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两天里,我的事大有进展。公爵小姐把我恨死了,有人已经把她说我的两三句挖苦话转告我了,挖苦得相当尖刻,但又使我感到十分荣幸。她感到十分奇怪,像我这样一个人,出入上流社会惯了的,又和她在彼得堡的一些表姐妹和姑妈、姨娘那样亲近,竟不想方设法跟她结识。我们每天都在井边和林荫道上相遇,我使出浑身解数,吸引她的追逐者——精神抖擞的副官、脸色苍白的莫斯科人和另外一些人,几乎总是成功的。我一向恨死了在家里招待客人,可是现在我这儿天天宾客盈门,吃午饭,吃晚饭,打牌。呜呼,我的香槟酒竟胜过了她那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昨天我在契拉霍夫的铺子里遇到她,她要买一条精美的波斯毯,正在讲价钱。小姐央求妈妈不要心疼钱,这条毯子会把她的闺房装饰得多么漂亮呀!……我多出四十卢布把这条毯子抢买过来,我因此得到她赏赐一眼,那一眼充满最令人销魂的嗔怒。午饭前后,我吩咐把毯子披在我的契尔克斯马身上,牵着马特意从她窗前走过。魏奈当时正在她们家里,后来他告诉我,这场戏的效果是最富有戏剧性的。小姐想招兵买马来对付我。我甚至发现,已经有两位副官当她在场时跟我只是冷冷地点点头了,尽管他们天天都在我这儿吃饭。
格鲁什尼茨基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两手抄在背后走来走去,对谁也不理睬。他的腿忽然好了,走路几乎不瘸了。他找到机会跟公爵夫人聊起来,并且对小姐说了些恭维话。她显然不怎样挑剔了,因为从此她就用最温柔的微笑回答他的鞠躬。
“你一点不想跟李戈甫斯科伊一家人结识吗?”他昨天问我。
“一点不想。”
“得了吧,这在温泉上是最令人愉快的家呢!此地的精华全汇集在那儿了!……”
“我的好哥儿呀,就连外地的精华我也讨厌透了。你经常到她们家去吗?”
“还没去过呢;我不过跟小姐说过两三次话儿,你也知道,这样就贸然上人家家里去,有点儿不合适,虽然此地就兴这样……如果我戴上肩章,那就是另一回事儿……”
“得了吧,你倒是这样更招人喜欢多了!你简直不会利用自己的有利地位:一件士兵大衣会使你在任何一位多情小姐眼里成为英雄,落难的英雄。”
格鲁什尼茨基得意地笑了笑。
“别瞎扯吧!”他说。
“我可以肯定,”我又说,“小姐已经爱上你了。”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朵,并且神气起来。
虚荣心呀,虚荣心!你真是阿基米德想拿来撬起地球的杠杆!
“你总是开玩笑。”他装着生气的样子说,“首先,她还不怎么了解我呢……”
“女人就爱她们不了解的人。”
“可我根本无意讨她喜欢呀,我只是想结识这令人愉快的一家。如果我有什么指望,那就太可笑了……如果是您,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您在彼得堡百战百胜,只要眼睛一瞟,女人就酥了……不过,毕巧林,你可知道,她说你什么来着?……”
“怎么,她已经对你说过我了?……”
“不过,你不要高兴。我有一回跟她在井边说起话儿,那是很偶然的;她才说了两句,接着就问:‘那位先生目光那样令人不快、令人受不了,那是什么人呀?他跟您在一起的,就是那天……’她想起她做的好事,脸红了红,不愿说出是哪一天。我就回答说:‘您不必说是哪一天,那一天我永远记得的。’我的好朋友毕巧林呀,她对你的印象才坏哩……唉,真可惜呀!因为梅丽太可爱了!……”
应该指出,有些人谈到女人,即使刚刚认识,只要这女人有幸使他们喜欢,他们就要管她叫“我的梅丽”“我的莎菲”,格鲁什尼茨基就属于这一类人。
我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回答他说:
