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好像累了,想要长长地好好睡一会儿的状态。我准备帮她盖上单被,坐在她旁边守着她,让她安静地睡会儿。她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好长时间没有能够这么静静地休息了。

这时母亲却又睁开了眼睛,拉着我的手说:成功,来,躺下来,睡在我的身边,就像你小时候一样。自从你读小学以后,就再也没在妈身边睡过了。

我说:好的,我今晚就陪着妈睡。我熄灯,现在就睡觉吧。

她却说:成功,现在我还不想睡,我还没有把我和你家骐爸爸的故事讲完给你听,你还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果,我就这样走了,会留下很多遗憾的。

我说:妈,你已经很累了,需要休息。你们的事我已经清楚了,不需要说结果了。我现在不会怪你,也不会怪那个没见过面的爸爸,我接受这个现实。就算要讲结果,也等到明天吧,等你休息好了再讲给我听。

母亲听不进我的劝说,非常固执地说:儿啊,妈还有没有明天都很难说呀,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这眼睛一闭上,还能不能再睁开都很难说的。来吧,听妈的话,躺下来,我给你讲出结果来。

我实在没能耐说服她,只好按她的要求,躺在她的身边,静静地听着她的叙说。

母亲问道:你刚才读完了那封信吧?

我说:嗯!

她接着说:我明白家骐的苦心,懂得他的想法。他当年是多么希望我能再奋斗一年,也能考出个好成绩,走出农村,走向外面的世界!这倒不是说,只有我考上了中专,有了正式工作,才能配得上他目前的身份,才那样坚决地逼我复习再考。他是实实在在地真心为我好。可以很肯定地说,就凭我对他的了解,凭他的为人,说得恶毒一点,哪怕是我那时得了重病,还是突然身体哪里缺了点什么,残疾了,他也不会抛弃我的,毕业后也一定会回来娶我的。

可是,最终我还是不争气,让他失望了。第二年我考试的成绩更差,分数还没第一年考得高,连体检的资格都没达到。我心里清楚,没有家骐在边上指导,我就只能是这个结果。想想我都很恨我自己,恨我人生得笨,不中用。那年家骥——也就是你姑姑——考得很好,虽然说没有像跟她哥哥约定的那样,考取北京,但是,也考去了上海的复旦大学。你看,这就是人的命!你家没有遗传的读书基因,你就没有通过读书出头的命!还好,你遗传了你家骐爸爸的基因,你从小就很会读书,你两个妹妹就不行。

那年我考试的时候,正好是家骐在北京大学的第一个暑假。他回来一直陪着我,直到考试的成绩出来。看到那样的结果,他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不高兴、责怪我的意思,反倒是一个劲地安慰我:没关系,没关系,没考上就没考上,到时候我毕业了,要求分配到离家近的地方来,结婚后我把你带在身边,我们两个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就算家骐是想尽法子安慰我,生怕哪句话没说好会伤害到我,我还是在心里生闷气,气我自己不争气,气我自己拖家骐的后腿。

家骐的那第一个暑假,就这样结束了,在家过得很糟心,因为我搞得没有很轻松、很开心过。之后几年的暑假,他在第二年的寒假里就规划好了,他跟我商量说:桑枣,我有个想法,想趁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带你去北京玩一趟。等我毕业以后,我离开北京了,你想上北京去玩,就没有那么方便了。所以,我想今后的几个暑假就在北京找点临工干干,攒点钱给我们两个做玩的开销,暑假时间长一点,可以找长点时间的活干,寒假时间短,又要过年,就回来陪你,带看看我妈和你的爸妈几位老人。你看怎样?

我这个时候早已经平复了没考上中专受到的伤害,生活回复到了正常,寒假里跟家骐在一起过得很开心很开心,就很不舍地回答说:不用了,我不想去北京玩了。一个,我不想你为我吃苦去打临工,那该有多累呀!你这些年没干过体力活了,肯定不适应的,再一个,你一个人的路费就不少了,还要加上我来回的路费,还要加上我在北京几天的吃喝住宿,那该要多少钱呀!我不想你为了让我去玩受这份苦,我宁愿你每个寒暑假都回来陪我。

家骐很固执地坚持说:要的!人一辈子除了干活谋衣谋食,还得要精神生活。出去玩玩,见见世面,也是精神生活的一种方式。我不在北京读书,就没有那个便利,也就以后再别做这个打算,现在我在北京读书了,有这个便利,就不能让你错过这个机会。别说是你一个人,我要用能力说话,还想把你爸妈、我妈都带到北京玩玩,让他们老人家也享受享受呢!这个计划就留着以后再说吧,以后肯定会有这个机会的。但是你,我是铁定了心要让你在我读书的期间去玩一趟的。

我看他这么坚决地规划好了,也就没有再坚持反对了,心里就像化开了一块冰糖似的,很甜蜜地点头答应了,撒娇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终于到了家骐在大学第四年的那个寒假。在家过完年,离他们学校开学还有一个星期,家骐就带上我出发了。还是沿着他第一次上北京的那条路走。先乘坐中轮换大轮到武汉,再从武汉坐火车到北京。火车上呆的时间很长,走了一个下午和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才到。好在家骐买到的是叫什么“卧铺”,还有床睡觉。哪里睡得着呢,一路上我望着窗外,让家骐给我讲沿途的情况。家骐除了给我讲火车到站的一个个地方的事情,还很细心地给我在纸上画图,画路线,记下上车换船的时间,记下买票的窗口。说是我一个人回来时好用。

