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15时58分。
张君从自己脖子上分开何洛的两只手,语气肯定地说:
“是该走的时候了。”
何洛欲扑上去搂住他,再给他一个吻。他用力推开,拉开两道不锈钢门,头也不回地跨出501室,快步下楼。
张君走到4楼转弯处,抬头朝上看了一眼,只见何洛头发散乱地依偎在501室门口,两只眼睛装满泪水,一只手在胸前挥动,作无声地道别。
张君赶紧低下头,继续顺楼梯而下。何洛那张美丽而多情的脸蛋,一直在他眼前闪现。他突然生出一丝歉意。他与她朝夕厮守快一年,她对他如此痴情,而他竟连自己的真实姓名也没有告诉她。若是从此永远分手,即使到了阴槽地府,她也找不到他了。
张君下到一楼,探头朝东西两侧窥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现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跨出门洞,显得若无其事,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张君没有回头,两只黑皮鞋在水泥甬道上踏进,偶尔遇见小区内有几分面熟的人,他点点头,笑一笑。他内心断定:此时的何洛,一定站在501室南面的阳台上,盯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他有许多留恋,又似乎没有丝毫留恋,那花坛,那松树,那悬挂“同饮武陵水,共建三闾情”广告用语的一根根电线杆,相继甩在了身后。
他顺利逃出三闾小区。
他原来最担心有人在暗中监视,不待离开三闾小区,就被包围、被控制。那样,他就无路可寻,只有以死相拼。
张君没有乘的士,也没有搭中巴,而是乘无人注意时,熟练地扭开路边停车棚里一辆显得陈旧的自行车,骑了,驶上洞庭大道,向沅水大桥进发。
他踏着自行车来到沅水大桥北端收费站,随着滚滚车流,顺利通过卡子,上桥,他看见旁边一辆辆出租车、中巴车、大客车、小轿车、货运车,均停车出示证件,接受公安民警、武警官兵的检查。他内心一阵紧张,不敢多看,两条腿加大力气,猛蹬踏板,奔向桥南。
张君来到桥南汽车站旁边的一座磁卡公用电话旁,他看看手表,已是16时45分。
他给何洛拨打电话,言语极为简短:
“我走了。你要多保重。”
何洛在电话那头边哭边追问:
“你是乘车?还是乘船?你眼下到了哪里?”
张君没有回答,立即挂了话筒。
他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吹着口哨,走进桥南汽车站。
一辆依维柯汽车正在上客。乘务员举着“常德——长沙”的牌子,敞开嗓门高喊:
“长沙!长沙!到长沙的旅客请上车呀!行驶高速公路,票价优惠,速度快捷。有到长沙的旅客抓紧上车,汽车马上就要开了。”
张君早已决定从高速公路往益阳。
他总是逆向思维。被别人看作危险的路线,他觉得越安全。
此时,他正欲上车,突然间,他看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举着4幅模拟画像,来到了停车场。
他暗吃一惊,打算逃跑。但他稳住了脚步。他想起自己与那画像完全两样,而且随身带有合法证件,警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他什么都不怕。
张君看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登上离他不远处的另一辆依维柯客车,对乘客进行比对检查。
这辆依维柯客班车的乘务员依然举着牌子,高喊着招徕乘客。
三五成群的乘客朝这边涌过来。
乘务员将牌子靠车门放了,开始为登车的乘客购票。
几个警察从那辆依维柯客班车下来,依然举着那4幅模拟画像,朝这边走过来。
张君心里有点紧张,他毕竟做贼心虚,生怕警察发现他是“9.1”大案劫匪。但他立刻稳住了自己的情绪。他灵机一动,顺手抓起乘务员放在车门旁的牌子,高喊道:
“常德到长沙呀!行驶高速公路,票价优惠,速度快捷。有到长沙的旅客请抓紧上车,汽车马上就要开了。”
三三两两步入停车场的乘客听到这喊声,都自然而然地涌了过来。
张君嘴里呼喊着,眼光却从手中那块牌子背后,投向那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他看见他们离依维柯越来越近了。
他举起牌子,尽量离依维柯远一点,走到停车场中间,面对入场口,高声叫喊:
“常德到长沙呀!汽车马上就要开了,有到长沙的旅客请赶快过来上车!”
一时间,车上已座无虚席。有的旅客嚷着要到长沙黄花机场赶飞机,有的旅客嚷着要到长沙火车站搭火车,生怕误了登机和上车时间,催驾驶员赶快开车。
驾驶员说:“莫急!莫急!等警察上车检查完毕,马上就发车。”
乘务员说:“只要车上没有混进‘9.1’大案劫匪,经得起警察检查,保证不会耽误大家的时间。”
几个警察举着“9.1”大案4个劫匪的模拟画像登上依维柯,犀利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位乘客的脸。他们从车头走到车尾,对全车乘客逐个审视完毕,没有发现可疑对象。
他们没有下车,而是要乘客们各自打开放在行李架上,或座位底下,或驾驶室一侧的包裹,让他们检查。
乘客们均予以配合。
张君还在那里喊客。
乘务员招呼道:“喂!别喊了!别喊了!乘客已上满。汽车就要开了。快把牌子拿过来。”
张君不敢犹豫。他生怕被警察看出破绽,嘴里连声答应着:“来了!来了!”
警察对所有大包小包均打开检查,没有发现枪支弹药,于是下车,挥手放行。
张君一步跨上车。
依维柯启动,驶出桥南汽车站,驶上常长高速公路。
张君暗自吐了一口气,如同逃出死亡之门。
“这位大哥真好!肯帮忙!”乘务员朝他投以感激的微笑。
张君也笑笑。
他暗暗庆幸自己两手空空,未带一物,就连他平时习惯随身携带的黑色羊皮小方包也扔在了三闾小区27栋4门501室,没有带来。若是照最初的打算,什么都带上,此时恐怕已遇到了大麻烦。
他暗暗感谢何洛的提醒。也佩服自己的正确抉择。
他内心感叹:
“老天助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恨不能依维柯插翅腾空,飞出常德境内,飞向自由世界。
依维柯驶至德山收费站,几个荷枪实弹的公安民警和武警战士迎上来,示意停车接受检查。
张君的心又咚咚地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