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苍穹的,只是心尖那一丝丝悸动。

——杜尔星的吟游诗人

科学家的决心

杜尔历17215年19月41日,依然是戊秋季里十分寻常的、云淡风轻的一天。辛图巴任凭身体在空中自在地飘浮着,一边咀嚼着甜美的杜尔糖,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妈妈讲那个祖祖辈辈传颂下来的故事,那是关于一个老爷爷和一个老奶奶的传奇故事:“在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旁,一条银色的巨龙划破长空、从天而降,银龙的两只犄角上分别坐着一个目光如炬的老爷爷和一个面容慈爱的老奶奶。老爷爷拿着一个红色的灯笼,他把灯笼递给老奶奶,老奶奶微笑着扬起手臂,将灯笼抛向地面,灯笼毫不迟疑地向下坠落着,仿佛从她手中发射出一道红光,地面瞬间就被点亮了,升起绚丽夺目的光芒,正是这道光拯救了世间的万千生灵……”在妈妈那暖暖目光和柔柔声音的协奏之下,辛图巴小巧的眼帘缓缓地降下了帷幕,嘴角兀自挂着一个比杜尔糖更甜的微笑……

“你手掌爆发出的这道光……拯救了万千的生灵啊……”当法拉蹲在李星辰身前,清澈的眼中擎着泪花,看着他那空虚的左手腕时,耳边也响起了这样一句话,不过那是一个沉着冷静的男声。法拉抬起头,投入眼帘的是拓孤文坚毅而热切的目光。

李星辰站起身,小胡子下泛起一片苦笑:“谁能想到,人类的救世主会是这样的下场。再深的执念,也终究会化作烟云……”

“说到执念,此刻你已经知道,‘杜鲁姆’是拜耳杜撰出来的,你还执意要去寻找吗?”

“我这个可不是执念,它是一个信念。‘杜鲁姆’这个名词是拜耳杜撰的,然而创造一切的力量……我坚信是存在的,冠以什么名字并不重要,今后我仍然会把它称为‘杜鲁姆’。”

“嗯……”拓孤文微微沉吟了一下,又接着冷静地说。“执念终会让人陷入偏执无法自拔的境地,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个执念也确实长期地促进了拜耳星的科技发展。”

“嗯,这样说也不错。我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拜耳星号称有着全银河系最先进的科技水平,在棉花糖星的那台制作‘圊’的片段的机器,就不能更新一下,提高一下生产效率吗?”

“那台机器确实是十万年前的科技成果,我们现在已可以在顷刻间造出生产力高出上万倍,体积却只有那个古董万分之一的新的设备。”

“那为什么到现在还要使用那套老旧的机器呢?”

“这是拜耳的决定,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重大事件都由他决定。我认为,这颗星球上的一切发展,一切行动,都归因于拜耳那个反攻地球的执念,从扎根于拜耳星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制定详尽的反攻计划,这个计划并不需要为军队装备大量的斗篷,也就不需要生产大量的‘圊’。拜耳的设想是,十万年后他和石头的那个约定必然无法兑现,石头将再一次发动和地球人的战争,就在地球人陷于水深火热之时,他再次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打败石头,拯救人类。能够瞬间移动的斗篷,在这个计划中的作用只是装备一百人的特种部队,让他们在正规军抵达之前展开突袭,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回拜耳埋葬在地球各处的残缺肢体,所以斗篷的需求量并不大,棉花糖星那台老旧的机器已足以让拜耳感到满意了。”

“原来如此……你们利用斗篷移动过其他物体吗?”

“没有,或许撒拓里最初做实验的时候用过……即便对于我来说,斗篷都是稀罕物件,只有特殊人物执行特殊任务的时候才能用。”

“嗯,我发现一个问题,我们利用斗篷移动的时候,不仅我们身体的器官没有缺失,我们身上的衣物也是完好无缺的,这似乎说明了什么问题。”

“你这个发现好有意思……这看上去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我们竟然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把它当做一个问题……这个很值得研究啊……”

“确实如此,这个疑问……”李星辰突然沉默了半晌。

“暂时先不讨论这个了,你们利用斗篷去过宇宙的边缘吗?”

