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仁尔德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他打开盒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头放进去。盒子稍大了一点,修仁尔德俯身抓起一把土,将手指四周的空隙填满。他缓缓合上盖子,当那根手指头在视线中消失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十万年前拜耳离开时那最后一瞥,那双眼中除了不舍与憧憬,还有着令人难以诠悟的深长意味……

十万年后的此刻,这双眼睛正怒目圆睁地瞪着李星辰,嘴里咆哮着:“臭小子给我小心点,差点踹我鼻子上了!”

伴随着这怒气冲冲的吼声,一辆如同婴儿车般的设备从洞口缓缓驶了出来,车里端端正正盛着一颗须发净白的头颅,正在上下起伏的长须浓胡密髭,与长长的眉毛混成一片,虬髯连着鬓角向上延展到头顶,那上面插着四根管子,其中三根管子的末端与婴儿车的三根柱子连在一起,另外一根却和柱子脱离开了。那双精光四射的绿眼睛虽然不大,却见证过人类的兴衰。

还没等李星辰口中的“对不起”说出来,人群中已沸腾起一片欢呼之声。元图首当其冲,仿佛李星辰那一脚是踹在他的身上,他如同皮球一般滚向婴儿车,匍匐拜倒在伟大的头颅之前。他使出洪荒之力挤压着眼睑,虽然那不争气的小眼睛依然干巴巴的,然而仿佛肺腑中发出的呼号声却足以让他人感动涕零:“我们的救世主,指引我们前行的明灯,我们生命的导师,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在这番动人心魄的发言的感染之下,康德尔和詹仑科的眼中都已充盈着摇摇欲坠的泪水,那恰如其分的水量,最能表达出他们由心而发的激动之情。其他人或雀跃,或跪倒,兴奋之情都溢于言表。法拉也为这拳拳之情深深地动容,伸出左边第一只手轻轻拭去了眼角浮出的感慨的泪水。

云丽嘴角微微上翘着,绿色的眼睛感激地看着那个刚刚把脚放下的小胡子男人。李星辰却皱着眉,明亮的眼睛扫向与人群格格不入的两人。老太太汤加尔垂着手站在原地,阴郁的眼中多了一些难以琢磨的神情。拓孤文则仿佛彻底化为石人,与身边这些欢呼雀跃的人都不是同类,冷漠的眼神毫无焦点地平视着前方。

“你的任务完成了吗?”婴儿车上的那双眼睛很快恢复了平静,炯炯有神地望向云丽,密髭遮盖着的嘴里发出厚重的男低音。

“遵照你的指示,我去到了地壳之下,准确地采集到了拜耳树的坐标。”云丽微微颔首,毕恭毕敬地说。

“好,其他部位的坐标我记得很清楚。见到修仁尔德了吗?”

“见到了。他的决定是,除非能找到杜鲁姆,否则他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让地球停止转动。这两位是……李星辰和法拉,为了阻止修仁尔德的计划,拯救地球的生灵,我邀请他们来到这里。”

“尊敬的拜耳阁下,我们已经听修仁尔德述说过你的事迹,能够拜谒到人类的救世主,我们感到万分荣幸,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寻找杜……”

没等李星辰把话说完,拜耳厚重的语声又响了起来:“十万年没见到土生土长的地球人了,这位女士……”

“我是一个克隆人,是出于医学的目的被人类造出来的。”法拉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拜耳。“老爷爷坐的这辆车好有意思。”

“这辆车也是人类医学的伟大奇迹,它维持了我十万年的生命。”拜耳锐利的眼光又转向李星辰。“你怎么知道我被困在这堵墙后面?”

