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淀了一会,我平复了心情,很是疑惑地问:妈,这么珍贵的一封遗书,他们居然没有收藏在身边?反而是你收藏在这儿?也太无情无义了吧,他父亲留给他们生命最后的温情,他却那么不当一回事!
母亲听了我对“那个人”的愤慨指责,有点近乎急了,赶忙替他申辩说:儿啊,你错怪你的生父了!在那个混乱的环境里,哪像你今天这么太平安稳?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记得那段时间啦,桑树湾这么个四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几十年也没个什么大事发生,这回呀,听说家骐的爸爸是因国民党的历史问题畏罪自杀了,农场里还派人找上门来问他们家要什么东西什么的,大家碰面在一起就要交头接耳地议论上一阵子。我想,过几天村里哪家有了一件什么新鲜事出来,就会把这事给取代了,也就不议论这事了。也就没往深处想。
可那个左应让却没忘了这事,一直在背地里想搞点名堂。这个人呀,长着一副三角眼,人们背地里叫他眼镜蛇、左撇子。我想啊,他的父亲给他取名叫“应让”,也是想要他以后做人做事让着别人点。哪知道,他这个人不但不让着别人,还事事都要为难别人!怪不得三十好几了,十里八乡的都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后来没办法,在很远的地方经人介绍,说了一门亲事,是个头脑不大清楚的女人,也总算能传宗接代了。
那个时候,他仗着一个同姓的堂兄在大队当基干民兵连长,在我们小队当了基干民兵排长,有时还背着一把半自动步枪,在村里到处耀武扬威。他也是小队的队委,有时还想做我爸的主。我爸很不喜欢他的为人,他的人品,他有时的不光明磊落。只欣赏他是一个干庄稼活的一把好手。我爸最看重的就是队里那些对农活样样都会,样样都精的年轻后生。所以呀,我爸他也不很喜欢家骐,认为家骐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那个左应让纠结着钱进、刘大红几个人,进进出出在一起,上我家就来了几趟,跟我爸商量着什么。我爸听了他们的话,也没有个什么好言语回复,总是说:你们看着办吧,抓这些事是你的责任,你自己决定,我只负责把队里的生产抓好。
我爸是不想掺和他们的什么“行动”,可又不敢阻止他们干什么。不然,他把大队民兵连长找来,我爸自己也会遭殃。所以呀,左应让他们要在队上怎么翻天覆地的闹,我爸也只好点头让他们去做。那几天我看到左应让他们的动作,心里就在想,不知又是瞄上谁家人了,不知谁家又要遭殃了。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瞄上的是家骐家。
一天,在队里的稻场上,几个妇女在稻场上收完晒干的稻谷进仓,要收工回家了,我正好也从菜园地里给菜浇完水回来,路过稻场。我看到家骐妈今天也是在收稻谷,就叫了一声:兰香姨,收工了。
家骐妈回应了我一声。忽然,她又快步赶上我,把我叫到一边,有点神秘的轻声问道:桑枣,你一会吃完晚饭来我家一趟,好吗?我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我很乐意地应道:嗯,兰香姨。
吃完晚饭,我帮妈妈洗了碗筷,喂了猪食,就擦了把澡,换上干净衣服,去了家骐家。
家骐妈看到我来了,还没等我走进屋子,就放下手中正在收拾的碗筷,一把拉住我,眼泪就汪汪地出来了。
我一看到这个情形,心里一惊,赶紧问:怎么了,兰香姨?
家骐赶紧把妈妈和我往屋里拉,紧接着就一把把门关上了。这个大热天,一般人家很少把门关死的,都想有一口凉风吹进来,凉爽凉爽。我越感觉到不对劲。
家骐妈拉着我的手,把我当着个大人一般,让我坐下,她坐在我对面,眼里还噙着泪珠,对我说:孩子,在这个地方,我们无亲无故,只有相信你了。你虽然是个孩子,但我们看得出来,你心地善良,跟我们家骐又投缘。有些重要的事情,没人能帮我们。在这个时候,我们也不敢乱求人,我们只有依靠你了。
家骥还小,看到妈妈哭了,又这么神神秘秘的,就有些害怕,偎在妈妈怀里;家骐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里面有种信任。我赶紧向他们表态说:你说吧,兰香姨,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忙做到!
家骐妈接着又吩咐说:我跟你说的话,托你办的事,你跟谁都不能讲,哪怕是你爸爸也不能告诉。我们娘三个的命就全交到你手里了。
我很肯定地保证说:兰香姨,你放心,我绝不会跟我爸说,更不会跟其他人说!
