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绪不解:“我变成什么样了?”

秦漪没回答他,而是突然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你记得你初中的时候救过一个矮矮瘦瘦的男生吗?”

郑绪一脸茫然:“你说哪一个?”

然而问题刚出口,他就反应了过来,立即抓住秦漪的胳膊,不可置信的问:“我初中的时候救过你?”

秦漪沉默着看向他,内心闷痛不止。他一面觉得郑绪不记得他是理所当然的,而另一面所有的侥幸全都被打碎。

郑绪的确从来都不认识他,他在所有人眼中也的确是后来的那一个。

郑绪见他表情愈发不对劲,有些急了:“你给个提示,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呢?你就给了我一个形容词,这我怎么能一下想起来……”

秦漪没听他说完,自顾自转了身。

郑绪实在憋不住火了:“你他妈到底在耍什么脾气?我他妈到底哪让您不乐意了,你直说不行吗?和我扯什么破从前,老子那么多破事,哪来的空回忆从前啊?!”

秦漪被他“破从前”三个字戳中了痛处。

是啊,对郑绪来说那不过是一段什么也算不上的过去。而自己却把那当成珍宝,一直摆在心尖处。就因为这个一直缠着郑绪不放,他的确可笑。

“嗯,是我乱发脾气了,对不起。我家还有事,先回去了。”说着,他就掰开郑绪的手要走。

郑绪却把他抓得极紧,咬牙切齿的问:“你家他妈有什么事要等着你回去解决?!”

秦漪却是疏离一笑,像极了当初把自己封闭起来了的他:“郑同学,这是我的私事。”

郑绪愣怔,他想质问秦漪私事是什么狗屁意思,凭什么不告诉他。但看着秦漪那足够熟悉又倒胃口的表情,他没能问出口。只能看着秦漪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路口。

张峡此时从路灯后讪笑着走了出来,明摆着是听了全过程。

他赶在郑绪踢他前解释:“我怕你们打起来就一直在后面看着,真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

郑绪兜住他脖子往回走,一肚子的火都骂了出来:“我真是操了,老子就没那么低声下气过,你他妈看到他什么狗样子了吗?我到底是初中救了他还是打了他啊?气死我了,他妈的。”

张峡附和道:“就是就是,什么狗样!”

郑绪又转头瞪他:“你骂他干嘛?还不是你他妈乱说话砸了他的玻璃心?我他妈……都他妈怪你!”

张峡又挨了一掌,只得抱着后脑勺认错:“是是,我的错,都怪我嘴太欠了。我改天就去给秦哥道歉。”

郑绪又不满意了:“干嘛改天,就今晚……就现在。”

张峡只能飞快掏出手机给秦漪打电话。

秦漪倒是接了,听完张峡两百字的道歉,他只是温和的说了句“没事,你没说错,我也没生气,不用道歉。”

郑绪忍住变扭的情绪夺过手机,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语句略微不顺畅的问:“你……你家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秦漪没想到会突然变人,沉默了一会才道:“处理好了,谢谢郑同学关心。”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郑绪登时火冒三丈的要摔手机,张峡拼命制止他,劝他冷静。

靠!这可是他新买的手机啊!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郑绪哄冷静了,手机重新回到了手中。

两人回到店里拿上各自的东西,各自回家。

郑绪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了,家里灯火通明,柳唯正在浇花。

她最近的情况好了很多,虽然仍记不清郑绪,但起码已经没那么容易激动了,就是看见车也不会发狂了。

郑绪关上门,柳唯听见响动回过头来看他。

“顺顺回来啦?不是说今天要和朋友一起玩,晚点回来吗?”柳唯朝他走过来,微笑着问他。

郑绪把书包放在椅子上,闷声道:“朋友和我吵架了。”

柳唯拉着他坐到沙发上,取过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问:“是为什么吵架呢?”

郑绪沉默的看着她手中青黄色的橘子皮,不知道怎么开口。

柳唯叹气道:“你们哥俩总是什么都不和我说,你是报喜不报忧,弟弟是不愿意理我……”

郑绪却将唇抿得更紧了。

他从来没有不愿意理过柳唯。是从小到大一直以来的被忽视让他渐渐闭上了嘴,不再倾诉自己的心事。

他今天很累了,累的连负面情绪都没有精力宣泄了。

百般委屈尽数咽下,最后只露出一个含着妥协意味的笑容:“不小心闹了点矛盾,所以吵架了,我明天就去道歉,妈妈你别担心。”

柳唯这才满意,拍了拍他的手,将一颗剥了皮的橘子放进他手中,笑道:“妈妈从来都不担心你,好孩子,写完作业记得早点睡,晚安。”

