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书,几十年来业余时间都用来心无旁骛地读书了,原因只有一个,喜欢。
文化的荒凉远比物质的匮乏更可怕。我们这代人经历过“文革”十年漫长的无书岁月,身体里本有五千年的读书基因,却突然间让你无书可读,那种心灵的煎熬,简直生不如死。而且,那样的煎熬竟整整持续了10年。
1978年以后,书店里的书越来越多,买书、读书成了我每天的向往,我的读书生活就此开始了。
我购于1978年的第一套书是《古文观止》。书虽在手,却是进得宝山空手归,因为无知的我读不懂那异彩纷呈的古人文章。幸运的是1979年我买到了一套讲解学习古文方法的《古代汉语》。这套书是北大王力教授编写的大学教材,深入浅出,易于自学。我从文言的如动词用法等基础学起,兴趣越来越浓,几近枯萎的精神世界如同浸润了春水,每天夜以继日,读书至夜深。当举头望向窗外的漫天星斗,心中不禁有思接千载的奇妙感觉。
“不薄今人爱古人”。我觉得,读书人固然应该关注当下文化,大量接触时文,但更重要的,首先应当学会汲取传统文化的营养。我不大爱读翻译作品,觉得二手的东西如同“吃别人嚼过的馍”,不仅味道尽失,而且营养全无。同样一部外国作品,不同的人翻译出来,除了故事梗概,语境、风格等竟完全两样,我该相信哪个呢?真想象不出原著作品和它还有什么关系。曾读过一位著名俄文翻译家译的《克雷洛夫寓言》,多年后这位翻译家新的译本出版,我再读时,发现克雷洛夫忽然变成了张打油似的顺口溜作家。
不仅外国翻译作品令我不敢领教,古文今译同样使文章变得味同嚼蜡,《诗经》能翻译吗?唐诗译成白话诗还能读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翻译成白话却成了“文静美丽的好姑娘,真是我的好对象。”哪个才叫诗?判矣。
读书多年,我逐渐产生了固执的观念。要读就读中国书,要读就读古人书,要读就读古文原著,《老子》《庄子》《论语》《孟子》《左传》《战国策》《史记》,多少博大精深的思想有待提取;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多少华彩绚烂的语言有待传承。有传统文化这碗酒垫底,你才能够率意驰骋,任意西东。一个有文化追求的读书人,不读古典而企图直接从当下的文章吸收精神养料,是舍本逐末,欲速而不达。
现在许多家长都送孩子去读《论语》等国学,新一轮的读经热已经悄然升温,传统文化的香火终于重燃了。4年前,天津著名作家肖可凡在《文学自由谈》发表文章,说自己虽然著书数百万字,头顶国家一级作家的桂冠,却连传统启蒙读物都没读过,不知《幼学琼林》《龙文鞭影》为何物,连蒙童的资格都不够,他戏称自己是“副蒙童”。肖作家的坦诚代表了多数作家的文化现状,遑论普通人。作为炎黄子孙,对自己的传统文化一无所知,是可原谅,孰不可原谅。
央视多位主持人连续数年把“源远流长”读成“渊远流长”,甚至还把这个低级错误带到了今年的奥运会解说中。2006年央视播出过一部电视剧《雄关漫道》,剧的名称闹了文意不通的笑话。“雄关漫道”出自毛泽东词,“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联系上下文的意思,文言“漫道”在这里是“不要说”的意思,而绝没有“漫漫长路”的含义。电视剧取名《雄关漫道》,成了“雄关不要说”,岂不是不知所云。
三十年来虽读书不断,可我在文化上非但没有变得自信,相反却是越来越胆怯谨慎了,因为面对文化的汪洋大海,自己学得的仅是文化滴水。前几天与同事聊天,他考了我一个字,那个字只有一画,即:“丨”。我回答不出来。他告诉我“丨”读gǔn,是姓氏,他三十年前当投递员时遇到的。我号称读书三十年,结果还是不识“竖”,呵呵。
博大精深的中华传统文化令人敬畏。
读书不是避世,恰恰能更准确、更近切地探知世事的本质与内核。反倒是,虽终日混迹市廛,而精神不能与世事同步者,仍然落伍时代。诸葛亮劝他儿子读书,说若不读书,“遂成枯落,多不接世。”
读书可以明理。许多老道理,其实是新道理。聆听千年前古人教诲,借大师的慧眼,辨析当下世事的真伪,这就是读书给人的最大助益。
好书如良友,为我送温暖送慰藉,让心灵在浮华的生活中有所归依;读书使我找到了自己的精神田园,耕耘其中,徜徉其中,惬意无比。
2008年12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