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家骐这次比较冷静。也许是人比较前几年要成熟了些吧。他没有在心里痛恨哪怕是一星点的埋怨我爸的意思,而是想得很清楚。他很冷静地跟我分析说:也好,我们两个一起准备,我帮你复习。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去准备,我相信我们两个是可以成功的。我们两个都去报名考试,到时候你爸爸也就不会反对了。你说呢?
我只好回答说:好吧。为了明年我爸能给你签字,我明年就陪着你一起去报名吧。
家骐正经地说:不是光为了让你爸给我签字才要你陪我一起去报名考试的。我要你从现在开始就跟着我一起认真复习功课,真真正正地跟我一起去参加明年的高考!
我还是没有半点信心地回答他:可是,我了解自己的米缸里装了多少米呀!我真的不行啊!
家骐还是很坚定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就那么容易缴械投降!
逼到这个份上,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他:这真是叫做赶鸭子上架呀!
不得已,我跟着家骐一起开始高考复习了。就在从水库工地回来的第一天。我们白天出工,晚上在一起,坐在我的房间里,看书、做习题。
没过多久,今年的高考发榜了。听说我们大队还有临近几个大队家骐的几个同学考上了,过完年2月份就去上学。家骐去拜访了他们一次。回来后他信心十足地跟我说:桑枣,我了解他们几个,读书时成绩很是一般的。他们都说考试题目不难的。我想,我们更应该有信心的!不过,我不想像他们那样只是考个中专,我要考就报考大学!我们吃苦拼命几个月,好好复习,为了更美好的明天,搏一搏,你说呢?
我哪有什么劲头去真心复习呢!就敷衍他道:随你吧,你想考什么我都支持你,我有信心你会取得成功!
我们把这个想法跟我爸一说,他立马就答应了:这还差不多!你们两个要走就一起走,把桑枣丢下你一个人去考大学,打死我也不会签这个字的!
爸爸这一关总算是过了,明年报名就不会有什么障碍了。爸爸白天有意派我和家骐做一些比较轻松一点的活,比如说在稻场上晒晒仓库里的东西啦,队里不忙活的时候,能照顾就尽量照顾,这样晚上就不怎么觉得太累。在我家看书学习家骐觉得人多嘈杂,就把我带到他家住的那间小茅屋里去复习,那儿静,没有人打扰。开始时我妈不准许,说:这像什么话呢?你怎么说都还没过门,男大女大的两个人一整个晚上呆在一个空屋子里,就算不出事外面人多嘴杂,会怎么说我们家?
这回倒是我爸出面解围了。他说:哎呀你就莫管那么多了,只要对他们考试好,怎么好就怎么做。
我也安慰我妈说:放心吧,妈!我们两个在一起要出事早就出事了,那还用等到现在!我们都管得住自己的。
就这样,每天一吃完晚饭,家骐就拉着我去到他那间小茅屋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当时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抓瞎样的。家骐把他妈那年从他手里抢下来的,他打算烧掉的那些课本、试卷、和油印的资料,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包裹,把那些当年在学校读书时就做过的题目让我们两个再做一遍。就这样瞎折腾了一阵子,家骐感觉没有什么效果。他跟我说:桑枣,这些陈旧的资料零零碎碎,知识不系统,有这章缺那章、有这科没那科的,这样瞎折腾下去,到时候考试一定会吃败仗的。
我看他着急的样子,就给他出主意说:要不你就请几个月假,到公社中学还是到县城中学去上课复习吧。那里有老师讲课,有书本,有成套的资料。
家骐想了想说:不行。我要是请假再去读书就没有了收入。听说像我们这样的学生回炉去学校补习,要交很大一笔补习费用的。我妹妹也在读初中了,光靠我妈的那点工资养活我们两个,又要把我妈累死。再说你也要一起去呀,两个人读书、吃住的开销就更大了。
我连想都没想,说:我就不去了。我走不走无所谓。为了保证你能考上,你一定要去的!要么就到公社中学去,乡下中学费用要少些,吃饭的米、菜,就星期天回到我家来背。
家骐看我打退堂鼓,赶紧制止我说:那更不行!那不又回到今年这个结局了吗?你不去考试,你爸会给我签字?再说了,我每个星期回到你家背米拿菜,那我成什么人了,我倒成了你们家负担了。何况你还没嫁给我呢!你哥嫂怎么看我?外人又会怎么说你爸妈?我看还是想别的法子吧,天无绝人之路!
过了几天,家骐好像思考得很成熟的样子跟我说:我看这样吧。我们去一趟县城中学,去找司马老师帮忙。我想,像他这样教学能力强的老师,现在肯定是在教高中毕业班的课。我们去求他,让他把给学生复习的各科高考资料留一点给我们,我们一个星期请假到县城来拿一次,拿回去就够我们做练习的了。这样就能做到复习、出工两不误。我很自信,凭我的理解能力,我们完全可以自学好的,明年肯定能打个大胜仗!