郑绪目送她进到卧室,门在他眼前被关上,世界又只剩了他一人。

他一瓣一瓣的吃着还带着柳唯体温的橘子。

好酸,真的好酸,酸的他心脏泛疼。

写完作业的时候,时间已经走到了十点。郑绪拿过手机,踌躇的给秦漪发了条“晚安”,没有回应。

郑绪躺在**,瞪大着眼睛看天花板。

如果秦漪说的是真的,那他们初中的时候就见过面。而且还是在他意气风发的时候,那个他还是他的时候。

所以秦漪一开始之所以对他不依不饶,是因为真的对他现在的样子非常好奇。

……总归到底,秦漪不就是想要个答案吗?要到这个答案之后,他就可以正式的为他的初中青春过往画上个句号,紧接着再全身而退,简直完美。

可秦漪怎么也不会知道,他想要的答案是郑绪最不愿回忆的过往。

那是郑绪花了好大力气才封在心底的自己,从那以后,他就是郑顺,而不是郑绪。

郑绪想,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其实都是怨他自己,是他做不到完完全全变成郑顺,才会引来秦漪。

趁着一切都还不晚,重新把他们推开吧,反正所有人都会喜欢郑顺的,他本身是谁,早就不重要了。

秦漪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还想着再晾一会郑绪,直到郑绪想起来他了再和好。

结果一走进后门,就发现自己的同桌不见了,人带着桌一起不见了。

他呆了一瞬,然后满教室的找郑绪。

最后,他在最左边的第一排靠墙的位置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左边大组本来就少了一排,此时郑绪一个人、一张桌坐在那,正好把大组七排补齐了。

秦漪坐下来,满心苦楚无处诉,他现在深刻理解了一句金句——不作不会死。

他承认他是觉得和郑绪熟了,一些事情到了可以问的时候了。

结果他这才原地飘了两厘米,郑绪就直接不要他了,而且态度十分决绝。

其实他昨天不是故意不回消息的,而是他一烦躁了就喜欢运动,等到他运动结束洗完澡,已经距那条消息过去两个小时了。

再加上他反应过来后心情很变扭,拉不下脸来,所以这才没回消息的。

等到早自习过去,秦漪才缓过来,他想要去找郑绪,但一下课,郑绪的桌子就被人给围住了,大家都在高兴的说着什么。

秦漪抿起唇,眸色暗了暗,把视线从那片人群撕下来,起身离开教室,去往学生会。

等到人的身影从后门完完全全的消失,郑绪才把透过人群细缝的视线收回。

挺好的,就这样吧。

郑绪这次是下定决心决定把这副虚伪的面具戴个完全了。

不只是对秦漪,他就是连张峡、郑仟也是这副样子了。

张峡看见他这副样子的时候吓了一跳,硬是扯着他要去庙里驱邪,说他是被鬼上身了。

往常张峡这个样子,郑绪就要给他越发偏平的后脑勺来上一掌了,可今天,郑绪居然嘴角含着无奈的笑,说道:“我真的没事,张峡你别紧张。”

张峡别说紧张了,他简直要被郑绪这个样子吓死,他苦着张脸道:“绪哥,绪哥你到底怎么了?你正常点好不好,你这样我害怕。”

郑绪好笑的看着他,虽然他眼中并无任何笑意,他的语调偏慢,和他往常风风火火的说话语速非常不一样,就连语气也从耿直刺人变成了温和含笑:“我什么样了?你今天又是自己一个人关店跑出来的?没和阿姨说吗?”

张峡何尝见识过这样的郑绪,这简直是一晚上活活变了个人,仿佛内芯被调换了一样。从前的郑绪哪会在乎他是以什么方法跑出来的?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道:“我靠!绪哥你是不是被魂穿了?!就和小说里那样,主角……”

郑绪截断了他的奇思妙想:“没有,张峡你以后还是少看点小说吧,多读点书,以后也不求你报效祖国,只要你能对世界有个科学看法就好。”

张峡听出来了郑绪在讽他,但郑绪的语气实在是过于温和,让听的人没有丝毫不满,或者说,张峡就不会对他绪哥有不满。

张峡咬了咬牙,看着郑绪认真道:“绪哥,我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和秦漪有没有关系,但我想告诉你,不管是什么样的你,我都会和你做好兄弟的。就算你未来成了精神分裂……”

张峡总算觉察出自己的表达方式不太吉利,他立马改变口径,道:“就算你未来不能作为大哥一样保护我了,我也不会丢下你的,实在不行就我保护你!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郑绪心里大为感动,他是真的没想到当初一个被自己满头是血吓得打抖的小小店员能在现在对他这么认真、这么在乎。

他上前一把抱住张峡,很用力很用力,他用着专属于他自己的口吻道:“阿峡,我们是永远的兄弟。”

张峡用拳头砸他的背,以此来表达自己刚刚被吓惨了的情绪。

而等到郑绪退开,他脸上又浮出了那个陌生的笑容,张峡才明白,他绪哥身上背起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这是他三言两语扒不下来的,他只能看着郑绪背着这东西一直走,他能做到的也只是陪在郑绪身边一起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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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各位添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