家骐妈这才舒下一口气,跟我说开了:
昨晚上,大概有9点多了,家骥要睡觉,我就帮她睡下了。正好我家务事也忙完了,没什么事做,白天里又累得腰酸背痛的,就跟家骐说,不如我们睡觉吧。家骐本来还想看看书,就是他没舍得烧掉,偷偷带到这儿来的那本小说《家》,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书都翻烂了,你也看过的。他听我说累了,就答应了睡觉。我们把门掩上,把灯吹熄,家骐很快就睡着了。我这段日子,自从他爸爸走后,虽说是要睡觉,可是倒在**又很难睡着,只要一闭上眼,就满脑子是他生前的事情,甚至常常想到绳子套在他脖子上,他痛苦挣扎的样子。昨晚上想着想着,可能是太累了,就有点迷糊了,想要睡了。正在我快要睡熟的时候,迷迷瞪瞪的好像屋子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把我弄新鲜了,没有睡意了。开始,我还有点恼,怪外面的猫呀狗呀什么的动静太大了把我好不容易上来的睡意给弄跑了。我正准备埋着头继续睡下去,听到外面不是猫狗的闹腾声,是人的脚步声!而且还是杂乱的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从屋后窗户下走到门前,又从门前走到屋后窗户下,来来回回好几趟。我怕是小偷什么的坏人,就赶紧下床趿着鞋想去把门闩上,把门关严实。还没等我的手挨上门,几个黑影突然猛地推开门,打着手电筒往屋里照。我被这没有一点防备的动作吓得“妈呀!”大叫了一声,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没有腿软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听到我大声一叫,这时有人开腔了,大声呵斥道:赵兰香,你叫什么叫,把灯点上,我们来检查看看你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没有的!
我听到这里,又听到兰香姨说“检查”两个字,就想到,那时候是经常有一些什么晚上到别人家里去检查的事发生的,吸了一口凉气,“啊!”了一声,说:兰香姨,是左应让他们几个吧?前几天我就在心里想着,这几个人最近几天鬼鬼祟祟的,不知哪个人家又要遭殃了,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是在打你们家的主意!不然,我就会早点通知你们,让你们好有个防备。
家骐妈听了我的话,恍然大悟了,接着说:我哆哆嗦嗦地在床头摸出火柴,划断了好几根火柴把煤油灯点着,在昏昏的灯影下一看,站在面前的是左应让、钱进、许大红他们几个。家骐、家骥都被吵闹声弄醒了。家骐瞪大眼睛望着他们几个。家骥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用手揉开睡眼,看到几个凶神恶煞的人背着枪拿着棍子站在我面前,以为是要把我抓走,“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大喊着:不要抓我妈妈……妈,你不要走……我只好先蹲下来安抚家骥。等我把家骥哄得不哭了,左应让发话了:赵兰香,你听好了,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我们是来找龚同和有没有什么东西藏在家里的。农场派人来找过他的资料没找到,我们当地的负责同志有责任配合农场把这个任务完成好!
听了左应让的话,我清楚了他们在这个黑夜里来我们家的目的了。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要是在平时,面对这些人,我是不敢回嘴的,我说:你刚才也说了,农场的来人都没找到什么资料,你叫我到哪里去交出来呀?这本来就是没有的东西,我变也变不出来呀!
听了我的解释,刘大红开口说:赵兰香,你别耍嘴皮子,要我们动手找出来了,你是没有好果子吃的。再不自己拿出来,我们可就要对你动真格的了啊!
我一听这话,有点害怕了。倒不是怕他们对我怎么样,我怕他们真的翻找的话,把家骐他爸留下来的那封遗书给翻出来了。那可是铁证呀!虽说遗书上没什么针对谁的话,可一旦落到这些人手里,他们要怎么分析就怎么分析,要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他们会从中找出很多整人的理由的!那我们一家人可不就完了?我有点像无头苍蝇在屋里乱转,不知怎么办了。家骐在一边只是怯怯地站着,家骥害怕得死死箍住我的腿在哪里发抖。我突然急中生智,对他们说:你们也别找了,我家确实没有什么老龚的资料。不过,老龚还留下了一点“旧”的东西,我主动拿出来给你们。
左应让听说有“旧”的东西,那三角眼都绿了,心想一定是什么宝贝了,很满意地说:好吧,你拿出来,免得我们动手翻找。
我蹲下身,抱起家骥——怕吓到了孩子,走到那个旧木箱跟前,打开箱盖,伸手在箱里的一个角落摸出了一个小红布包,打开红布包,里面是四块响当当的“袁大头”银元。我趁他们没注意时,拿了两块藏在家骥的衣兜里,另两块拿给了左应让,说:左排长,这是老龚留下来的“旧”东西,也没多大用,只是想留个念想。你们拿去吧。
左应让用一只手好像是要抢过两块银元。几个人都围上去,像是看什么宝贝,他们从没见过这东西。许大红看过后,说:这点儿东西我们不来找,怕是你永远也不会拿出来,等我们来你家找了,你才拿出来,还不是心里有鬼,害怕。还有没有?别到时候我们找出来了,你就要倒大霉了!
