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越积越多,在朦胧的黑暗中,

他想象自己在一棵雨水滴答的树下

见到一个年轻人的身影。

莉莉,看门人的女儿,真是忙得脚不沾地了。她刚把一位先生领进一楼办公室后面的储藏间,替他脱下外套,大厅的旧门铃就又哼哧哼哧地响了起来。她只得一路小跑,穿过空****的走廊,将下一位客人请进来。好在她不必分身去接待女宾。凯特小姐和朱莉娅小姐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将楼上的浴室临时改造成了女客人的化妆间。此时,两位小姐正在那里说长道短,嬉笑打闹。她们先后来到楼梯口,把头伸过栏杆向下张望,还大声叫着莉莉,问她是谁来了。

莫肯小姐家一年一度的舞会向来是件大事儿。凡是认识她们的人都会来参加:家庭成员、家里的老朋友、朱莉娅唱诗班的队员、凯特教过的一些已经长大的学生,甚至还有几位玛丽·简的学生。她们家的舞会从未让人失望过。舞会就这样办了很多年,在人们的记忆中,它总是那么热闹。凯特和朱莉娅的哥哥帕特去世后,她们就搬离了位于斯托尼巴特的房子,并带着她们唯一的侄女玛丽·简住进了厄舍岛上这座阴暗、破败的房子。她们从福尔海姆先生手里租下了房子的二楼,而一楼是他做粮食生意的地方。转眼三十年过去了,一切恍如昨日。玛丽·简那会儿还是个穿短装的小女孩,如今已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因为她在哈丁顿路上拥有一架属于自己的风琴[1]。她从音乐学院毕业后,每年都在安希恩特音乐厅的楼上举办学生演奏会。她教的学生大多是金斯敦和达尔基这一带有钱人家的孩子。两位姑妈虽然年事已高,却贡献着自己的一份力量。朱莉娅头发已花白,却仍是“亚当与夏娃”[2]的首席女高音。凯特身体虚弱,不宜走动,便用后屋那架老式的方形钢琴给学生上启蒙音乐课。莉莉,看门人的女儿,则替她们料理家务。尽管她们手头拮据,但饮食可不能落下,什么都要吃最好的:带骨的牛腰肉、三先令一磅的茶叶,还有上等的瓶装黑啤酒。莉莉照吩咐办事,极少出错,因此与三位女主人相处融洽。她们虽然有些唠叨,但仅此而已。她们唯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顶嘴。

当然,像这样一个晚上,她们多唠叨一些也情有可原。早就过了十点,可还是不见加布里埃尔夫妇的影子。她们还担心弗雷迪·马林斯过来时就已经喝得烂醉。大家可不想让玛丽·简的学生们看见他一身酒气,而且他一喝多了就很难对付。弗雷迪·马林斯一向到得晚,但她们不知道加布里埃尔是被什么事儿耽搁了,所以她们每隔一两分钟就要到楼梯扶栏那里,问莉莉加布里埃尔或弗雷迪到了没有。

“哦,康洛伊先生,”莉莉为加布里埃尔开门时说,“凯特小姐和朱莉娅小姐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晚上好,康洛伊太太。”

“我早就料到她们会这样说,”加布里埃尔说,“但可别忘了,我太太光化妆就要化三个小时。”

他站在门垫上,蹭去胶套鞋上粘着的雪。与此同时,莉莉把他太太领到楼梯口,朝上面喊道:

“凯特小姐,康洛伊太太来了。”

凯特和朱莉娅虽然行动不便,但一听这话,还是一瘸一拐地从昏暗的楼梯上走了下来。两人都亲吻了加布里埃尔的太太,说她一定冻坏了,还问加布里埃尔有没有一起来。

“凯特姨妈,我在这儿,比邮差还靠谱呢!快上楼去吧,我随后就来。”加布里埃尔在暗处喊道。

他使劲儿擦着套鞋,三位女士有说有笑地上了楼,往化妆间走去。一层薄薄的雪像斗篷一样披在外套的坎肩上,而凝结在鞋尖那里的冰晶,则像是鞋的装饰物。他解开纽扣时,冻硬的粗呢大衣发出嘎吱的声响,一股来自室外的,还带着寒意的香气从衣缝和褶皱中漏了出来。

“又下雪了吗,康洛伊先生?”莉莉问。

她先他一步走进储藏间,替他脱下大衣。加布里埃尔听她喊自己的姓氏时用了三个音节,微笑着瞧了她一眼。莉莉身材细长,面色发白,头发呈草黄色,是个仍在发育的姑娘。储藏间的煤气灯照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加布里埃尔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那时她就喜欢坐在最低一级的台阶上,照顾一只破旧的布娃娃。

“是的,莉莉,”他答道,“我看这雪要下一整夜了。”

他抬头看了眼储藏间的天花板,楼上踢踏和拖曳的脚步让它颤个不停。他听了一段钢琴演奏,又瞧了瞧那个女孩,她正在隔板的另一端仔细地叠着他的大衣。

“告诉我,莉莉,”他询问的语气十分和蔼,“你还在上学吗?”

