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蒋孝琬第三次来牧场度假,说斯坦因又出版了《新疆甘肃地图追记》和《敦煌千佛洞图录》得到很多奖赏,他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斯坦因不快点用这笔钱盖房子、娶妻子、生孩子,却嚷嚷着要在瓦尔特庄园旁边征地修建比和田塔楼还高还大还结实的博物馆,把所有“中亚未知神秘文书及假文书”囚禁其中。

当年,蒋孝琬第四次来牧场度假,说斯坦因修建博物馆的资金还未筹足,又惹上了麻烦官司——瓦尔特状告斯坦因在《西域》、《亚洲腹地》、《新疆甘肃地图追记》、《敦煌千佛洞图录》等著作中严重侵犯了他的名誉权、知情权、言论权、肖像权、著作权、爱情权、生存权,要求赔偿经济与精神损失的数目等于斯坦因计划修建博物馆的全部投资——2651900英镑。

当年,采诗得知斯坦因被瓦尔特没完没了的诉讼纠缠不休,得知帮助斯坦因整理楼兰、米兰、吐鲁番、和田及敦煌文书的合作伙伴由于科研经费短缺、社会舆论压力等种种原因纷纷离散,得知斯坦因决定要在阿富汗山区挖深度相当于和田到敦煌、脚印湖到月牙泉距离的巨型山洞过原始穴居生活,她患上了严重忧郁症,几乎每天晚上她都做着相同的恶梦:一匹金黄色的野骆驼走过当年的水磨房,沿着和田河进入沙漠腹地,越过巨大沙丘,到达绿洲城镇,然后,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及交错纵横的巷道中。她很着急,四处寻访,没人知道野骆驼的踪影。忽然,枪声大作,人喊马嘶,她被人群裹进宽敞的宴会厅,十支枪同时射向一位头戴瓜皮帽的老人。野骆驼从空中飞驰而来,想用高大的身材掩护。密集的子弹在它身上钻出无数血窟窿。野骆驼挣扎一阵,像塌陷的山体,轰然倒下……当年,采诗每天都要在清澈的和田河旁边,对八荒或昆仑或善爱或雪山或臧獒或骆驼客焦虑地诉说:野骆驼变得血肉模糊,可是,眼睛始终明亮闪光,那种目光我很熟悉,就是全天下人都站在我面前,我也能从他们中间分别出来……唉,东泉、阿泰从日本回来后,在杨都督手下当武官,别人觉得他们骑高头大马,穿军装,挎长枪,威风凛凛,可是,枪是没有恩情的武器啊,谁拿上就向着谁……雪莲曾说,那年,武乘出国作战,她从来没睡到天亮过,还常常梦见一匹血淋淋的野骆驼被猎人们围追堵截,后来,武乘果然出事了……当年,采诗打算祈求和田铜钟保佑东泉、阿泰。刚走近塔楼,忽然,听到隔壁传来胖学者**澎湃的朗读声,内容与斯坦因有关,与瓦尔特有关,与元浩有关,与寒浞有关,与三个女人有关——采诗跑过去,发现胖学者捧读的书名为《斯坦因牌蒸汽机和三节女生车厢》,作者是铁木真,封面为三个**少女在湖边洗澡,芦苇杆上挂着两件玉璧面纱,书中说……书中说……书中怎么可以那样说?胖学者沉醉在书中,没有工夫回答她提问。钟声想告诉真相,可是,她听不懂。钟声把她送回牧场。晚上,她梦见钟楼在山崩地裂般的铜钟爆响中轰然倒塌,接着,她看见了一具骆驼骨架,就是沙漠中、荒原中、戈壁滩、长城下、芦苇丛、碱泉边经常看见的那种骆驼骨架。胖学者说,多年来,钟楼里根本没有撞钟人,声响是骆驼在沙漠里跋涉时踩出的。每个脚印都有响声;第二夜,梦境相同,胖学者解释却变了,他说骆驼是乐僔在俗世中的化身,它一直往众生内心跋涉,当骆驼骨架变成羊脂玉时就到达了心灵深处;第三夜,胖学者说骆驼骨架是脚印绿洲长老留下的,当年,十一位军事首领担心他携带秘密,逃跑,就把他关在和田玉砌成的坚硬塔楼中。后来,军事首领死于铜汁中裸泳,没有人放他出来,长老不断呼救,不断撞墙,后来,竟然变成骆驼。其实,他变成鸟飞不出去,变成虫爬不出去,只有变成声音,才能出去;第四夜,采诗梦见长老端坐者默诵《法句经》。长老说,当年,我一时糊涂,一念之差,给十一个军事首领指错了路,是我让他们请来了阿古柏和枪枝弹药,唉,没想到,我轻轻动了一下翅膀,就带来罪恶的黑风暴……当年,采诗无数次从梦中惊醒,然后,呆呆坐到天亮,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对八荒倾诉。八荒听了一遍又一遍后,远离牧场,同普鲁率领沙洲商驼护送潘镇、蒋孝琬灵柩前往兰州,然后,受雇于斯文?赫定率领的西北科学考察团,常年奔波在从山海关到罗布泊一线、长城以北地区。据说,那个区域听不到和田鸣钟,也听不到敦煌鸣沙,更听不到采诗的诉说。但是,采诗以为他们都能听到,所以,仍然不停地诉说:阿古柏被赶跑了,那些伪艺人歌功颂德的噪音也消失了,怎么还有战争,怎么到处都是枪声,太可怕了……唉,当年,娇娇要找到枪声,关起来,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恐慌……半年来,右眼皮一直在跳,和田铜钟在我的耳朵里怎么听,都像是激烈的枪声,我担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求你们劝说东泉、阿泰回来,当骆驼客、撞钟人、羊贩子、水磨房主……唉,我知道他们现在年轻气盛,又给杨增新当贴身警卫,光彩照人,怎么可能隐退?既然走上那条道,就让闯**去吧,乌鲁木齐不会打仗的,就是动刀动枪,也不会打到杨都督身边……年初,我最先梦见驼铃,然后看见野骆驼穿过沙漠,到达到达绿洲中的城镇……现在,我又听见驼铃了,野骆驼肯定会出现的,阿泰说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昆仑牧场。最近七天,我连续梦见野骆驼回到昆仑牧场,还听见了清晰的驼铃声,大概,阿泰要来,他捎信带话,说想念这里,我盼望阿泰回来,却又怕见到他,你们千万别说大夏惨死的情状,还要瞒着东雪莲、阿泰、东泉、文乘、且末,要永远隐瞒下去,别让那些悲惨的信息污染他们……听,驼铃?!是驼铃!昆仑驼主,善爱姐姐,你们听见了吗?