“这看似一面墙,实际却是‘罪犯’设下的一个心理陷阱。”李星辰与拜耳对视着,语气沉稳地说。“在我把它踹开之前,所有人都以为这面墙是大厅的围墙,墙外就是你所说的无尽虚空。其实这是‘罪犯’的诡计,这面墙之前并不存在,是为了将你与所有人隔绝开来,刚刚才就地取材筑起来的。要在五六个小时筑起这面长两百米,高二十米的墙,‘罪犯’肯定不止一个人,估计得要好几十个人。至于进入大厅的方式,他们应该是利用了斗篷,而且他们很清楚你处的位置。虽然四面墙壁都混有‘圊’,穿上斗篷也无法直接移动到大厅里面,但是‘罪犯’可以移动到墙外你所谓的无尽虚空中,在斗篷的保护之下,他们并不会化为灰烬。他们从外面打破墙壁进入大厅,正好来到监视器无法看到的这个位置。他们迅速地控制住你,拔除了你的通信设备,应该就是那根脱掉的管子,然后在你眼皮底下筑起这面墙,希望把你困在这两面墙之间,让你和拜耳星上的所有人隔绝开来。”

“你说的没错,是我太过于信任大家,疏于防备了……”

“能够有权限调用几十件斗篷的,除了拜耳,只有特种兵团的统帅了。”元图的反应其实一点儿也不慢,他迅速起身挡在婴儿车前,胖嘟嘟的右手指向拓孤文。“把他抓起来!”

元图身旁有七八个卫兵立即抽出了光匕首,向墙边的拓孤文扑去。

“不必了,他并没有伤害我。”拜耳大声说了一句,精光四射的眼光投向了墙边那尊雕像。“你这样做,是为了阻止这次行动吗。”

“不错。”那尊雕像终于开口了。“你一意孤行,为了终止这次毫无意义的行动,我只能采取这个方法,把你软禁起来。”

“毫无意义……我苦心孤诣地筹划了十万年,等待了十万年,你竟然说毫无意义!”拜耳的情绪一下子又激动起来,咆哮着说。

“为了你一己之私,调动整个星球的力量,去发动这场劳民伤财、难以估量后果的战争,对人民来说有何意义?”拓孤文的话语依然不带一丝感情,眼神依然无比坚定。

“没有我哪有什么人民,我是人类的救世主,是拜耳星文明的缔造者,全体人民都宣誓过要效忠于我。”拜耳扬起长长的眉毛,目眦尽裂地说。“十万年前,我痛感人类的实力不够强大,不惜身首异处,换取修仁尔德的同情,还编造故事欺骗了他,为人类赢得了十万年的时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反攻地球。你们都是当年地球幸存者的后代,怎么能忘记铭刻在你们基因里的使命?”

“反攻地球?”李星辰眼神已完全迷离了,似乎完全没有理解拜耳的话语,小胡子翘得老高。“你要反攻地球?”

“是的,这是我朝思暮想之事。十万年来我只剩下这一颗头颅,我忍辱负重、含辛茹苦、卧薪尝胆十万年,就是为了反攻地球,出我这一口憋了十万年的恶气。还要夺回我那飘零四方、经过特殊处理、十万年不会腐坏的身体。所以拜耳星仍然采用了地球的计时,我时时甄心动惧,警醒自己牢牢记住这项前无古人、彪炳史册的伟业。

“十万年前,我总结了人类失败的经验教训,发现最大的问题就是人类思想太过松散,太过自由散漫,没有一个统一全人类的核心价值观。各个民族、各个国家都各自为政,自私自利,这是我们失败的根本原因。为了彻底克服这个缺点,我离开地球的时候,只挑选了和我同根同源、同文化、同语言的黄种人。来到拜耳星之后,我痛定思痛,觉得要使人类变得更加强大,首先就要统一思想,所以我要求每个人都要宣誓效忠于我。我的号令、我的指示,就是最高思想,就是核心价值观,所有人都必须顺从,我就是救世主,必须是所有人坚定不移的信仰。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统一思想、统一信仰之后,拜耳星的科技发展突飞猛进、日新月异。人民生活富足,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着远超地球人的智商和知识水平。这十万年,我们探索了整个银河系,将银河系存在的各种文明分为五个档次,拜耳星处于最顶尖的‘甲’,以下依次是‘乙丙丁戊’,现在的地球文明,仅仅处于‘丁’级……”

“请等一下,你刚才好像说,十万年前你编造了一个故事,欺骗了修仁尔德……”李星辰打断了拜耳滔滔不绝的发言。“这是怎么回事?”