“哦,不,先生,”她说,“我从今年开始就不去上学了,以后也不上了。”

“哦,那么,”加布里埃尔口气变得快活起来,“我们该挑个好日子,去参加你和你那个小男友的婚礼了,对吧?”

女孩回头瞥了他一眼,满怀怨气地说:

“现在的男人只会花言巧语,想尽办法占你的便宜。”

加布里埃尔羞红了脸,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似的。他不再继续看她,而是一脚踢掉套鞋,用围巾迅速掸了掸他的漆皮鞋。

他是个高大壮实的青年人。他两颊的红晕向上延伸,在额头那里分散成几块不成形状的浅色红斑;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擦亮的镜片和镀金的边框闪着光,遮住了他那双清秀而不安的眼睛。他乌黑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往耳后梳去,形成一条长长的弧线,并在帽子的压痕那里微微卷起。

他把皮鞋擦亮之后,站起身来,往下拽了拽马甲,让它更贴合地包裹住他结实的身体。然后,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

“哦,莉莉,”他把硬币塞到她的手里说,“现在是圣诞节,不是吗?只是……给你一点儿……意思一下……”

他快步朝门口走去。

“哦,不,先生!”女孩跟在后面叫道,“真的,先生,我不能要。”

“圣诞节了!圣诞节了!”加布里埃尔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她收下,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

女孩见他已经走上楼梯,便在他身后喊道:

“好吧,谢谢您了,先生。”

他站在客厅外面,听着裙摆的摩挲声和轻快的脚步声,等待这一曲华尔兹结束。女孩那句突然而又尖刻的反驳仍让他心有余悸。那句话在他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试图通过调整袖口和领带上的结将它驱散。紧接着,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粗略地看了一眼他为这次发言所准备的提纲。对于是否保留罗伯特·勃朗宁的诗句,他拿不定主意,生怕这些句子会超出听众的理解范围。从莎士比亚或者《爱尔兰民谣》中选取一些大家熟知的段落或许更好。男士们鞋跟的磕碰声和鞋底的摩擦声无不提醒着他:他们的文化程度与他不同。若是引用他们无法理解的诗句,只会让自己显得可笑。他们会觉得他在卖弄文采,在炫耀他所受的教育高人一等。他会当着他们的面出丑,就像在楼下的储藏间里被那个女孩反驳一样让人难堪。他从一开始就定错了基调。他的发言自始至终都是个错误,是一次彻底的失败。

就在这时,他的姨妈们和妻子从化妆间里走了出来。两位姨妈都已经是个头矮小、衣着朴素的老太太了。朱莉娅姨妈比凯特姨妈要高个一英寸左右。她的头发垂至耳尖,已然发灰,而那张宽大而松弛的脸皮,也在阴影之下显出一片灰白。她的身体还算硬朗,腰板也挺得笔直,但目光迟钝,嘴巴微张,乍一看就像个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该去往何方的老妇人。凯特姨妈就精神得多了。虽然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像只干瘪的红苹果,但是看上去更健康。她的头发还是照老样子编成发辫,仍是当年熟栗子一般的颜色。

她们都亲吻了加布里埃尔。他是她们已故的姐姐埃伦的儿子,是她们最疼爱的外甥。埃伦曾是都柏林港务局T. J. 康洛伊先生的妻子。

“格丽塔跟我说,你们今晚不打算乘马车回蒙克斯敦了,加布里埃尔。”凯特姨妈说。

“是,”加布里埃尔转而对妻子说,“我们去年可是受够了马车的罪,对吧?凯特姨妈,格丽塔去年生了一场大病,您不记得了吗?马车的窗户关不严实,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刚过了梅里恩,东风就直往车里灌。风太大了。害格丽塔得了一回重感冒。”

凯特姨妈严肃地皱起眉头,每听一句,她就点一下脑袋。

“不错,加布里埃尔,不错,”她说,“多加小心总是不会出错的。”

“但你要是由着格丽塔的性子,”加布里埃尔说,“冒着大雪,她也得走回家。”

康洛伊太太笑了。

“别听他的,凯特姨妈,”她说,“他事儿可多了——晚上给汤姆戴什么绿眼罩,让他练哑铃,还强迫伊娃吃麦片粥。可怜的孩子!她现在一见麦片粥就恶心!……哦,你们肯定不敢相信,他现在都开始管我穿什么了!”

她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还瞥了一眼丈夫。他那充满爱意的目光,正从她的衣裙往脸和头发上移动。两位姨妈也开怀大笑,因为在她们看来,加布里埃尔过分的关怀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套鞋!”康洛伊太太说,“这是他新买的玩意儿。但凡脚下沾点儿水,我就得穿上套鞋。他今晚还想让我穿来着,我才不肯呢。说不定他下次就要给我买一套潜水服了。”

加布里埃尔不自然地笑了笑,还拍了拍领带安慰自己。凯特姨妈笑弯了腰,她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个笑话。然而,朱莉娅姨妈脸上的笑容很快就不见了,她用那双失了神采的眼睛望着外甥。停了一会儿,她问:

“套鞋是什么呀,加布里埃尔?”

