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的大厅变成贵族俱乐部大厅。九点钟,人都到齐了。公爵夫人和女儿到得比较晚。很多女士怀着妒意和不善的用心把公爵小姐打量了一番,因为她打扮得太雅致了。那些自命为此地贵族靓女的,藏起妒意,纷纷凑到她跟前。有什么办法呢?凡是女人成堆的地方,立刻就会出现高等和低等两个圈儿。格鲁什尼茨基站在窗外一群人当中,脸贴在玻璃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女神。她从旁边走过,微微朝他点了点头。他的脸像太阳一样放起光来……跳舞是从波兰舞开始的;随后奏起华尔兹舞曲。踢马刺丁丁响起来,裙子的下摆飘起来,旋转起来。

我站在一位头上插粉红色羽毛的胖太太后面。她那衣服的华丽使人想起鲸须架式筒裙时代[13],而她那斑斑驳驳、疙疙瘩瘩的皮肤却使人想起用黑色塔夫绸做花斑的美好日子。她脖子上最大的一颗赘疣用宝石项链遮着。她对她的男伴——一位龙骑兵大尉说:

“这个李戈甫斯科伊公爵小姐是一个顶讨厌的毛丫头!您想想看,她撞了我一下,也不赔个礼,还回过头来拿带柄眼镜对我瞧瞧。真是岂有此理![14]……她有什么好神气的呀?真该好好地教训教训她……”

“这好办!”那位殷勤的大尉回答过,便朝另一个房间走去。

我立刻走到公爵小姐跟前,请她跳华尔兹舞,因为按照此地风气可以随便请陌生女子跳舞。

她好不容易憋住笑,掩藏起得意神气。不过她很快就装出一副十分冷淡,甚至严厉的样子:她大大咧咧地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把头微微朝一边歪了歪,我们就跳起来。我没见过比这更肉感更柔软的腰肢了!她那青春的气息轻轻拂着我的脸。有时一绺头发在华尔兹舞的旋风中从一头鬈发中飘散出来,在我火热的面颊上滑过……我跳了三圈。(她跳华尔兹跳得出色极了)她娇喘吁吁,两眼迷离,半张着的嘴唇好不容易小声说了句应酬话:“谢谢,先生。”[15]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我装出一副最恭顺的样子,对她说:

“小姐,我听说,虽然跟您还不认识,我已经不幸得到您的反感了……您认为我粗野无礼……这是真的吗?……”

“您现在是想要我相信这种看法是对的吗?”她扮出一副嘲讽的模样回答说,不过,那模样倒是跟她那张活泼的脸很相称。

“要是我有什么地方冒昧,得罪了您,那就请您允许我更冒昧地请求您原谅……真的,我倒是很希望向您证明,您把我看错了……”

“这在您会是很难的……”

“为什么?”

“因为您不常常在我们家,而这样的舞会恐怕也不是常常举行的。”

我心想,这就是说,她们家的门对我永远关起来了。“您要知道,小姐,”我有些懊恼地说,“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抛弃一个悔罪的罪人,要不然他会因为绝望,犯下更大的罪过……到那时候……”

在我们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和叽咕声,我没有把话说完,就回过头去。在离我几步远处站着一伙儿男人,其中有那位龙骑兵大尉,对可爱的公爵小姐流露出明显的敌意;他不知为什么特别得意,搓着手,哈哈大笑着,跟同伙儿们挤眉弄眼。忽然从他们当中走出一位先生,穿燕尾服,留着长长的小胡子,一张脸红红的,踉踉跄跄地直冲着公爵小姐走来:他是个醉汉。他站到发窘的公爵小姐面前,两手抄到背后,拿色眯眯的眼睛直盯着她,用嘶哑的尖嗓门儿说:

“请吧……嗯,这有什么!……我只是请您陪我跳跳玛祖卡舞……”

“您要做什么呀?”她用打哆嗦的声音说,一面向周围投出求救的目光。糟糕!她母亲离得很远,她熟识的男伴附近一个也没有,只有一位副官,似乎看到了这一切,可是躲到一堆人后面去了,免得卷入是非中来。

“怎么样呀?”醉汉对那位打手势鼓励他的龙骑兵大尉挤挤眼睛之后,又说,“难道您不赏脸吗?……我还是再一次斗胆请您跳玛祖卡舞……您也许以为我醉了吧?这没事儿!……这要潇洒多了,我可以向您保证……”

我看出来,她又害怕又气愤,眼看着要晕倒了。

我走到醉汉跟前,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瞪了他一眼,叫他走开。我又说,因为她早就答应跟我跳玛祖卡舞了。

“噢,那没有办法了!……等下一次吧!”他笑了笑说,然后就走到那些自讨没趣的同伙儿跟前,那伙儿人立刻把他搀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了。

我得到的奖赏是深深的、令人销魂的一眼。

小姐走到母亲身边,一五一十对她说了;她母亲在人群中找到我,向我道谢。她对我说,她认识我妈妈,并且和我的半打姑妈姨娘都很要好。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咱们在这以前一直不认识。”她又说,“不过您要承认,这全得怪您:您见人就腼腆,腼腆得不得了。我希望,我家客厅里的空气能吹散您的忧郁……不是吗?”

我对她说了一句人人在这类场合都会说的现成话。

卡德里尔舞跳了很长时间。

终于乐队奏起玛祖卡舞曲,我和小姐坐了下来。

我一次也没有提那个醉汉的事,也不提我以前的所作所为,不提格鲁什尼茨基。刚才不愉快的一幕留给她的印象渐渐消失了,她的一张脸放起光来,她说起笑话非常可爱,她的话很俏皮,而不是故作俏皮,又生动又活泼,她的见解有时也很深刻……我用十分隐晦的话向她表示,我早就喜欢她了。她低下头,微微红了红脸。

“您真是一个怪人呀!”然后她抬起她那天鹅绒般的眼睛看了看我,不自然地笑了笑,说。

“我一直不想跟您认识,”我继续说,“是因为有老大的一群爱慕者把您包围着,我怕我夹在他们中间会连影子都没有了。”

“您这种怕是多余的!他们都是顶乏味的……”

“都是吗?难道都是这样吗?”

她对直地朝我看了看,似乎在竭力回想什么事儿,然后又微微红了红脸,终于斩钉截铁地说:“都是!”

“连我的朋友格鲁什尼茨基也是吗?”

“他是您的朋友吗?”她流露着几分怀疑的神气问。

“是的。”

“他当然不属于乏味的一类……”

“不过属于不幸的一类喽。”我笑着说。

“当然啦!不过,您觉得好笑吗?我倒希望您设身处地替他想想……”

“那有什么?我当年也做过士官生,说实话,那还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期呢!”

“难道他是士官生?……”她很快地说,接着又补充说:“我还以为……”

“您以为怎样?……”

“没什么!……那位太太是什么人呀!”

于是改变了话题,再也没有回到原来的题目上来。

玛祖卡舞结束了,我们就分手——再见。女士们纷纷走了……我去吃晚饭,遇到了魏奈。

“啊哈!”他说,“您就这样啊!您还说非要在生死关头把公爵小姐救出来,才跟她结识呢!”

“我做得更好些,”我回答他说,“我在舞会上把她从昏厥中救出来了!……”

“是怎么一回事儿?您说说吧!”

“不,您猜猜吧,反正天下什么事您都能猜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