“修仁尔德有着不可思议的神奇力量,却是一个……一块单纯的石头,一心只想探寻宇宙的起源。”拜耳突然笑了起来,皱成一团的眉毛胡子应声散开,仿佛一朵白莲花绽放于脸上。“我探听出他的目的,于是编了一个故事,信誓旦旦地表示人类即将找到一切起源的秘密,那个创造一切的力量。”

“这种力量,创造一切的力量,宇宙源起的力量,就是……杜鲁姆?”

“是的,当时我不知道如何给它命名,情急之下,我看到了脚旁阵亡的三个卫兵,他们一个姓杜,一个姓鲁,一个姓姆,于是我脱口而出‘杜鲁姆’。”拜耳想起了十万年前的那灵机一动,笑得越发得意了。

“Are you kidding me?”李星辰的脑袋仿佛也被棉花糖星上的那面铁门夹了一下,居然蹦出这样一句话。

拜耳星的精英们面上却浮现出由衷的钦佩之情,大概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传奇的故事,都为伟大的救世主的机智勇敢赞叹不已。

“修仁尔德苦苦寻求的杜鲁姆,居然是你随口编造出来的……”李星辰又轻轻地叹了口气,仿佛陷入了沉思。

拜耳不再理会李星辰,洋洋得意地转向自己的心腹,“福禄寿喜”的总指挥汤加尔:“你呢?你的任务完成了吗?先锋部队是否已部署在棉花糖星?”

老太太抿着嘴,微微低着头,右手放在自己的鼻子上面,还没来得及回话,拜耳的语声又响了起来:“这个小朋友是文阿琼吗?是我那长生不死的老伙计?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阿琼突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诚挚的童声显得分外虔敬:“正是区区在下,自从上次匆匆一别,已有不知多少岁月未能亲耳聆听你的教诲,我是被汤加尔挟持……”他瞟了老太太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接下来的话,我只想告诉阁下一人,在场的诸位我都不能信任。”

“好,那你过来说话。”拜耳努努嘴,示意元图让开。文阿琼立起身,缓缓向婴儿车走去,走了没两步,脸上竟浮现出几颗豆大的汗珠,步履也蹒跚起来。

“且慢,你先站在原地不要动。”元图伸手示意,此刻文阿琼已走到距离拜耳大约二十步远的位置。“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元图俯身对拜耳说,话音未落,文阿琼突然迈起两条小短腿向婴儿车飞跑起来。“快拦住他……”伴随着元图的吼声,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斜刺里飞出抱住了文阿琼,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距离拜耳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在两人合体之处腾起了一束礼花,斑斓的肉块和淋漓的鲜血漫天飞舞着,一颗头颅滚到婴儿车旁边,詹仑科那与众人格格不入的灰色瞳孔几乎撑出了眼眶,脸上却还兀自挂着一副谦卑而又满足的笑容。

元图毫不在意地一脚将那颗死得其所的头颅踢开,“这是‘福禄寿喜’的芯片炸弹!把汤加尔抓起来!”

老太太并没有反抗,她将右手从鼻子上放下,任由元图的护卫将自己的双手绞于身后,眼中的阴郁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又遗憾的神情。

“詹仑科也算是尽忠职守了,就将那光荣的碧绿赐予他的子孙吧。然后……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否则整颗棉花糖星上那些长生不死的生命都将给文阿琼殉葬。”拜耳的语声冰冷刺骨,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然而也有一个人完全不为所动,他启开磐石般坚毅的嘴唇,一字一句地说出:“和他们无关,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我知道你和文阿琼是老相识,他深受你的信任,被你安排在棉花糖星采集‘圊’,便指使汤加尔将他挟持到这里,然后亲手将芯片炸弹植入文阿琼体内。我以整个棉花糖星居民的安危胁迫他,让他靠近你的时候启动炸弹。这是我的乙计划,如果不能将你困在墙壁之中,这个计划就将启动。文阿琼也是识大义之人,本就不完全赞同反攻地球的计划,现在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活不了,一心只想保护棉花糖星的居民。此刻也终于证明了,并没有什么能够长生不死的生命。看似世外桃源般的棉花糖星,也只是一个巨大的、牢笼般的工厂,那里的人犹如机器人一般,不生不死,被你操控着。”