“套鞋呀!朱莉娅,”她姐姐惊呼道,“我的老天,你竟然不知道套鞋是什么?你把它们套……套在靴子外面,格丽塔,对不对?”

“对,”康洛伊太太说,“是用古塔橡胶做的。我俩各有一双。加布里埃尔说在欧洲大陆人人都穿套鞋。”

“哦,欧洲大陆。”朱莉娅姨妈喃喃道,头也跟着缓缓晃了起来。

加布里埃尔皱起眉头,好像有点生气地说: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格丽塔觉得好玩儿,因为‘套鞋’这个词让她想起了克里斯蒂剧团[3]。”

“对了,加布里埃尔,”凯特姨妈不露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当然,你们肯定看过房间了。格丽塔刚才说……”

“哦,房间挺不错的,”加布里埃尔说,“我们在格雷沙姆订了一间。”

“确实,”凯特姨妈说,“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但孩子们怎么办,格丽塔,你不担心他们吗?”

“哦,就一个晚上,”康洛伊太太说,“再说,贝茜会照顾他们的。”

“确实,”凯特姨妈又说,“家里有这样一个姑娘多省心啊,靠得住!你瞧那个莉莉,我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加布里埃尔正想接着这个话茬儿往下聊,但姨妈却突然收声,转头看向妹妹,朱莉娅已经慢悠悠地走到楼梯口,在扶栏那儿伸着脖子往楼下张望。

“嘿,我问你们,”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朱莉娅是想去哪儿?朱莉娅!朱莉娅!你要到哪儿去?”

朱莉娅下楼梯已经下到一半,又折返回来,淡淡地说了句:

“弗雷迪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掌声传来,钢琴师以一段华丽的乐章收尾,宣告华尔兹的结束。客厅的门从里向外打开,几对舞伴走了出来。凯特姨妈赶紧把加布里埃尔拉到一边,凑着他的耳朵小声说:

“加布里埃尔,帮我个忙,你下去看看他怎么样了。要是他喝醉了,就别让他上来。我敢肯定他喝多了。肯定喝多了。”

加布里埃尔走到楼梯口,侧着耳朵听了听。他听见两个人在储藏间里交谈。接着,他认出了弗雷迪·马林斯的笑声,于是气势汹汹地走下楼去。

“还好加布里埃尔在这儿,”凯特姨妈对康洛伊太太说,“只要有他在,我心里就觉得踏实……朱莉娅,这位是戴利小姐,还有鲍尔小姐想吃些点心。戴利小姐,感谢你为大家弹奏这曲华尔兹,实在是优美极了。我们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一个面容枯瘦的高个子男人带着他的舞伴从旁边经过。他皮肤黝黑,留着硬挺的灰白胡子,经过的时候还说了一句:

“莫肯小姐,给我们也来点儿点心好吗?”

“朱莉娅,”凯特姨妈没有接这个话茬,“这是布朗先生和芙隆小姐。朱莉娅,你带着他们,与戴利小姐和鲍尔小姐一起过去吧。”

“不必,我乐意为姑娘们效劳,”布朗先生说着,噘起嘴巴,翘起小胡子,还笑出了一脸的皱纹,“你知道吗,莫肯小姐,姑娘们如此钟情于我是因为——”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但当他发现凯特姨妈已经转身走远后,便立刻领着三位年轻女士到后屋去了。屋子中间拼了两张方桌,朱莉娅和看门人正将一大块桌布铺在桌面上拉直、扯平。餐具柜上摆着杯盘碗碟,还有成套的刀叉和汤匙。合上的方形钢琴盖也被当成餐桌用了,上面放着食物和糖果。在屋角一个较小的餐具柜旁,两个年轻人正站着喝苦味的蛇麻子啤酒。

布朗先生将三位小姐领过去,开玩笑说要请她们喝一杯又暖、又甜、又烈的女士潘趣酒。但她们说自己从不喝烈性酒,于是他就开了三瓶柠檬水递过去。然后,他叫其中一位年轻人让个道,拿起玻璃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他试着抿了一小口,两个年轻人都向他投来崇敬的目光。

“上帝保佑我,”他笑着说,“这可是医生嘱咐我喝的。”

他那干瘪的脸上绽开了更为灿烂的笑容,三位年轻小姐对他的俏皮话报以悦耳的笑声。她们笑得前仰后合,肩头也不住地颤动。三人之中最大胆的那位说:

“哦,布朗先生,我敢肯定医生开不出这种药方。”

布朗先生又喝了一口威士忌,侧着身子扮了个鬼脸,说:

“哦,你们瞧,我就像那位大名鼎鼎的卡西迪太太,她可是亲口说过:‘喂,玛丽·格莱姆斯,如果我不喝,你就逼我喝,因为我得喝,不喝不行。’”

他热乎乎的脸向前倾着,显得有些过分亲昵,接着他又装出一口深沉的都柏林口音,使得年轻小姐们都出于本能地安静下来听他讲话,只有一位例外。芙隆小姐是玛丽·简的学生,她问戴利小姐刚才弹的那曲美妙的华尔兹叫什么名字。布朗先生见自己受到冷落,便立刻转向那两位更懂得欣赏的年轻人。

一位面色红润、身穿紫罗兰色衣裳的年轻女人进了屋,她兴奋地拍掌叫道:

“跳卡德利尔舞[4]啦!跳卡德利尔舞啦!”

