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山坳里,坳里回音大,你说的话,会被四周的山反射回来,震耳欲聋、振聋发聩,在乡下,声音可以压死一个人。
压死人的事情不仅仅是乡下,还有城里,城里人多嘴杂,语言犀利,唇枪舌剑的,我曾经见过一个妇女,将一个乡下来的老头子,骂得体无完肤,心脏病突发,倒地不起。
当时当景,我想到了我的老家:炊烟袅袅中,母亲起身做饭,但声音小得可怜,叫娃的声音虽然高,但母亲要采取措施,戴个草帽在自己的头上,生怕折射回来的声音,将自己击倒。
山里多雨,乌云压顶,像草帽,与山相映成趣,正好盖住了所有的声音去处,你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返了回来。
曾经有一次,我们不信邪,几个调皮的孩子,互相骂对方,声音果然回来了,刺激得要命,吓得我们捂着耳朵,听到远处的雷声不绝于耳。
所以在我的老家,从来不会有吵架的声音出现,不是没吵过,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不和谐,利益纠结,但吵后才发现,你骂人的声音竟然完完整整地返了回来。你骂了人,等于骂了自己,自己骂自己,何苦呢?于是,乡里融合,不再有纠葛,一辈子,两辈子,沿袭着传统,有些传统,是好的,我们不能杀掉所有的传统。
一群鸟在说话,它们的声音高得吵死人,鸟不懂人语,你在屋内骂它们,它们不听,它们只是笑着吵,它们吵时,不会打架,不像人,人有思想,有利益;鸟们只图口粮,糊口才是它们的目标,而人呢,图的是钱,图的是享受,享受无止境。
从乡下到城里,一步之遥,像射了一支箭,将人射进城里,留下的是儿童与老人。
老人照顾儿童,儿童好学,攀越几座山去上学,半路上唱歌,歌声不停,生命不息,他们不打架,不懂纷争,他们纯朴得像鸟,乡下的鸟无法飞到城里,它们不适应,而人却适应,适者生存,人是世间最伟大的力量。
在城里生存久了,年关时便回到乡下,亲戚仍在,朋友尚存,他们不用化妆品,皮肤黑且健康,我们皮肤太白了,白得像得了病一样。
山口已经被打开了,声音可以自由散漫地散出去,你高声喊时,声音不会再回来了,村里也在开发,开发商目光如炬,乡下也不能幸免,再也不会有声音压死人的现象发生了。
我倒失落了许多,没有山的乡下,是否还有爱?
祖母一病不起,睡梦中,老叫着祖父的名字,祖父爱了她一辈子,从来没有吵过架,祖母说不让吵,吵了天不答应,骂了别人,等于骂了自己。
太富贵了,自然不和谐,人的一生,最不可或缺的就是钱,但最恐惧的也是钱,钱可以生人,也可以死人。
鸟飞于空中,山怀顾四周,晴天霹雳传来,原来声音也可以压死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