“你就这么觊觎我的这个位置?不择手段要我消失?”拜耳突然狡黠地笑起来,语声却越来越低,到后面已几不可闻。“我真的很欣赏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永远都冷酷无情,不枉我力排众议、破格提拔你,我真是有识人之明啊。不过反攻地球成功之后,我早晚会让你坐上这个位置,让你接我的班,你也太操之过急了。我早给你说过,能够控制别人,让所有人听命于你,是宇宙中最快乐之事……”

“‘成为接班人’这块大饼,你给无数人画过无数次了吧。我确实是不择手段想让你消失,不过并不是觊觎你的权力和地位。”拓孤文依然冷静地说着。“而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拜耳星。这颗星球实实在在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拜耳止住了那诡异的笑容,皱起眉看着拓孤文:“我们是银河系的甲级文明,代表着银河系最先进的科技水平,有着最高的生产力,最富裕的人民,有着协同一致的信仰与价值观,哪有什么生死存亡的危机。你不要危言耸听、蛊惑人心。十万年的漫长岁月早就证明了,我的每一个决策都是正确的,大家只需要统一思想、遵照执行,就能将这颗星球建设成银河系最伟大、最先进、最富足、最和谐的星球。”

“现在拜耳星的成就,来自于十万年前那个文明打下的良好基础。而且光有高度发达的生产力、高水平的科技,就能称为真正高尚的文明吗?这颗星球早就陷入瓶颈之中了,这里没有独立思考的自觉之心,没有兼济他人的无私感情,虽说智商得到了高超的发展,有着丰富的知识、先进的科技,然而人人都唯你马首是瞻,心胸狭隘,自私自利,只知道运用理智来权衡利弊、追逐利益,怎么能称为真正高尚的文明。这完全是在重蹈十万年前地球的覆辙,最终这颗星球会被自私、狭隘、贪婪给摧毁。”

“真是荒谬绝伦,为了拜耳星的发展,为了人民的幸福,我殚精竭虑,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不求任何个人利益,没有任何物质享受,没有子孙后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你们时到今日居然还不能理解!”拜耳咆哮起来。“而且毋庸置疑的,在无与伦比的科技和生产力面前,任何自私、狭隘、贪婪都将被消灭殆尽!”

“如果只是为了星球,为了人民,那为何经过十万年岁月的洗礼,你的执念却丝毫不减,反而愈演愈烈?你确是不求任何利益、任何物质享受,你甚至可以放弃一切利益、一切享受,你只是被这个执念操控了,它不但操控了你,而且妄图裹挟整个星球。我最终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消失,正是因为你为了这个执念,执意要发动的这场战争。你只是为了出一口气,找回你那些恐怕早已腐烂不知所踪的残肢,这才是荒谬绝伦吧。”

“我的那些宝贵的身体是不会腐烂的,我早就埋好了伏笔,它们现在都完好无缺的安放于地球上,等待着与我重新合为一体的光荣时刻。”拜耳再次哈哈狂笑起来。“我是救世主,没有我就没有人类,我的一切决定你们都应该遵从!”

“你曾经是救世主,然而你的使命早该结束了。”拓孤文的声音更加冰冷。“民众被压抑得越久,反弹的力度就越强。这不健全的身体,一天天扭曲着你的心灵,燃烧着你的执念。为了一己之私,为了满足你的执念,你妄图将整个星球、将全体民众拖入你那深不可测的执念漩涡之中,何德何能敢再自称为救世主……”

听到“不健全的身体”这句话,拜耳那疯狂的笑声霎时间戛然而止,面容因为愤怒而完全扭曲变形,“你说我不是救世主……吗?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化身为毁灭者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