凯特姨妈紧随其后,冲屋里喊道:

“需要两位先生和三位小姐,玛丽·简!”

“哦,这里有伯金先生和克里根先生,”玛丽·简说,“克里根先生,你与鲍尔小姐一起好吗?芙隆小姐,我来替你找个舞伴,伯金先生。嗯,这样正好。”

“要三位小姐,玛丽·简。”凯特姨妈说。

两位年轻的先生问小姐们是否愿意赏脸,玛丽·简则转向戴利小姐。

“哦,戴利小姐,你最后那两首曲子弹得可真好,但我们今晚实在太缺女舞伴了。”

“我不介意的,莫肯小姐。”

“不过,我给你找了个好搭档,巴特尔·达西先生,那位男高音。待会儿我要请他献唱一曲。整个都柏林都对他赞誉有加。”

“绝妙的嗓音,绝妙的嗓音!”凯特姨妈说。

第一章的序曲已经弹过两遍,玛丽·简急忙将这几位客人请出屋去。他们刚走,朱莉娅姨妈就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一边回头不停地张望。

“怎么了,朱莉娅?”凯特姨妈焦急地问,“是谁呀?”

朱莉娅回头看向姐姐,手里紧紧握着那一沓餐巾。她似乎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于是随口答道:

“就是弗雷迪,凯特,加布里埃尔和他在一起。”

其实,从她身后就可以看到,加布里埃尔正领着弗雷迪·马林斯走过楼梯的平台。后者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个头、体型与加布里埃尔相差无几,长着一副浑圆的肩膀。他的脸很肉实,但很苍白,只有肥厚的耳垂和宽大的鼻翼上有些血色。他五官潦草,鼻子又塌又扁,额头上凸下陷,嘴唇肥厚且外突。他沉重的眼皮和稀疏凌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是没睡醒的样子。他在台阶上给加布里埃尔讲了个故事,一面发出刺耳的笑声,一面用左拳的指关节来回揉着他的左眼。

“晚上好,弗雷迪。”朱莉娅姨妈说。

弗雷迪·马林斯向莫肯小姐问候晚上好,由于他说话时会习惯性地哽塞,所以显得有些失礼。然后,他看见布朗先生站在餐具柜旁冲他咧着嘴笑,便跌跌撞撞地穿过房间,还压低了嗓门,把他刚才讲给加布里埃尔的故事重新说了一遍。

“他应该没喝多,对吧?”凯特姨妈问加布里埃尔。

加布里埃尔眉头紧锁,又很快舒展开来,说:

“哦,没有,几乎看不出来。”

“唉,他实在是太不让人省心了!”凯特姨妈说,“他可怜的母亲还逼他在除夕夜发誓戒酒呢。算了,不提了,加布里埃尔,咱们去客厅吧。”

在与加布里埃尔离开房间之前,她特意对布朗先生使了个眼色提醒他,还来回晃了晃手指。布朗先生点头应允,等她走后,他对弗雷迪·马林斯说:

“来,泰迪,我去给你倒杯柠檬水,提提神儿。”

弗雷迪·马林斯正要讲到故事的**,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拒绝了他的好意。但紧接着,布朗先生又提醒弗雷迪说他的衣服乱了,并趁这个机会,倒了满满一杯柠檬水给他。弗雷迪的左手机械地接过杯子,右手则机械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布朗先生又一次笑出了满脸皱纹,还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弗雷迪·马林斯的故事还没讲到**,自己就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如支气管炎发作了一般的笑声。他把那杯还没有被尝过一口的满溢的柠檬水放在桌上,开始用左拳的指关节在左眼上来回揉搓,并在这笑声的间隙,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了好几遍。

玛丽·简在安静的客厅里弹起了音乐学院的考级曲目,其中急奏、转音和高难度的段落比比皆是,加布里埃尔却听不进去。他喜欢音乐,但在他听来,这首曲子似乎没什么旋律。他怀疑其他听众也有同样的想法,尽管是他们求着玛丽·简上去弹些什么的。四位年轻人听见琴声就从茶点室赶了过来,他们在门口逗留了几分钟,就又悄悄结伴离开了。真正跟随音乐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玛丽·简本人,她的手在琴键上飞驰,时而停顿跃起,那手势像在顷刻间降下诅咒的女祭司;另一个是凯特姨妈,她站在玛丽·简旁边替她翻着乐谱。