火车快到站的时候,家骐边让我收拾好行李边跟我说:我们就住在学校宿舍里,省几个钱。正好这时候还有一些同学要后几天到校,女生宿舍里还有床铺。我跟我们班一个叫冯雪梅的女同学说好了,她愿意帮我们。她是天津人,虽说她父母都是天津市的干部,但是她没有一点架子,人很好处,热心肯帮人。

到了北京,下了火车,家骐带着我就转了一次又一次的公交车,差不多到九点多才到他们学校。家骐带着我进到学校,总走了好几里的路才到了他们宿舍。我的妈,那个学校可真是叫“大学”,大到我都不知道是哪边跟哪边了,就算十个桑树湾也占不了它一个边角。只是房子很多都是老房子,叫什么这个园呀、那个园的,我现在一个也叫不出来了。成功,可惜你没有考上那个大学去读书,看以后我的孙子有没有那个天分,也能考进他爷爷读过书的大学去读书。

站在家骐的宿舍门前,我是女的,进不去。这时对面走来了一个打扮很时髦的女孩,家骐拉着我迎了上去,跟我介绍说:桑枣,这是我们班的冯雪梅同学。我委托她带你到她们女生寝室住。

说完,又向他的女同学介绍我说:这是我未婚妻,叫桑早。“桑树”的“桑”,“早晨”的“早”,老家来的。趁我还在北京,带她来北京见见世面。雪梅同学,我们是农村乡下来的,还请你多多指教她。

冯雪梅很热情地说:你好你好,欢迎你来做客!说着,就伸出手来要跟我握手。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跟别人握手的事,一时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的手伸出来半天了,我才想着也应该像她一样把手伸出去,她这才拉起我的手紧紧握了几下。

冯雪梅领着我到了她们女生宿舍,放下行李,指着一张床说:这是我睡的床,你这几天就睡这张床。

我不好意思地推辞说:不了,我就随便在哪个角落里缩几晚。我睡了你的床铺,你不就没床铺睡了?

她很大方地笑着说:我还能没地方睡。咯,这里还有两个空床铺呢!她们两个同学要过好几天才到校,我就随便睡她们哪个的床铺好了。我是怕你一个陌生人如果睡过她们的床,她们回来后可能会不乐意,我睡过就不一样了,她们就算讲究也不会说什么的。你就安安心心睡吧,住的方面,我一定要把你照顾好,好向龚家骐同学有个交代,有哪个方面不周到,他会怪罪我的!我你就不用管了。

在北京的第一天,我们早早地吃了早饭,家骐就带着我坐公交车去看天安门了。天安门前的那个场子哟,那可真是大呀,总有我们县城那么大!还去看了故宫。家骐说,那是过去皇帝的家。他指着一个个的宫殿告诉我,这个宫殿是干什么用的,那个宫殿是干什么用的,还指着一个个的房间讲给我听,哪个是皇帝上朝的,哪个是皇帝坐的龙椅,哪个房间是皇帝睡觉的,哪个是龙床……哎呀,都过去几十年了,故宫里面我现在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就记得一点——房子多!

我安慰母亲说:妈,你把身体养好了点,我和你儿媳妇带着你,我们全家再去北京玩一次。

母亲很满足地说:儿啊,你有这份孝心为娘的我也就满足了!你说我这个身体还有养好的时候么?等下辈子我们还做母子吧!好了,不想那些不实际的了。那天下午,家骐又带着我到故宫对面的毛主席纪念堂去看了看。可惜那天没开放,我没有看到毛主席的水晶棺和他的遗容。我还记得那年毛主席他老人家逝世的日子,我们所有人心里都很难过,还有好多人哭了,哭得很伤心。要是那天开放了该多好啊!像我们这么天高地远的小老百姓,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见到他老人家,现在要是能看一眼他的遗容,那也是一辈子的福分啦!家骐告诉我说,毛主席睡在水晶棺里,脸上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可惜我没能见到。

第二天家骐又带我坐公交车去游了颐和园。那个园子也是大得不得了,我怕是全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大的园子了吧!家骐讲给我听说,这是当年慈禧太后专门用来过生日、消暑的园子。这么大的园子,也就她一个人住着、玩着,不要说普通老百姓了,就是王公大臣们,不是有事禀报,不是慈禧太后邀约,也是不能随意进来的地方。现在你看看,成了老百姓大家玩的地方了!老人、小孩,男的、女的,只要你想进来玩,随时随地都可以进来玩,谁也阻挡不了!