当年,昆仑闭着眼默诵《法句经》,善爱正在观望远处的雪山,忽然,采诗站起来,激动地说:驼铃!驼铃!善爱凝神屏息,什么声音都没有。昆仑也摇了摇头。第二天中午,昆仑和善爱正在河边念诵《法句经》,采诗披头散发,从帐篷里跑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刚刚,我在帐篷里坐着想心事,怎么就看见八荒拉来一马车西瓜,可是,都裂开口子,能看见里面是白瓤,大夏说要给我瓜,却挑不出完整的……第三天中午,采诗赤身**,哭着跑来……我查了古代汉文、梵文、佉卢文、藏文、回鹘文、突厥文和粟特文《解梦书》,都说这是凶梦!呜呜……第四天中午,采诗拿着一个金黄色苹果跑来……这种苹果深秋时节才成熟,色彩艳丽,光泽闪亮,与野骆驼的丰润毛色相像,所以别名叫‘野骆驼’,可是,七月从来没有这个颜色。我希望梦是假的,但是,大夏亲手交给我这个苹果,还流着泪说:这是最难吃的禁果,我多想独自吞掉啊……第五天中午,采诗来了,她没有哭,他深情地望着雪山、昆仑、善爱和骆驼……父亲、阿泰、我最会玩现代“捉迷藏”的游戏,我们互相躲藏,互相寻找,谁也找不到谁,父亲藏在树洞里或钟楼里,阿泰藏在军服里或枪杆里,我呢,也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躲到阿不旦或者米兰……第六天中午,采诗精心化过妆,头发高高束起,穿着红色玉璧面纱,像敦煌壁画中的人物……现在,我藏去了,你们要找我啊,一定要找到我,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藏在什么地方,就迷路,我怕迷路,我怕找不到父亲、儿子、情人、姐妹、朋友,我怕找不到自己……当年,雪山,天空,昆仑,善爱看着采诗像一片云,从和田牧场飘走。当年,他们以为下一个中午采诗以另外一种姿态回来。当年,他们猜测采诗将以库车、楼兰还是敦煌风格现身。当年,他们竞猜采诗将请某片云、某座雪山为背景,烘托自己。当年,他们推测采诗会选择芦笛、军鼓、和田钟声、敦煌鸣沙中的某种音乐作为伴奏。当年,期盼到第七天中午的时候,他们才知道,采诗的诉说、哭泣、裸奔、化妆、表演成为和田牧场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当年,他们真不敢想像,没有采诗准时以新颖面目在中午出现的日子,和田牧场的生活节奏还那么有条不紊吗?