打过蜂蜡的地板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加布里埃尔的眼睛受不了这强光的刺激,便转头看向钢琴上方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阳台幽会的场景,旁边还有另外一幅绣图,描绘的是两位王子在伦敦塔遇害的情景[5],是朱莉娅姨妈在年轻时用红、蓝、棕三色绒线绣成的。或许在她们那个年代,学校是会教这门手艺的。因为有一年,母亲用波纹塔夫绸给他织了一件紫色的马甲作为生日礼物,上面有小狐狸头图案,褐色缎子内衬,还搭配了桑葚红的圆形纽扣。奇怪的是,虽然母亲在音乐上毫无天分,但凯特姨妈却总说她继承了莫肯家的艺术细胞。她和朱莉娅都为这位严肃且如贵妇般庄重的姐姐感到骄傲。她的照片就摆在两扇窗户中间的壁镜前。照片里的她将一本翻开的书放在膝上,与此同时,指着书里的某一个段落给康斯坦丁看。康斯坦丁身穿海军制服,躺在她的脚边。儿子们的名字都是她取的,因为她知道,一个家庭的名誉和尊严有多么重要。多亏了她,康斯坦丁才成为鲍尔布里根的高级助理牧师,也是多亏了她,加布里埃尔自己才拿到了皇家大学的文凭。想到母亲当初阴沉着脸反对他的婚姻,他的脸上掠过一片阴翳。母亲曾经说过的轻慢之词至今仍叫他耿耿于怀。有一回,她说格丽塔刁蛮任性,像个乡下人,但格丽塔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母亲临终前久病不起,是格丽塔一直在蒙克斯敦的老宅里照顾她。

他知道玛丽·简的演奏差不多要结束了,因为她重新弹起了开头的旋律,而且每弹完一节都会升一段音阶。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心里的愤懑也逐渐平息了。乐曲最后在高八度的颤音和低八度的尾音中结束。听众对玛丽·简报以热烈的掌声,可她却红着脸,紧张地卷起乐谱,匆匆离开了房间。鼓掌鼓得最起劲的是门口那四位年轻人,他们在乐曲开始的时候溜去了茶点室,一直等曲子弹完了才回来。

枪骑兵方块舞[6]已准备就绪。加布里埃尔发现自己的舞伴是艾弗斯小姐。她是个直率而健谈的年轻姑娘,脸上长着雀斑,瞪着一双褐色的大眼睛。她没有穿低胸的紧身上衣,领口别着一枚硕大的胸针,胸针上印有象征着爱尔兰的图案。

他们站好位置时,她突然开口道:

“有件事儿我得跟你问个明白。”

“问我?”加布里埃尔问。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什么事儿?”加布里埃尔见她这般严肃,不禁笑了起来。

“谁是G. C. ?”艾弗斯小姐问完,便看向他的眼睛。

加布里埃尔涨红了脸,正要皱起眉头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艾弗斯小姐又直截了当地说:

“哦,别装了!我早就发现你给《每日快报》投稿了。哼,你就不觉得害臊吗?”

“我干吗要害臊呢?”加布里埃尔眨着眼睛,试图挤出一个微笑。

“哼,我都替你害臊,”艾弗斯小姐直言道,“你竟然给那种破烂玩意儿写东西。真没想到,你竟然是个西不列颠人[7]。”

加布里埃尔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没错,他每周三都为《每日快报》的文学专栏撰写书评,并为此获得十五先令的报酬。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是一名西不列颠人。比起那张微不足道的支票,他更喜欢收到那些让他撰写评论的书籍。他喜欢抚摸新书的封面,翻动崭新的书页。几乎每一天,在结束了大学的教学工作之后,他都会到码头那边的二手书店逛一逛,比如巴齐勒步道的希基书店、阿斯顿码头的韦伯书店或梅西书店,或者巷子里的奥克罗希赛书店。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艾弗斯小姐的指责。他想说,文学是超越政治的。但他们有多年的交情,两人的经历也大致相同,先是上大学,然后当老师:他不能冒险去跟她讲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于是,他只好继续眨着眼睛,强作微笑,有一句没一句地咕哝说,他看不出写书评和政治有什么关系。

轮到他们交换舞伴时,加布里埃尔仍有些不知所措,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艾弗斯小姐见状,亲切地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

“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啦。来,咱们该换人了。”

当两人再次相聚时,艾弗斯小姐聊起了有关大学的话题,这让加布里埃尔感觉轻松多了。她的一位朋友给她看过加布里埃尔对勃朗宁诗歌的评论,她这才发现这个秘密。其实,她非常欣赏那篇评论。然后她突然说:

“哦,康洛伊先生,今年夏天你要不要来阿兰群岛逛逛?我们要在那边待一个月呢。大西洋肯定美极了。你一定得来。克兰西先生要来,基尔克利先生和凯瑟琳·科尔尼也会来。如果格丽塔来的话,她也一定觉得美极了。她是康诺特人,对吧?”

