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pression
在夏令营的女生里,丁丁不算起眼的一个。
她喜欢低着头,跟人说话的时候也低着。
坦白讲,我不觉得丁丁好看,但她总是反复跟我提起一件事——她在学校是校花。
“真的?”我随口一问。
“当然……是真的……”她的声音低下去,眼神闪烁着避开了我的视线。
夏令营里我们每晚都有“坐谈会”,每一次丁丁都会参加。她也会说自己的故事,总是一说就说很长时间,可是,我们总是要打断她,而且总是用固定的两个句式:“……你刚才说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的讲话,逻辑不清、冗长、无趣。恐怕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后来她就不再当着众人的面讲话,而是估算着大家都走了,又悄悄地摸回我的房门,想和我单独谈。
我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她,听她说了句:“我是个坏女孩,我对不起我大哥,他是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可我却……”然后眼泪掉下来。
按理说,这么悲情的桥段,应该令我立刻清醒才对。可我打了最后一个哈欠,实在忍不住对她说:“丁丁实在对不起,我实在太困了,不然我们明天聊?”就立刻倒头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她没有找我聊天。
闭营演唱会那天晚上,最后一曲《沙漏的爱》,我走上台和女孩们拥抱。她哭得格外伤心,抱住我不放手。
“我害怕回去,我该怎么办?”
我又一次用力抱了抱她。那天晚上,我终于耐心地听完了她混乱的长故事,那个故事里不断地重复着同一种桥段,就是:我知道他们都是在利用我,可是,我离不开他们。
而我的感觉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我问丁丁:“那下次别人来借钱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她嗫喏了半天,始终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再问:“那你自己都不帮自己,别人怎么帮你?”
她一下子很委屈,眼泪又掉了下来。
也许丁丁会觉得我太严厉,可是,面对她,我却实在无法和颜悦色地说:你做得没错,你是好女孩,错的是别人,别人都是坏蛋!
丁丁当然不是坏女孩,可是,世界上有种情况,恐怕比“变坏”更糟糕。
那就是你不好也不坏,别人说你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你从来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对别人有求必应,背后是一种深刻的不自信:我觉得我自己一无是处。
我喜欢的歌手王菲唱过一首《给自己的情书》,里面有句话振聋发聩:自己都不爱,怎么去爱,怎么可给爱人好处?
不爱自己,怎么去爱他人?没有自我,何谈友情?
丁丁说,她有交替性的厌食暴食症,这个我信。像她这样极端不自信的女孩,会靠吞咽食物获得满足,再用绝食来自我惩罚。
结束谈话的时候我对丁丁说:其实,要治好你的病,只有一点,你必须学会爱自己。找出自己身上的优点,拼命地爱自己。
丁丁很用力地对我点头,表示她懂了。
夏令营结束一个多月以后,我接到丁丁一条很长的短信。
短信里说:“雪漫姐,我再也不相信友情了,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烂好人,我尽心尽力地帮助他们,其实我不求回报,但我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被出卖。或者在很多人的潜意识里,我就是一个万能的工具,只要需要什么,就可以来找我,我就应该帮他们,他们从没顾及过我的感受。原来想夏令营过后就真的跟过去告别,可是,我却一直在亲情、友情的痛苦之间徘徊。他们的世界我进不去,我的世界全是黑暗,看不到方向。”
坦白说,看到这条短信,我有一些些的失望。爱自己,并不代表要去责备这个世界。将责任全都推到别人身上,真的比面对自己,要容易很多很多。
我回短信给丁丁:如果你真的讨厌他们,就大声地对他们说不啊!
很久很久,丁丁回来一条短信说:我害怕……亲爱的丁丁,我知道你害怕很多。害怕在这个世界上变成真正的一个人。害怕追问自己:你到底是谁?你究竟有什么值得爱?
可是我们都是在黑暗中慢慢熬,在这些追问里,终于变得强大起来的啊。
夏令营这么多女孩中,丁丁真的不算有特点的一个。
可我最终写了她的故事,因为我想告诉丁丁,我觉得你身上有种美丽。
在你低着头微笑的时候,我能看见,你还是用力地朝着有光的地方走。
学会爱自己,其实是条艰难漫长的路。在这条路上,我希望能陪着你一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