我害怕他们真的还要找,就拿着煤油灯照着,把他们带到那口旧木箱跟前,说:真的没有什么东西了,不信你们自己看!我边说,边把家骥放在地上,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来丢在**,说:你们看,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什么?
左应让看到这么翻箱倒柜的,也确实没什么东西了,就说:好吧,我们相信你了。但是,以后我们发现你耍了什么花招,我们是不会放过你的!说完,拿着两块银元,带着几个手下走了。
他们是走了,可我的心还是悬着的。万一他们哪天又闯进来怎么办?你知道的,我家还有家骐他爸留下的一封遗书这个定时炸弹呢!这封遗书可千万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呀!我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可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收藏好这封遗书。还是家骐提起了你,说是给桑枣收着最安全。我这才叫你过来帮个忙。桑枣,你愿意帮我们这个忙吗?
我听到她们要我帮忙收藏那封遗书,感到有点突然,说:我?我收藏家骐爸爸的遗书?可我一个小孩子,在家里没有什么箱呀柜呀的,往哪里藏呢?
家骐在一边听我这么一说,跑到房间里拿出一本书出来,很冷静地跟我分析说:桑枣,你把我这本小说《家》拿去,我送给你。这本书放在我这里也不安全。你把遗书夹在书里做上记号,就行了。你家里又不会有人去动你的那些书的,更不会有人到你家去翻箱倒柜的。
我听了家骐的分析,说:我家里没几个人对书感兴趣,不会有人动我的书的。我是害怕,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们都愿意拿出那两块银元宝贝去换,万一我弄丢了那可怎么办?
家骐妈听了我的担心,就宽慰我说:没事的,桑枣。你记住是放在那本书里的就不会弄丢。实在弄丢了也没什么关系,总比放在我们家里,被左应让他们翻找出来要好。要真被他们拿去了,那我们一家人可就完蛋了!
我听了家骐妈妈这样说,心里总算是有底了,很坚定地应承了下来。我接过家骐递给我的里面夹着这封遗书的小说,很慎重地走回去。我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就像是握着家骐一家人最宝贵的东西。
就这样,这封你爷爷用生命留下的遗书,就一直安全地收藏在我手里。我在那个时候,是他们家最值得信任的人,我觉得我责任重大。
听了我母亲这近乎天方夜谭的讲述,我这才在心里解除了对“那个人”发自内心深处的怨。我的这种怨好像是无由头的,也不知是因为他跟母亲的关系,还是因为他跟我的关系。不过我还是有点纳闷,问道:妈,按说,他考取大学离开这里时,特别是他们全家回去城里时,是应该把这些重要东西带走的呀,为什么他们没找你拿走?
那是因为呀,你那个生父一开始就没打算会跟我分开的。不是他走得突然,是我嫁得突然。他是在我出嫁以后才走的。至于她妈和妹妹回城里去时,都会以为我和家骐是要结婚的,她们用得着拿回去吗?我在当时心里很乱,只想着怎么把这些恼人的事赶快处理好,好让家骐死心塌地地走,就把这些重要的东西忘了还给他们。
说着,母亲就站起身,走到箱子跟前,还是从那个旧包裹里,拿出一本发黄的书,还有两块暗淡了光泽的银元交到我的手里,说:这些都是当年你奶奶怕被左应让他们见到拿走,交给我收藏的东西。这些年我坚守这承诺,一直带在身边,就是跟你那死去的爸爸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我也没有丢弃掉。我跟他结婚时跟他有个约定,我的这个小包裹,什么时候他都不能动,更不能打开看。我就这么点秘密。好在你那韩术生爸爸人老实本分,他也从来不过问我这些东西是什么、从哪来的。现在正好都交到你手里了,这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吧。
我?原主?我嘴上虽然没有吃惊地问出来,可在心里还是发出来这样的问。我从母亲手里接过这些东西:一本书页全都发黄的巴金的成名小说《家》,我随手翻了一下,看到还是一九五几年的版本,封面是墨绿色的,两块表面失去了光泽的银元,正面是一个袁世凯的半身头像。母亲看到我正式接过了这些旧物,这对她来说,代表的是一段感情,是一份信任,更像是一个我在龚家祠堂磕头认祖归宗似的仪式,心满意足地释然了。我却拿着这些在手里,感到浑身的不自在:我算是什么?算是为龚家接受祖传物件的继承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