后来他们干脆就不敢来了。唉,现在三合会已经没有当初的气势和力量了,但是仍然是华人里影响最大的组织。

李德亮问,李公子,您别嫌我唐突,我还有一问,那张峰怎么会认得你?

李复明笑了笑,缅甸三合会首领,大都是明将之后,张头领祖上也是我祖上手下大将。张家统领西南三合会二百多年了,我们李家跟张家世代通好,这有什么奇怪吗?

李德亮说,多谢公子实话实说。我与三合会曾经有过过节,还望公子指教。

李德亮就把前前后后与三合会发生纠葛的事儿说了一遍。

李复明想了想说,这帮人不是张峰的手下。以张峰的势力,要对付你们,你们根本就没有能力反抗。毕竟是几百年的老会了,三合会绝对可以说得上藏龙卧虎。您说的这帮人,应该是另一个组织。自清灭以后三合会就分出了很多个帮派,表面上他们都遵从张峰,其实是面合心不合,张峰也控制不了。

李德亮虽然对三合会有所耳闻,但是对于内部的这些细节还真不了解。听了李复明的话,心里有了底儿。他今天才知道,缅甸的三合会竟然如此强大,自己以前还瞧不起他们,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

他再看路两边跪着的人,竟然还没有到头。

他大约算了算,说,这得有上万人吧?

李复明说,最少有两万人吧。

两万人,出来送一个少年,想想真是够气派。这个社会看着简单,其实真是深不可测啊。自己好歹行走江湖几十年了,竟然连个三合会都不了解,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那别的呢?这个社会还有多少神秘伟大的力量是自己不知道的呢?

当初觉得自己有枪有人,大小也算个人物,可见自己是太无知了。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都能搞得自己狼狈不堪,那些藏在水下的神秘力量如果来对付自己,那自己恐怕真的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

狂妄就意味着灭亡啊。

他们昼夜赶路,终于在第二天黎明赶到了埋葬着明人坟墓的山坡下。

这儿其实也就是李复明居住的地方。

几个人下了马车,李复明想找人做点儿饭吃。没想到找了几家都是空无一人。正惊愕间,从一家杂货店里走出几个人,看到李复明,纳头便拜,说,见过公子。

李复明非常惊讶,跪倒在地的竟然是在曼德勒城外见过的三合会的香主。

他问,齐香主,您怎么赶到我们头里来了?

齐香主说,这个以后细说。请公子和各位先吃饭吧。我等是来为鬼仆送葬的。

李复明说,鬼仆有令,他下葬不能惊动民众,否则于他不利,你想害他吗?

齐香主说,李公子您误会了,您没看到这儿这么清闲吗?我已经让三合会的兄弟出面,把民众都迁到后山了。等鬼仆下葬完毕,他们才能回来。

李复明说,我误会香主了,多谢香主相助。

几个人昼夜奔波,又累又饿。吃了点儿饭,稍事休息,几个就开始忙活。

因为是秘葬,不能举行仪式,他们只能简单地拜祭一下,就把鬼仆葬下了。齐香主找到了早年鬼仆让人砌好的坟墓,把他稳稳当当放了进去。

堵好墓门,几个人心情很沉重。虽然鬼仆能自由进出阴阳之间,但是想到一个个王朝灵气的守护者远去,一段宏大的历史就此翻过最沉重的一页,大家无端地感到时光无情。

大家最后给鬼仆磕了几个头。刚起身,天空就阴沉下来,一会儿就大雨倾盆,电闪雷鸣。大家正惊慌间,吴刚突然感觉奇怪。他抹了一把头顶,虽然大雨哗哗,但是自己的身上竟然一点儿都没湿。

再看看大家,也是干干爽爽的。好像有人给他们擎着雨伞似地。

大家知道这是鬼仆在做法保护着他们,下雨也是在催促他们赶快下山。几个人就赶紧下山了。

李德亮下山的时候,看到所有的坟墓竟然都是坐北朝南。这些大明的遗民,做了鬼以后还想着回家,真是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

他不由跪下,在雨水中看着这些同胞的坟墓,眼泪哗哗地就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