“没有,使用斗篷移动需要目的地的五维坐标,目前我们的探测器还没有能够到达宇宙的边缘,无法移动过去……不过我猜想,宇宙的边缘应该含有大量的‘圊’,正是‘圊’使得宇宙有了边界。”

“那银河系范围之内你们应该已经探明了吧?”

“不错,我们的探测器已去过银河系的各个角落。”

“银河系里有多少颗拥有……呃,有机生命的行星呢?”

“据我们所知,超过一百万个。”

“他们都有各自的文明吗?你们和这些文明有过怎样的沟通?”

“大部分都有着各自的文明,我们之间的沟通方式也时时在演化着。”

“地球上有所谓的‘丛林法则’,也就是弱肉强食的意思;还有‘黑暗森林法则’,大概是说一旦某个宇宙文明被发现,就必然遭到其他宇宙文明的打击。银河系其他文明之间的沟通也是如此吗?”

“这些理论我们也有过切身的体验,当文明还处于某一个阶段的时候确是如此,很初级的那个阶段。这个话题或许我们很难沟通,你们的文明与我们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尔虞我诈、唯利是图、弱肉强食,还有你所说的‘黑暗森林法则’……我认为都是很狭隘的,都只是文明的一个很初级的形态。文明要发展,总会跨越这个台阶。只要地球文明继续发展下去,你们总会越过这个很初级的阶段,进入一个你们目前无法理解的、不是弱肉强食、不会处处以物质利益至上的、崭新的阶段……物质文明、科学技术的发展,必得有相应的精神文明作为支撑。我们早已度过了那个初级阶段,掠夺、奴役、消灭其他文明,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毫无意义。宇宙总是越来越开阔,任何文明也都应当如此。

“你们当下的所有理论都是在现有的精神文明层次之中产生、形成的,有着极大的局限性,更高阶的精神文明你们目前无法理解……去费尽心机假设出一个随时偷偷摸摸窥视着你、随时处心积虑准备摧毁你的外星文明,远远不如脚踏实地地活在当下、做好自己、去学习、去创新更有意义。换句话说,如果你所谓的‘黑暗森林法则’对于各阶段的文明都适用,地球文明处于各种高阶文明的环伺之中,应该早就不复存在了,不是吗?”

“嗯……共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过关于精神文明的阶段,我认为只有1和0的区别,只有一个台阶,只要能敞开心扉、用心去做就跨上了这个台阶……这个话题我们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讨论吧……我还想请教一下,银河系里有多少个类似太阳的恒星呢?”

“也有一百万个以上。”

“在我们离开之前,我能不能请求你帮我几个忙。”

“好,请说吧,从某种角度来说,你们拯救了这颗星球。只要我们做得到的,一定倾力相助。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也会提条件啊。”李星辰禁不住胡开眼笑起来。“那就请你先说吧。”

“好,那我就直言不讳了。我觉得你是一个很与众不同的人,与我们具有的银河系最高水平的智商相比,你不够聪明,知识也不如我们丰富,但是你心胸开阔、富有想象力,这恰恰是我们星球此刻非常欠缺的一种能力。”拓孤文微微蹙着眉,一本正经地说。“我想拜托你的是……按照我们星球的习俗,我想请你嫁给云丽,把你的基因和我们星球的基因结合起来,孕育出更优秀的下一代。”

李星辰那副瞠目结舌的神情一直延续到飞船的舷窗边,那窗外星河欲转,皓月无踪……驮着拜耳星的象鼻兽脚踩虚空,向着宇宙尽头永不止歇、忘我地奋进着。

“只是想看象鼻兽的话,有什么必要请他帮忙,给我说就好了。”云丽还在生气,飞船的舷窗都要被她冰冷的言语冻住了,不过让人难以想象的是,她干练的短发之下竟也仿佛藏着一丝丝羞赧的气韵。

“刚才也吓了我一跳,他那样冷冰冰的一个人,居然也会开玩笑。”李星辰颇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看来和他冷若冰霜的外表不同,拓孤文其实是一个热心人。”

“什么热心人……他说的那些话简直是……胡言乱语。”云丽扭过头,怒气冲冲地看着李星辰。“你还要耽搁多久,地球人还等着你回去呢。”

“嗯,该回去了。已经亲眼看到过象鼻兽,也解开了我心中的一个困惑……”