第三天,家骐就带着我在北大校园里转转,没走远。他说,冯雪梅约好了,由她来做东,另外还请他们平时玩得好点的几个同学,晚上在酒店里为我接风洗尘,说我是远路来的贵客。

那天晚上,他们来了五个同学,加我和家骐一共七个人,在学校旁边一家很大的酒店,一间很豪华的房间里吃饭。冯雪梅点了好些菜,说是以北京的老字号为主,主要是让我尝尝老北京的口味。说实话,什么北京的老字号,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些口味,还不如我在家里吃咸菜来味口!那晚上他们喝了不少酒,有几个同学是北方人,听他们说北方人很能喝酒。酒桌上,他们好像都是在谈毕业分配的事。其中有一个——我都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当时家骐都给我做了介绍。我到现在都能记住“冯雪梅”的名字,因为跟她接触得最多——问冯雪梅说:冯雪梅,你毕业了肯定是回到天津去吧?你爸妈在那里有权有势,那还不是由你想去哪个单位就去哪个单位?

冯雪梅回答说:你别把当官的都说得那么不堪。要照你那么说,当官的还都是为自己家里人谋福利咯!那政府部门不就都成了当官人的家天下了?莫说我父母不是为子女谋好处的人,就算是,我也不会回到家里去。我要留在北京发展。北京的机会多得多。我要靠自己的努力奋斗来打破人们对现今共产党的干部的偏见!

说完,她又反问道:你问我的选择,那你呢?

被问的同学回答说:我家在东北农村,我能留下来在北京分配工作,那我当然乐意留下来了!回去农村,最好的出路就是把你分配到县机关部门,要不,可能就是去中学当老师。这样的话,那我奋斗考取个北大,四年书不就白读了?我是向学校递交了留在北京的申请,就等着学校怎么分配了。

听了这个同学的想法,冯雪梅说:听我爸妈说,内部消息,改革初期,实现“四个现代化”,国家需要大批的有文化、有知识的人才,国家部委就要补充大批的青年人才,这正是一个历史机遇期,像我们同学赶上了,可千万不要错过了!你们几个呢?还有龚家骐?你们都说说打算。

有一个同学回答说,他结婚了,家里有老婆孩子,那是一定要回去的,还有一个说,他是家里的独苗,来学校时,家里人死活不让他来,最后还是给了父母的保证,毕业了一定回到家里陪父母,给父母养老尽孝心,才能够到学校来读书的。家骐最后说他的打算,但是他只是笑笑,没有表态去留。我猜得出他的心思,应该是我在当面,他不太好说他的想法吧,意思是还没跟我商量呢。

那晚,大家边喝酒边闲聊,到八点多才散席。回到宿舍,就我和冯雪梅两人在房间,一时还不想睡。这么几个晚上,我和她也混得比较熟了,她那个人也比较容易亲近人,我们两个就聊了很久。她告诉我,她和家骐同学四年,对我和家骐的故事都很了解。说我和家骐可以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了,说家骐很重感情的人,对我是情深意重的。这四年里,家骐只要说到我,就会流露出真情,是一副很满足的样子,说她真的很羡慕我。她接着又说道,家骐在学校非常优秀,在学生会做宣传工作,得到了学校的认可,跟同学们的关系也相处得很好。总之,说了一大堆话吧。我不插嘴,只是静静地听着。女人是很敏感的,她一个女人,在我面前说了许多夸我男人好的话,这是什么意思呢?我又不傻,这不明显的是喜欢家骐吗?那家骐喜不喜欢她呢?以我对家骐人品的了解,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从冯雪梅的话音里也能听得出,家骐没有答应她什么,家骐的心还是在我这边的。我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

哪知道冯雪梅最后竟然劝我去说服家骐留下来。她说:桑早,看样子龚家骐为了你是铁了心要回到你们老家去的。他说过,再怎么的也要回到你们的省城去,这样就可以照顾到你,就算是分居也会离得近些,以后再找机会把你弄到城里去。如果留在北京,那就打算长期分居两地了,因为像你们这种情况要想进到北京来,那简直比登天还难。他不想为了自己的前途牺牲了你的幸福。说是你在农村受得苦够多的了。桑早,你去劝劝龚家骐吧,他只要提出申请,留在北京的机会会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并且我还通过内幕消息,听说他极有可能留校呢,听说学校领导都很满意他在学生会的工作,说他是一块做学生思想工作的好材料,可以让他留校做辅导员。桑早,像这样的人才,回到地方上去,更差的是他为了你回到县城一级地方去,那简直就会被埋没掉,那样,对他来说就太可惜了!至于留下来以后你能不能来北京,那就慢慢来呗,忍受一下长期分开的苦,我相信时间长了,总有一天能把你弄到北京来的。到时候跟你在学校里找一份后勤工友的工作也是可以的。

这一夜,我在**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冯雪梅一番话听得我一晚上脑子里都在想这些事。第二天,家骐说再带我去长城看看,我说什么也不想去了,我就只想着要回到桑树湾去。本来是高高兴兴来北京见见世面的,哪晓得最后搞得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家骐蒙在鼓里,不清楚这些情况,还以为我是怕玩的天数多了,耽误他的学习。就跟我说:桑枣,不要急着回去,再多玩两天,就当多陪陪我。我的毕业论文早就完成了,不像他们,还要急着赶论文。

我还是没有答应,坚决要回去。没有办法,家骐只得答应让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