“她老家在那儿。”加布里埃尔的回复很简短。

“但是你会来的,对吧?”艾弗斯小姐将暖乎乎的手掌贴在他的胳膊上。

“其实,”加布里埃尔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去——”

“去哪儿?”艾弗斯小姐问。

“啊,你知道的,每年我都会和一些伙伴骑自行车旅行,所以……”

“可是去什么地方呢?”艾弗斯小姐追问。

“啊,我们通常去法国或比利时,或许还会去德国。”加布里埃尔觉得有些尴尬。

“为什么要去法国或比利时,”艾弗斯小姐说,“而不好好逛一逛自己的祖国呢?”

“啊,”加布里埃尔说,“一方面是想继续学习这些国家的语言,另一方面是想换个环境。”

“你自己国家的语言——爱尔兰语,就不用学习了吗?”艾弗斯小姐问。

“嗯,”加布里埃尔说,“说到这个问题,你知道的,爱尔兰语并不是我的语言。”

他们身边的人都转过头来探听这拷问般的质询。加布里埃尔紧张地左顾右盼,竭力使自己在这窘迫的处境中镇定下来。然而,他的前额却已经涨得通红。

“难道你不想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吗?”艾弗斯小姐接着说,“对自己的同胞,对自己的国家,你又了解多少?”

“哦,实话告诉你,”加布里埃尔突然反驳道,“我对自己的国家感到厌恶,厌恶至极!”

“为什么?”艾弗斯小姐问。

加布里埃尔没有回答,因为刚才的那句反驳已经让他头脑发热。

“为什么?”艾弗斯小姐又问了一遍。

他们该交换舞伴了。艾弗斯小姐见他仍不说话,便柔声说:

“当然了,你也答不出来。”

为了掩饰被搅乱的心绪,加布里埃尔使劲地跳起舞来。他回避了她的目光,因为不想看见她脸上那得理不饶人的表情。当他们在长长的舞列中再次相遇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被她紧紧攥住了。她挑起眉毛疑惑地望着他,直到他露出笑容。就在舞列将要再次启动之时,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西不列颠人!”

枪骑兵方块舞结束后,加布里埃尔走到房间一个偏僻的角落,弗雷迪·马林斯的母亲坐在那里。她是个矮胖、衰弱、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她跟她儿子一样,说话时容易哽塞,还稍微有些结巴。有人告诉她,弗雷迪来了,而且几乎看不出他喝醉了。加布里埃尔问她来时的旅途是否顺利。她跟她结了婚的女儿住在格拉斯哥,每年来都柏林探一次亲。她不紧不慢地说,航程极为顺利,船长也对她照顾有加。她还说起女儿在格拉斯哥的大房子,以及她们在那儿结交的好友。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加布里埃尔则试图趁这个机会,将他和艾弗斯小姐那段不愉快的对话从记忆中抹去。当然了,那位小姐,或者女士——不管怎么称呼她——是一个热心肠的人,但凡事都要有个限度。或许他不该那样回复她。但她没有权利在别人面前说他是个西不列颠人,哪怕是开玩笑也不行。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他发难,故意使他难堪,还用她那双兔子似的眼睛盯着他。

他看见妻子穿过一对对跳着华尔兹的舞者向他走来。她走到他身边,贴着他的耳朵说:

“加布里埃尔,凯特姨妈问是不是跟往年一样,由你来切鹅肉,戴利小姐切火腿,我来切布丁。”

“好的。”加布里埃尔说。

“等这首华尔兹一结束,姨妈就会把年轻人都打发到客厅,这样我们就能独享餐桌了。”

“你刚才跳舞了吗?”加布里埃尔问。

“当然跳了。你没看见我吗?你刚才和莫莉·艾弗斯吵什么呢?”

“没吵啊。怎么了?她说我们吵起来了吗?”

“是这么个意思。我想叫达西先生唱歌来着,可这人架子倒是不小。”

“我没跟她吵,”加布里埃尔面露不悦,“她叫我去爱尔兰西部玩一趟,我说我不去。”

他妻子激动地握住双手,还轻轻跳了一下。

“哦,去吧,加布里埃尔,”她叫道,“我还想再去一趟戈尔韦市。”

“你想去就自己去。”加布里埃尔冷冷地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头对马林斯太太说:

“您瞧瞧,这就是您嘴里的好丈夫,马林斯太太。”

当她挤过屋里的人群往回走时,马林斯太太又向加布里埃尔介绍起了苏格兰的风景名胜,似乎完全没在意人家打断了她的话。她的女婿每年都带他们去湖边钓鱼。她的女婿是个钓鱼好手。有一天,她的女婿钓了一条鱼,一条又大又漂亮的鱼,旅馆老板还帮他们烹饪好,做成了晚餐。

加布里埃尔几乎没听她说了些什么。用餐时间快到了,他又开始琢磨自己的演讲和引文。当看见弗雷迪·马林斯穿过房间来看他的母亲时,加布里埃尔便把椅子腾出来让给他,自己则躲到了窗台的斜墙旁。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从后屋传来了碗碟和刀叉的磕碰声。留在客厅里的人似乎也跳累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交谈着。加布里埃尔温暖而颤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冰冷的窗玻璃。外面该有多冷啊!如果可以独自一人出去走走,先沿河散步,再穿到公园去,该多么惬意啊!雪会落在树枝上,在惠灵顿纪念碑上积成一顶闪着亮光的雪帽。那儿肯定比餐桌上有意思多了!