“是的,她长得不错……不过,格鲁什尼茨基,你要当心!俄罗斯小姐多半追求的只是柏拉图式的爱情,不带有结婚的意图,柏拉图式的爱情是最不安宁的。有些女人是希望男人让她们开心,公爵小姐似乎就是这种女人。她在你身边要是一连有两分钟感到无聊,你就彻底完了。你沉默不语,必须挑动她的好奇心;你说起话来,必须让她的好奇心永远得不到完全满足;你要时时刻刻让她心神不宁。她会一次又一次公开表示为了你不顾舆论,并且把这叫作牺牲,而为了取得补偿,就会折磨起你来,以后还会干脆说,她看见你就受不了!你要是不能控制她,就是得到第一次吻,未必能得到第二次。她跟你调情调够了,过一两年就会乖乖地听妈妈的话去嫁给一个丑八怪,并且会使自己相信,她命里就是不幸的,会说,她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你,可是上天不让她跟你结合,因为你穿的是士兵大衣,尽管在这件厚厚的灰色士兵大衣里面跳动着一颗热诚而高尚的心……”
格鲁什尼茨基用拳头在桌上一擂,就在房间里前前后后踱了起来。
我在心里哈哈大笑,而且有一两次微微笑出来,幸亏他没有发觉。显然他堕入情网,因为他比原来更轻信了。他甚至戴起一只本地造的镶黑银的戒指,我觉得这很值得研究!我仔细观察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呀?原来戒指背面用小字刻着梅丽的名字,旁边还刻了她捡起那只值得纪念的杯子的日子。我没有说出我这一发现,我不想迫使他承认!我要他自动选择我做心腹,那样我就可以开开心心了……
今天我起身很晚,来到井边,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天气渐渐热起来,一朵朵蓬松的白云从白雪皑皑的高山那边疾驰而来,预示大雨即将来临。玛舒克山顶云雾缭绕,好像一支刚熄灭的火炬。一缕缕灰云像蛇一般缠绕在山顶周围,轻轻飘动着,好像在飞驰中被山上带刺的灌木挂住,飞不掉了。空气中充满雷电的气息。我走到通山洞的葡萄荫下的小道深处,不由得惆怅起来。我想起医生对我讲的那个腮上有痣的年轻女子。她来这儿干什么?……是不是她呢?我为什么认定那就是她呢?……为什么竟然如此深信不疑呢?腮上有痣的女子不是很多吗?我这样思索着,不觉来到山洞口。我一看:在洞口凉荫下石凳上坐着一个女子,头戴草帽,围着黑围巾,头低垂在胸前,脸被草帽遮住。为了不打扰她的沉思遐想,我已经想转身走了,这时她抬头朝我看了看。
“薇拉!”我不禁叫起来。
她打了个哆嗦,脸一下子白了。
“我知道您在这儿。”她说。我挨着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一听见她那可爱的声音,我浑身的血管一阵颤动,这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她用她那深沉而安详的眼睛望望我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流露着不信任和类似责备的神情。
“咱们很久没见面了。”我说。
“很久了,而且咱们都变了很多!”
“就是说,你已经不爱我了吗?……”
“我嫁人了。”她说。
“又嫁人了?不过,几年前这种理由不也同样存在吗?可是那时候……”
她从我手里抽出手,两腮红了起来。
“也许,你爱你的第二个丈夫吧?”
她没有回答,并且扭过头去。
“还是他的醋劲儿太大?”
她仍然不做声。
“究竟怎么回事儿呀?是他年轻,漂亮,特别有钱,而且你怕……”我抬眼一看她,吓了一跳:她的脸流露着深深绝望的神情,眼里噙着泪水。
“你还是告诉我,”她小声说,“你折磨我,自己感到很快活吗?我倒是应该恨你的:自从咱们相识以来,什么也没有给我,除了痛苦……”她的声音打起哆嗦,她朝我弯下身来,把头放到我的胸前。
我心想:“也许就因为这样你才爱我呢:欢乐易逝,悲伤难忘呀!”
我紧紧搂住她,就这样我们待了好一阵子。终于我们的嘴唇凑到一起,融成一个热辣辣的、醉人的吻。她的手冰凉,头热得发烫。于是我们说起话儿,不过这些话儿形诸笔墨就会失去原意,也无法复述,甚至也无法记住,因为声音的含义代替和补充了语言的含义,像意大利歌剧里那样。
她怎么也不肯让我结识她的丈夫就是我在林荫道上见过一眼的那个瘸腿小老头儿。她是为了儿子才嫁给他的。他很有钱,患有风湿病。我不敢说一句取笑他的话,因为她像尊敬父亲那样尊敬他!但也会像欺骗丈夫那样欺骗他!……总之,人心是件怪东西,尤其是女人的心!
薇拉的丈夫谢苗·瓦西里耶维奇是李戈甫斯科伊公爵夫人的远亲。他住在她家旁边;薇拉常常到她家去。我答应她去结识李戈甫斯科伊一家,并且追求公爵小姐,以转移视线,免得大家注意她。这样做,一点也不会打乱我的计划,而且我会很快活的!