感到困惑的不仅是李星辰,还有与他们阔别了……一个多小时的徐科长。她小小的眼里居然装得下如此多的疑惑,嘴巴却不闲着,发出了一阵清晰的连珠炮:“你们怎么这一个多小时就回来了?你们去过拜耳星?见过拜耳了?找到杜鲁姆没有?”伴随着徐科长一连串的质问,李星辰他们脱下斗篷,众人好奇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李星辰空空****的左手上。

“你的左手……真的化为星尘了?”王局长眼中竟有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神情,仿佛已浑然忘却了自己那只更加奇异、接错了地方的左手。

“它已拯救了这颗星球上无数的生命,化为什么都不重要了。”李星辰微微笑着走到修仁尔德面前,眼中满是自信的神采。“我们去了拜耳星,见到了拜耳,阻止了一场可能会毁灭太阳系的战争,也找到了杜鲁姆。为了让大家方便理解,我想先将此行的经历简要叙述一下。”

“好,那我就洗耳恭听了。”修仁尔德的言语不带一丝感情,漆黑的面庞仿佛黑洞般深不可测。“你长话短说吧。不久前我在拜耳树下有了一个非比寻常的发现,让我颇为不安。”

“我知道你发现了什么。”李星辰镇定自若地说。“那是拜耳的那根被埋葬了十万年,却未腐烂的手指。”

“你怎么知道?”

“不仅是这根手指,他的埋葬在世界各地的残肢也都完好如初。”

“你这样说……似乎拜耳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计划?”

“不错。”云丽接过了话茬,绿色的眼睛直视着修仁尔德。“其实我来到地球最重要的任务,并不是参加审判,也不是带走李星辰他们,而是探明地壳之下的拜耳树的坐标,然后想办法让你离开拜耳树。”

“对哈,当时确实是你最先提出变换审判地点的。”徐科长恍然大悟地说。

“拜耳十万年前离开地球的时候,就在酝酿一个计划。这是一个苦肉计,他不惜身首异处,来换取你的同情与信任。”李星辰接着说。“当时人类的医学已十分发达,和你见面之前他的全身上下都经过了特殊的医学处理,无论埋在何处,都能够历经十万年而不腐坏。他的计划就是利用这十万年的时间,做好反攻地球的准备,打败那块让他支离破碎的石头,夺回自己的肢体,再次统治地球。”

“人类的救世主要回来了?”王局长努力压制住略显兴奋的语调。

“这不值得高兴吧。”康诺顿皱着眉,似乎还轻轻地叹了口气。“拜耳处心积虑地谋划了十万年,你们也见识过瞬间移动的科学奇迹,以拜耳星目前的科技水平,这场战争必将使得地球上生灵涂炭……”

“而且拜耳反攻地球计划的实施日期就是今天,他的先头部队已经部署在离这里大约九百光年的一颗星球上。”李星辰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不过就在刚才,他的计划和他残存的头颅,与我的左手一起化为星尘了。”

“拜耳死了?”修仁尔德十分平静地问。

“是的,拜耳星的两位大臣发动了政变,他们把我的左手改造成炸弹,将拜耳炸得灰飞烟灭。”

“谁能想到,人类的救世主会是这样的下场。再深的执念,也终究会化作烟云……”修仁尔德的语气中有了些许的怅然。

“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啊,这句话我刚才说过。”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个执念也确实长期地促进了拜耳星的科技发展。”修仁尔德继续说。

“这句话我刚才也听到过……”

“我很好奇……他想用什么方法来打败我,我可是不生不死、能够千变万化的石头……”

当徐科长他们正在嗟叹救世主那壮志难酬的命运时,不远处的约翰马克看上去却有些心不在焉,对李星辰他们的回归似乎也完全置若罔闻。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兴奋与期待,不时抬眼望向头顶那延绵不绝的山峦,又看看腕上的手表。

“时间到了。”他突然满怀期待地说了一句,沙哑的语声中竟有着几分颤抖。

“还没到吧,还有二十一个小时呢。”徐科长有些慌慌张张地说。

“不是那个时间,而是人类实现伟大梦想,正式脱离地球束缚,迈向火星的历史时刻。”

“你们那个什么‘火星计划’的时间也还没到吧?”徐科长一脸的茫然。“难道你和地面取得了联系,让计划提前实施了?”