他快速地梳理了一遍自己讲话的要点:爱尔兰人的殷勤好客、惨痛的回忆、美惠三女神、帕里斯,以及勃朗宁的诗句。他对自己重复着他在书评里写过的一句话:“你会觉得你在聆听一首使灵魂备受折磨的乐曲。”艾弗斯小姐称赞过这篇评论。但她是真心的吗?在那高举的爱国主义大旗背后,到底有没有属于她自己的实实在在的生活?那晚之前,他们从未交恶。一想到她会坐在餐桌边,在他讲话时用挑剔、质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他就觉得忐忑不安。或许,她巴不得这场发言以失败告终。脑中突然闪过的一个念头让他鼓起了勇气。他将以一种极为含蓄的方式提到凯特姨妈和朱莉娅姨妈:“女士们先生们,我们身边即将落幕的那一代人,或许有他们的不足之处,但在我看来,那一代人所拥有的美德,如热情好客、幽默、宽仁大度,都是我们正在成长的、严肃刻板的、受过高等教育的这一代人所缺乏的基本素养。”好极了,这段话就是说给艾弗斯小姐听的。他的姨妈不过是两个没有学识的老太太,又有什么好在乎呢?

房间里传来的低语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布朗先生正从门口进来,殷勤地护送着朱莉娅姨妈,她倚在他的手臂上,低着头微笑。一阵此起彼伏的掌声将她送到钢琴边上,玛丽·简在琴凳上落座。随后,朱莉娅姨妈收起笑容,半转过身来,以便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她的声音。掌声这才渐渐平息下来。加布里埃尔听出了这首曲子的前奏。那是朱莉娅姨妈钟情的一首老歌——《盛装待嫁》[8]。姨妈的嗓音洪亮,清脆悦耳,她以一种近乎饱满的感情投入演绎,虽然无形,却装点着漫天飞舞的音阶。她唱得很快,但哪怕是最细微的、起装饰性作用的音符也没有被遗漏。不必看歌者的面容,只要听见那歌声,听众便能体会并分享那澎湃而稳健的**。演唱结束时,加布里埃尔和大家一起热烈地鼓起掌来,连看不见的餐桌那边都传来了响亮的掌声。这掌声是如此真诚且热烈,以至于朱莉娅姨妈弯下身子,将印有她名字缩写的旧皮面歌本放回乐谱架的时候,脸上不禁泛起一抹红晕。弗雷迪·马林斯一直歪着脑袋,以便听得更清楚一些。当屋内的掌声停息时,他仍在鼓掌,还兴高采烈地和母亲说着话;他母亲则认真地、慢慢地点了点头表示赞许。终于,当鼓掌鼓到不能再热烈的时候,他猛地站了起来,匆匆穿过房间来到朱莉娅姨妈跟前,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一只手,使劲摇晃着,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当然,也可能是嗓子哽塞得太厉害了。

“我刚才还在对我母亲说呢,”他说,“我从来没有听您唱得这么好过,从来没有。真的,您的声音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动人过。啊!难道您不相信我说的话吗?句句属实。我以我的人格和名誉担保,句句属实。我从来没有听过您的声音如此清爽……干净又清爽,从来没有。”

朱莉娅姨妈咧嘴笑了起来,同时嘟囔着说了几句客气话,抽回了她被握住的手。布朗先生向她张开双手,像节目主持人介绍音乐天才那样,对身边人说道:

“重大新发现——朱莉娅·莫肯小姐!”

说罢,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弗雷迪·马林斯却转身对他说:

“得了吧,布朗,你要是认真的话,可能会有更惊人的发现。我只能说,我来这儿这么多次了,从来没有听她唱得这么好过。要我说,之前唱的连今天的一半都比不上。这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

“我也没听过,”布朗先生说,“我觉得她的嗓音大有长进。”

朱莉娅姨妈耸了耸肩,骄傲中带着一份谦虚,说:

“说到嗓音,我三十年前那才叫一副好嗓子呢。”

“我总是跟朱莉娅说,”凯特姨妈刻意加强了语气,“她待在那个小唱诗班就是被埋没了。可她就是不听我的。”

她转过身去,似乎是想向其他人求助,让他们帮忙管教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可朱莉娅姨妈却注视着前方,脸上隐隐浮现出一抹回忆往昔的微笑。

“不,”凯特姨妈说,“反正她是不听劝,也不服管,夜以继日地给那个小唱诗班当奴隶。圣诞节那天,清早六点就过去了!到底图什么呀?”