快活呀!……是的,我已经度过了那个精神生活时期,那时只是追求幸福,那时的心感到必须强烈而火热地爱一个什么人。现在我只是希望被人爱,而且只是被很少的人爱:甚至我觉得,只要能有人始终恋着我就足够了:人心的可怜习性呀!……
我只是一直感到奇怪:我从来没有做过我所爱的女子的奴隶,相反,我总是具有不可抗拒的权力,完全能操纵她们的意志和心,而且不必花什么力气。这是什么原因?是不是因为我从来不把什么看得太重,而她们却时时刻刻担心我会从她们手里跑掉?也许是这样强壮的肌体的磁性作用?还是我根本没遇到过性格刚强的女子?
应该承认,我的确不喜欢个性很强的女子,女人要刚强干什么?
对了,我现在想起来:有一次,只有一次,我爱过一个个性刚强的女子,我始终不能使她俯首帖耳……我们像敌人一样分手了。也许,如果我晚五年遇到她,我们不会那样分手的……
薇拉有病,病得很厉害,虽然她并不承认。我担心她有痨病或者另外一种病,这种病在法语里叫作慢性虚热——这根本不是俄国人的病,而且在俄语里也没有这种病的名称。
大雨来时我们还在山洞里,这使我们多待了半个钟头。她并不要我对她海誓山盟,也不问我两人分手后有没有爱过别人……她又像过去那样毫无顾虑地信任我了;我也不会欺骗她的:她是世界上我无法欺骗的唯一女子!我知道,我们很快又要分手,也许就是永别,各人走各人的路,直到坟墓。但对她的怀念会牢牢地留在我心里;我总是这样反复对她说,她也相信我,尽管她说不相信。
终于我们分手了,我送她好一阵子,直到她的帽子隐没到树丛和岩石后面。我的心憋得难受,就像当年第一次分手时那样。啊,我多么高兴有这种感情呀!莫不是青春带着它那能使万物复苏的暴风雨想重新回到我身上,或者这只是青春临别的一瞥,是留作纪念的最后一份礼物?……可是,想到我的外貌还像个孩子,觉得实在可笑:脸虽然苍白,但还娇嫩,四肢灵活而匀称,浓浓的鬈发一团又一团,眼睛闪闪放光,热血沸腾……
我回到住处,骑上马,驰入草原。我爱骑一匹烈马,顶着旷野的风,在高高的草丛中奔驰。我如饥似渴地吞吸芳香的空气,放眼眺望碧色的远方,竭力捕捉那越来越清楚的景物的模糊轮廓。不论什么样的痛苦压在心头,不论什么样的操心事缠绕脑际,一下子都会烟消云散;心里会感到轻松,身体的疲劳会消除精神的不宁。看着南方阳光照耀下的郁郁苍苍的群山,看着蔚蓝的天空,或者听着流水从一个悬崖落到另一个悬崖的哗哗响声,就没有我不能忘记的女人的秋波了。
我想,那些在瞭望台上闲得打哈欠的哥萨克哨兵,看到我漫无目的地纵马驰骋,会纷纷猜测,纳闷很久,因为他们看到我的服装准会把我当成契尔克斯人。的确有人对我说过,我穿上契尔克斯服装骑在马上,比许多卡巴尔达人还像卡巴尔达人。确实,穿上这套讲究的军装,我就成了十足的花花公子:没有一条饰带不配称,武器名贵而装饰大方,皮帽上的毛不长也不短,长筒袜和皮靴都十分合脚,紧身上衣雪白,契尔克斯袍深棕色。我花过很多工夫学山民的骑马姿势,因此再没有什么比承认我的骑术是高加索路数的更能使我沾沾自喜的了。我养着四匹马:一匹自己骑,三匹给朋友骑,免得一个人在田野上跑没有味儿。朋友们很高兴来牵我的马,却从来不跟我一起驰骋。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了,我才想起该吃午饭了;我的马累坏了,我骑着上了大路,那是从五峰城通往德国侨民区的,温泉上的人常常到那儿去野餐。这条路弯弯曲曲从灌木丛中通过,往下进入几条不大的山沟,山沟里高高的草丛下有哗哗的小溪流过;周围像一座半圆形露天剧场似的矗立着一座座高大的青山,有别什图山、蛇山、铁山和秃山。我进入这样一条山沟,当地人叫作冲沟的,停下来饮马。这时候大路上出现了一伙儿闹闹哄哄、服装华丽的骑马人:女士们穿着黑色和淡蓝色骑装,男伴们穿着契尔克斯式和下诺夫哥罗德式混合服装,走在前面的是格鲁什尼茨基和梅丽小姐。
