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舞会开始前半小时,格鲁什尼茨基穿着一身步兵军官服喜气洋洋地来到我这里。第三个纽扣上系着一条铜链,铜链上挂的是一副带柄的双眼镜。两枚大得不相称的肩章向上翘着,像是爱神的翅膀。一双靴子咯吱咯吱直响。他左手拿着一副棕色皮手套和一顶军帽,右手不时地把卷曲的额发卷成一个个小圈儿;他的脸上流露着洋洋自得的神气,同时又有几分没有把握的神气。我看着他那种兴高采烈的样子,那神气活现的举止,要是依着我的心情,会笑破肚皮的。

他把军帽和手套扔到桌子上,就对着镜子抻起军服后襟,整理装束。一条老大的黑巾裹住高高的领带衬,领带衬的鬃毛抵着他的下巴,那黑巾从衣领里露出来有半俄寸;他觉得这还不够,他又往上扯了扯,一直抵到耳朵;因为军服领子又紧又不舒服,拉扯黑巾很费劲儿,使劲儿使得一张脸都红了。

“听说,你这几天在拼命追求我的公爵小姐。”他用很不在乎的口气说,而且也不看我。

“我们凡夫俗子怎能觊觎天仙?”我把普希金当年歌咏过的那个精明的浪**公子爱说的话说了一遍,作为对他的回答。

“你还是说说,这军装我穿着合身吗?……哎呀,这该死的犹太佬!……胳肢窝里勒得好难受呀!……你有香水吗?”“得了吧,你还要怎样?你身上的玫瑰香膏气味已经够浓的了……”

“没关系。你拿来……”

他往领带上、手帕上和袖子上倒了有半瓶香水。

“你要跳舞吗?”他问。

“我不想。”

“我怕我会跟公爵小姐领头跳玛祖卡舞,可是我几乎一个花样也不会……”

“你约过她跳玛祖卡舞吗?”

“还没有……”

“你当心,不要让别人抢在你前头……”

“真的,”他敲了敲脑门,说,“那就再见吧……我到大门口去等她。”他抓起帽子就跑起来。

过了半个小时,我也动身了。街上黑沉沉,空空****。俱乐部或者酒店——怎么叫都行——周围挤满了人;—个个窗户里灯火通明;晚风把军乐声送进我的耳朵。我缓步走着,心中惆怅。我心想,破坏别人的希望——难道就是我活在世上的唯一使命?自从我生活和行动以来,不知怎的,命运总是要我去参与别人的悲剧收场,就好像没有我谁也没办法去死,没办法绝望似的。我是第五幕中必不可少的人物;我不由自主地扮演着刽子手或者叛徒的卑劣角色。命运这样安排的目的何在呢?……莫不是要我去做市民悲剧和家庭艳史的作者,或者为一些杂志,例如《读者文库》,做小说撰稿人?……谁知道呢!……不是有很多人,在踏上人生征途时还以为此生归宿会像亚历山大大帝或者拜伦勋爵那样,到头来却不过是一个九品文官?

我走进客厅,便躲进一堆男子当中,留心观察起来。格鲁什尼茨基站在公爵小姐身边,很起劲儿地在说什么。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把扇子贴在嘴唇上,朝两边望着。她脸上流露着焦急的神气,眼睛四处打量着,在寻找什么人。我悄悄地从后面走过去,为的是偷听他们的谈话。

“您使我很难受呀,小姐,”格鲁什尼茨基说,“这些天我没见到您,您可是大变了……”

“您也变了。”她匆匆看了他一眼,回答说,他却没有看出她的目光中暗含着嘲笑。

“我?我变了?哎呀,才不会呢!您要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谁要是见过您一面,就永远不会忘记您这天仙般的容貌……”

“别说了!……”

“为什么您现在就不愿意听不久以前还常常很希望听的一些话呢?……”

“因为我不喜欢听老一套。”她回答说,一面笑着……

“噢,我真是大错特错了!……我真傻,还以为这肩章至少使我能抱点儿希望……不行呀,我还不如一辈子穿那件被人瞧不起的士兵大衣,也许我是因为那件大衣得到您垂青的……”

“真的,您穿那件大衣要合适多了……”

就在这时候,我走过去,向公爵小姐行了个礼;她微微红了红脸,连忙说:

“不是吗,毕巧林先生,格鲁什尼茨基穿灰大衣要合适多了?”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我回答说,“他穿军官服显得更嫩了!”

格鲁什尼茨基受不了这一击,他像所有的毛孩子一样,一心想充当老头子;他以为他脸上深深的情欲痕迹可以代替年龄的烙印。他气嘟嘟地向我瞪了一眼,跺了跺脚,就走开了。

“您要承认,”我对公爵小姐说,“他虽然一向很可笑,可是不久以前您不是觉得他……穿着那件灰大衣……挺招人喜欢吗?”

她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格鲁什尼茨基整个晚上一直盯住公爵小姐不放,不是跟她跳舞,就是面面相对[18]。他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叹着气,一会儿恳求,一会儿责怪,使她感到厌烦。跳过第三次卡德里尔舞以后,她已经恨他了。

“我真没料到你会这样。”他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说。

“怎么啦?”

“你要跟她跳玛祖卡舞吗?”他郑重其事地问。“她对我说了……”

“嗯,那又怎么样?难道这是什么秘密?”

“当然,我早就该料到这个妞儿,这个骚丫头会有这一手……我是要报仇的!”

“要怪就怪你的大衣或者肩章,怎么能怪她呢?你不能再使她喜欢了,这怎么是她的错呢?……”

“那为什么让人抱希望呢?”

“那你为什么要抱希望呢?——有点儿什么想头,捞点儿便宜——这我可以理解!——可是谁又会抱什么希望呢?”

“算你赢了这一局,不过胜负还没有最后定。”他恶狠狠地笑着说。

玛祖卡舞开始了。格鲁什尼茨基只是选定了公爵小姐一个人跳,另外有几个人也不断地请她跳:这显然是串通一气对付我。这倒是更妙。她想和我说说话儿,有人不让,她就加倍想了。

我有两次握她的手,在第二次握的时候,她把手抽了回去,什么话也没有说。

“今夜我要睡不好觉了。”在玛祖卡舞结束的时候,她对我说。

“这要怪格鲁什尼茨基。”

“噢,不!”她的脸色显得那样忧郁,那样伤感,使我下决心今天晚上一定要吻吻她的手。

散场了,很多人各自走了。我在扶公爵小姐上车的时候,很利落地把她的纤手贴到我的嘴唇上。天色很黑,这情景谁也不会看到。

我非常得意地回到大厅里。

一伙儿年轻人围着一张大桌子吃饭,格鲁什尼茨基也在其中。我一走进来,大家都不说话了:显然,他们谈的是我。自从上次舞会以来,不少人对我很恼火,尤其是那位龙骑兵大尉;现在看样子肯定是在格鲁什尼茨基指挥下结成一伙儿对付我。格鲁什尼茨基好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我很高兴。我爱敌人,虽然不是像基督说的那样去爱。敌人会使我开心,使我热血沸腾。时刻提防着,捕捉每一道眼神、每一句话的含义,猜测其用心,破坏其联盟,装作被蒙在鼓里,然后猛然反戈一击,打翻他们辛辛苦苦用阴谋诡计筑成的大厦——我就把这叫作人生。

在吃饭的时间里,格鲁什尼茨基一直在跟龙骑兵大尉交头接耳,挤眉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