“哦,凯特姨妈,这难道不是为了上帝的荣光吗?”玛丽·简从琴凳上转过头来,微笑着问。

凯特姨妈冲外甥女发起了脾气:

“我知道上帝的荣光是怎么一回事儿,玛丽·简,可是我认为,教皇把那些当了一辈子奴隶的妇女赶出唱诗班,再让一帮乳臭未干的小毛孩骑在她们头上,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我想教皇这样做是为了教会的利益。但这是不公平的,玛丽·简,这样做是不对的。”

凯特姨妈一提起这件事儿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本想再多说几句,替妹妹讨回公道,因为这是她长久以来的心结,但玛丽·简见所有跳舞的人都回来了,便以劝慰的口吻岔开了话题:

“啊,凯特姨妈,您就别往布朗先生身上泼脏水啦,人家信的可是另外一个教派。”

凯特姨妈转头看向布朗先生。听到有人提及自己的宗教,布朗先生露齿而笑。凯特姨妈急忙说:

“哦,我不是在质疑教皇的权威性。我只是个愚昧的老太太,我可不敢妄下断论。不过做人总要有基本的礼仪,要懂得知恩图报。如果我是朱莉娅,我会直接找到希利神父,当面跟他说……”

“还有呀,凯特姨妈,”玛丽·简说,“我们真的很饿了,人一饿了就容易拌嘴。”

“渴了也容易拌嘴。”布朗先生补充道。

“那我们赶紧去吃饭吧,”玛丽·简说,“吃完了再说。”

在客厅外的楼梯平台上,加布里埃尔发现自己的妻子和玛丽·简正试图说服艾弗斯小姐留下吃晚饭。但艾弗斯小姐执意要走,她已经戴好帽子,正在系大衣的纽扣。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饿,而且已经逗留太久。

“就十分钟而已,莫莉,”康洛伊太太说,“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随便吃一点儿吧,”玛丽·简说,“跳了那么久的舞。”

“真不能再耽搁了。”艾弗斯小姐说。

“看样子是没有玩尽兴。”玛丽·简失望地说。

“绝对尽兴了,我向你保证,”艾弗斯小姐说,“但你现在真得让我走了。”

“可你怎么回家呢?”康洛伊太太问。

“哦,沿着码头再走几步就到了。”

加布里埃尔犹豫了片刻说:

“如果你允许的话,艾弗斯小姐,我可以送你回家——假如你非走不可的话。”

艾弗斯小姐飞快地逃开了。

“我才不要听这种话,”她喊道,“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你们快回去吃饭吧,别管我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唉,你真是个怪姑娘,莫莉。”康洛伊太太直言道。

“晚安,祝好。[9]”艾弗斯小姐放声大笑,奔下了楼梯。

玛丽·简望着她的背影,脸上显出忧郁而困惑的表情。康洛伊太太则把头探过扶手栏杆,倾听楼下大门的动静。加布里埃尔自问,她突然告辞是不是因为他。但她看上去心情不坏:至少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他茫然地望着向下的阶梯。

这时,凯特姨妈蹒跚地走出餐厅,两只手近乎绝望地拧在一起。

“加布里埃尔呢?”她喊道,“加布里埃尔到哪儿去了?所有人都等着呢,桌子也摆好了,就是没人来切鹅!”

“我在这儿,凯特姨妈!”加布里埃尔顿时活跃起来,“如果有需要的话,切一群鹅也没问题,我时刻准备着!”

桌子的一端摆着一只烤得焦黄的肥鹅。另一端,在铺满欧芹嫩枝的褶皱纸上,放着一只大火腿,外皮已被剥去,上面撒了一层面包碎屑,胫骨那儿缠了一圈整齐的纸花边,旁边还摆了一块加过香料的牛肉。在两道主菜之间,平行地摆放着一排排配菜:两盘堆得像大教堂似的果冻,一盘红的,一盘黄的;一只浅盘里,盛满了红果酱和块状的牛奶冻;一只带柄的绿叶形大盘上,放着几大把紫色葡萄干和剥了壳的杏仁;另一只同样设计的盘子上,放着一块堆成长方形的士麦那无花果;还有一盘撒了肉豆蔻粉的蛋奶沙司;一碗用金箔和锡箔包着的巧克力和糖果;还有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根高高的芹菜梗。餐桌中央摆放着两只低矮的旧式玻璃雕花酒瓶,一只盛着波特红酒,另一只盛着深色雪莉酒,它们像岗哨一样守卫着果盘,盘子里装着堆成金字塔形状的柳橙和美洲苹果。在合上的方形钢琴盖上,摆着一个黄色大盘,里面盛着等待客人取用的布丁;它后面是三排饮品,分别是黑啤酒、淡啤酒和矿泉水,分别按照瓶身的颜色排列成行。前两排是黑色的,瓶身上贴着褐色和红色的标签;第三排(也是最短的一排)是白色的,瓶腰处系着绿色缎带。

加布里埃尔斗胆在桌首就座,在稍稍查看刀锋后,就把叉子牢牢地插进了鹅肉里。他现在觉得心里舒畅多了,因为他是个切肉高手,没有什么比坐在一张满载美食的桌子的桌首更让他高兴的了。

“芙隆小姐,你要什么部位?”他问,“一块鹅翅膀,还是一片鹅胸肉?”

“一小片鹅胸肉就好。”

“希金斯小姐,你呢?”

“哦,都行,康洛伊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