现在,大家都期待着采诗从她那白底蓝花的帐篷里出来。采诗天赋超人,自学多种文字,富有创新精神,现在,她将呈现给和田牧场一种什么形式的抒情、诉说或表演?

现在,她为什么还不出场?等待雪山位置重新调整?等待和田铜钟的节奏调整?等待天空与大地的色彩调整?抑或,等待斯坦因前来为越来越多的观众举行开幕式剪裁?

现在——就是现在,不是当年,也不是未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不是钟声、轰鸣、芦笛、风声、军鼓,像枪声,又像驼铃。

采诗究竟想干什么?

一辆马车由远而近,到了牧场。昆仑怔怔地看着人影走近,失声大叫起来:“雪莲,怎么是你?快说,发生了什么事?”

雪莲扑倒在父亲怀里,痛哭失声:“爸爸……”

“快讲,怎么回事?”

“东泉和阿泰……”雪莲泣不成声。

善爱发疯地冲过去,捂住她的嘴,野狼般地嚎叫起来:“不,你什么都别说!不!……”她昏死过去。骆驼客闻讯跑来,抬回帐篷。

“都是奶奶辈的人了,你怎么还像个孩子?”昆仑拉起雪莲,急迫地问:“快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呜呜,武乘,东泉和阿泰都是我害死的啊……”

众人都惊呆了。昆仑声音变了,“孩子,阿泰是杨增新的贴身护卫,怎么会……?”

“杨都督被交涉署署长樊耀南刺杀了,”雪莲哭着说,“那天,俄文法政专门学校举行毕业典礼,因为督军公署就在学校旁边,所以,杨都督出席仪式,并且讲话,我也被邀请参加。晚宴刚开始,十个打扮成仆役的士兵围到杨都督桌前,一齐开枪。阿泰想保护他,被乱枪打死。东泉作为樊耀南的警卫,本来与樊耀南和苏联总领事馆的人坐在一起,听见枪响,他冲过去,救阿泰。东泉枪法很准,射杀十名刺客,但是,不知谁从后面打了冷枪……我根本想不到会发生那种事,不然,带上枪,能保护好他们……”

“是谁向东泉开的枪?”昆仑发会呆,问。

“据说,是樊耀南的人……谁都知道,东泉是杨都督安插到樊耀南身边的一颗钉子。”

“潘其禄没事吧?”

“他是民政厅厅长金树仁的亲信。刺杀案发生不久,他受指派,带领士兵剿灭樊耀南的叛军。”雪莲难过地说,“潘镇没了后,我总觉得就跟房间没有大梁一样,很害怕!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唉,都怪我,不该让武乘、东泉和阿泰学军事……还不如当骆驼客,贫贫贱贱、快快乐乐过一生……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您的话,原来以为大沙漠最可怕,现在才明白,塔克拉玛干才是顶安全的地方,难怪斯坦因三番五次地要去进到沙漠里去,呜呜……”

“文乘在巴里坤怎么样?”

“他是文官,口碑很好。且末已经生了两个孩子。”

“敦煌、长城、楼兰和米兰已经从北京大学毕业了吧?”

雪莲抹干眼泪,说:“我这次来,专门要同您和采诗商量他们继续上学的事情。这些年,斯坦因大人在欧洲影响越来越大,在很多知名的大学讲课,还被日本、美国邀请去做报告。他来信说,非常感激潘镇当年的无私帮助,他总想报答。所以,我打算把四个孩子送到欧洲深造,希望他们成为斯坦因那样的学者,将来能够啃得动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那些禁果……至于昂贵的学费,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变卖了所有家产。父亲,现在,我身上只带着一件珍贵物品,那就凝结着您和母亲爱情的那颗玉。”

昆仑泪水盈眶,哽噎着说:“几十年前,我不遗余力地支持蒋孝琬、大夏和八荒,希望他们实现自己的梦想,但是,始终没能成功。我寻找失败的原因,现在,终于明白:我们都像沙漠中迷路的寻宝人,只会围着连绵的沙丘转圈,必须挣脱这个怪圈。”

善爱说:“只要孩子有出息,我没啥说的……”

半年后,敦煌、长城、楼兰和米兰前往美国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