“按照你自己的说法,你在我们之中最先来到这地壳之下,这七天的时间你一直在这里,而这里强大的地磁场隔绝了一切的信号,你怎么可能与地面取得联系?”这次发问的是袁医生,他睿智的眼中带有一丝戏谑的神色。

“那不可能,按照目前人类已有的全部通讯方式,没有任何讯号可以从这里传到地面。”修仁尔德的语气依然平稳如初。

“确实如此,这里强大的磁场干扰,使得人类目前所有的信号传输方式都不能起作用。”约翰马克也很平静地说。“不过讯息的传递……难道不能有你们认知之外的方式?”

“你说的话我完全不明白……”徐科长仿佛坠入了云里雾里。

“不要小瞧了地球人的智商和科技水平,更不要小瞧了科学家的决心。地磁场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似乎还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我们甚至无法解释清楚,地球为何按照现有的方式自转,然而我们对它的研究也并非完全徒劳无功。虽然还在探索阶段,我已经计算过、推测出地磁场有着可以让物体快速移动的神奇力量,在修仁尔德的帮助下,这个力量你们已经亲身体验过了。对我来说更为重要的是,地磁场虽然可以干扰那些……你们已知的通讯方式,包括李星辰他们的芯片信号,但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它竟然还能成为传递讯息的媒介,这也正是我这几年在倾力研究的项目,而它已经结出了成果。”约翰马克蓝色的眼睛里装着满满的自信。

“在我的实验室里,我发现了地磁场中存在我们难以解读的数据,而这些数据可以被人为的修改,任何磁场之中的活动都会形成不同的数据,一旦我们能够以某种法则去做出解读,我们就能利用地磁场去传递讯息。这个法则就快要制定出来了,我和我的助手爱德华做过千百万次反复地推算,它的雏形已然具备。我被修仁尔德带来的时候,眼前正是那颗巨大的拜耳树,前几天我几乎一直坐在拜耳树的树冠上,这样的话,我距离我头顶上方的那个,被我命名为COG的实验室就只有咫尺之遥了。说起这个名字……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命名吗?”

“你说它是宇宙的中心啊,‘Centre of galaxies’,也可以叫‘星系的中心’。”康诺顿显然对此十分了解。

“那为什么我不叫它‘COU’,‘Centre of universe’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有什么区别吗?”

“这座实验室的选址是由我全权决定的,之所以选在那里,并不是看中了那隐蔽的地形,而是因为我探测出那个地方有着地球上独一无二的、难以想象的磁场,那里面有着杂乱无章、无法计数的各种……数据。或许是修仁尔德长期活动在那块地壳之下的关系,那里有着地表最强的地磁场。”

“我明白了……这就是说……COG不光是宇宙中心、星系中心,还有着‘Centre of Geomagnetic field'地磁场中心的意思?”康诺顿撑开了黑色的眼睛,恍然大悟的样子。

“正是这样。我被修仁尔德带来这里,并不知道他所图何事,只是觉得必然和‘火星移民计划’有关,而计划实施的时间已迫在眉睫,我当时感到心急如焚。庆幸的是,他没有将我带离这个地方,在这块地壳之上的实验室里,我已经和我的助手爱德华一起,做过无数次传递讯息的实验。那几天我每天都坐在拜耳树高高的树冠之上,假装是在研究这地壳下与众不同的磁力,其实是在利用这个磁场向我的实验室发送讯息,请他们提前二十四小时执行‘火星移民计划’。

“他们肯定能够收到我的讯息,至于能不能够做出正确的解读……我相信他们一定做得到。这样的话就在大约十分钟前,分布在全球各地的十五个载人飞行器都将开启火星之旅,把第一批人员和物资送去火星的基地。”约翰马克抬起头仰望那看不见的苍穹,兴高采烈地说着。“哪怕二十一个小时后,地球真的停止转动,人类文明的火种也将在火星赓续下去。”

“科学家的决心……以及你的聪明才智……确实让人钦佩。”修仁尔德平静地说。“不过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在可以掌控一切,改造一切的力量面前,你觉得这个决心能起多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