温泉上的女士们还担心契尔克斯人大白天会出来袭击:大概就因为这样,格鲁什尼茨基的士兵大衣外面挂了一把马刀和两支手枪。他这副英雄打扮非常可笑。一丛高高的树棵子把我遮住,他们看不见我,我却可以从枝叶缝里看到一切,并且可以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猜到,他们的谈话是很动情的。终于他们靠近了斜坡,格鲁什尼茨基抓住缰绳把小姐的马勒住,于是我听到了他们谈话的结尾。
“您就想一辈子待在高加索吗?”小姐说。
“我回俄罗斯有什么意思呀!”她的男伴回答说,“那地方,许许多多人因为比我有钱,会瞧不起我;这儿就不同,这件厚厚的大衣并不妨碍我跟您结识……”
“倒是恰恰相反……”小姐红了红脸,说道。
格鲁什尼茨基面露得意之色。他又接着说:
“在这儿,在野蛮人的枪弹下,我的生命会热热闹闹、不知不觉、飞快地逝去。只要上帝每年让我得到一位女子的明亮的一瞥,就像那……”
这时候他们来到我跟前,我照马抽了一鞭,我的马便从树棵子后面跳了出来……“我的天呀,契尔克斯人!……”[11]小姐吓得叫起来。
为了完全消除她的疑虑,我微微弯弯身子,也用法语回答说:“不要怕,小姐,我不比您的英雄更危险。”[12]
她发起窘来——可是为什么呀?是因为自己错了,还是因为她觉得我的回答太无礼?我倒希望,后一种猜测是对的。格鲁什尼茨基向我投来很不满意的一瞥。
时间已经很晚。大概十一点钟了,我朝街心公园走去。到椴树荫下去散步。小城已沉沉入睡,只有几个窗子里亮着灯火。三面都矗立着玛舒克山的支脉,一座座悬崖黑糊糊的,山顶上覆盖着一片阴沉沉的乌云,月亮已经在东方升起,远处白雪皑皑的群山闪闪发亮,像一条银色流苏。哨兵的吆喝声和夜间无人干扰的温泉水流泻声混成一片,街上有时响起嘚嘚的马蹄声,伴随着诺盖式四轮大车的辘辘声和凄怆的鞑靼民歌声。我坐到一条长凳上,沉思起来……我觉得很需要说说心腹话儿,诉一诉衷肠……可是跟谁呢……“薇拉现在在干什么?”我想着……只要此时此刻能握握她的手,我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我忽然听见又快又不均匀的脚步声……想必是格鲁什尼茨基……果然不错!
“从哪儿来?”
“从李戈甫斯科伊公爵夫人家。”他神气活现地说,“梅丽唱得多好呀!……”
“你知道吗?”我对他说,“我可以打赌,她不知道你是一个士官生,她以为你是一位降级的军官呢……”
“也许是吧!这关我什么事!……”他毫不在乎地说,“不,我这只是随便说说……”
“你可知道,你今天把她气坏了?她认为这是闻所未闻的粗野无礼,我好不容易才使她相信,你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熟悉上流社会,绝不是有意侮辱她。她说,你的眼神十分傲慢,你一定自视甚高。”
“她没有说错……你不想保护她吗?”
“可惜,我还没有这种权利……”
“啊哈!”我在心里说,“显然他已经抱着希望了……”
“不过,这对你更不利了。”格鲁什尼茨基又说下去,“现在你想跟她们结识就难了,真可惜呀!在我认识的人家中,这可是最令人愉快的一家……”
我在心里笑了笑。
“在我来说,现在最令人愉快的就是我自己的家。”我打着哈欠说,并且站起来要走。
“不过,你还是说实话,你不后悔吗?……”
“笑话!只要我高兴,明天晚上就到公爵夫人家里去……”
“那咱们瞧吧……”
“为了让你开心,我甚至可以去追求公爵小姐……”
“好哇,只是要等她什么时候愿意跟你说话……”
“只要等到她厌烦了你的谈话的时候就行了……再见吧!……”
“我可要去转转——现在我一点也不想睡……你听我说,咱们不如到饭馆里去,那儿有赌局……我今天很需要强烈感受……”
“那我祝你好手气……”
我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