就这样,我们两人趁元旦请了一天假去了趟县城。中午在家骐妈家吃饭。
兰姨回到县城,家骐除了那次搬家回来过,就这次是第一次了,我还是这次头一回来。家骐带着我走过大街,转了几条巷子,走进了一座老旧的大门楼里,说:到了!
我惊奇地问道:你家住这么大一个房子?
家骐回答说:你想得美哟!这是过去一户做过县太爷的丁家人的房子,解放后政府没收下来了,归房产公司所有,做公租房用,现在里面住着四五家人哩。我家只分了两间房。厨房是在天井周围,大家共用的。
兰姨见我和家骐一起回来了,很是高兴,中午提前下班回来做饭。快两年没见着兰姨了,我都觉着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都差点认不出来了。五十好几的人了,一点也看不出来,要是跟我妈站在一起,说不定外人还会以为是娘女两个呢。这真是环境养人,好心情使人年少哇!
兰姨忙着做饭,一边还招呼我休息,摆出了一些糖果之类的点心叫我吃。我也坐不住,出到天井边上的厨房给兰姨打下手。兰姨忙阻着我,说:这厨房地方太小,两个人转不开身,你去坐吧。
说着,还拉着我到几家街坊邻居那儿美美地向人介绍说:咯,他秦嬷、丁姨,这是我儿媳妇,今天跟家骐一起回来了。不是他们要去考大学,今年就要结婚的!
几个邻居都夸我说:呀,龚嫂子,你们家骐的女朋友长得真齐整!你好福气哟!
过一会家骥也放学回来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家骥也长成大姑娘了,也是一个美人儿。今年初中毕业,明年就读高中了。家骥见到我和她哥回来,围着我们两个又是蹦又是跳,可欢了!
家骐问家骥道:家骥,你们学校的司马老师是教高中毕业班吧,我想去找他。
家骥说:嗯,好像有一个司马老师,听说他数学教得很棒,在学校很有名气,应该是教高中毕业班。我听我同学说他哥哥班里今年有三个同学高一就参加了高考,有两个就考上了。他们就在班里夸过司马老师。
饭桌上,兰姨劝说道:家骐、桑枣,你们两个请假回来,去县中复习吧,就住在家里,正好两间房,我和桑枣、家骥三人挤一挤,最难也就半年时间。我们过紧巴一点,我每个月的工资几个人吃饭还是不成问题的。在学校复习,把握大得多。你们回到生产队里,白天人累得骨头都散架了,晚上哪有体力、时间去复习考试呢!我在农村干了十年农活,还不知道那个辣味?
家骐说:妈,您心疼我们我们知道。可是,我们回来住,一个是房子太小,你们三个那么大的人在一个**挤着睡觉那怎么睡?翻个身都翻不了。二个是,你每天上班累得不行,还要用心思服侍我们三个读书的人,那哪行!三个是,您一个月三十几块钱的工资,就您跟家骥生活都有点拮据,再加上我们两个,叫我们怎么咽得下去!再说了,我们停工不劳动了,到时候会不会影响我报考还不好说呢,哪能冒那个险?您就放心吧,我们习惯了,我们也还年轻,累了睡一个晚上起来就又复原了。再苦再累也就几个月时间了,咬咬牙就过去了。
我见兰姨那么心疼我们,就赶紧说:兰姨,就让家骐一个人回来吧,家骐前途要紧,一定要考上大学,我反正是陪考的,要不要去学校复习无所谓的。
兰姨和家骐几乎是同时说:那怎么行呢,要来就两个人一起来!
兰姨又开导我说:桑枣,怎么能说那样泄气的话呢!那样看扁你自己!鼓起劲头来,认真去考一考。我是真心地希望我们家今年同时考出两个大学生,后年又出家骥一个大学生!
家骥也在一旁央求我说:桑枣姐,你跟我哥一块回来吧,我们三个一块去上学,那才叫有意思呢!你们两个今年考走,我后年考走!
家骐赶忙打住家骥说:好了家骥,快别闹了!
又转身对着兰姨说:妈,我们还是在桑树湾住吧,这样两不误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下午我和桑枣去县中找司马老师帮帮忙,让他给我们提供一些复习资料,我们带回乡下去复习。再就是呢,我还每隔一两个礼拜就回来,去司马老师那儿拿一次。妈,您就放心吧,您儿子我还是有这么点自学的自信心的。这些知识也都是以前学过的,现在只要重新捡起来就是了,我们也会照顾好自己的,还有桑枣她爸妈在呢!
家骥又抢上前说道:哥,我同学她哥正好也是今年高考,我让她把她哥的考试卷子每次找老师多拿一套给我留着,等你回来拿。
我赶上前去,拉着家骥的手说:家骥,那太感谢你了!你哥就是愁没有练习题做。
家骥拉下脸来说:桑枣姐,跟我还说感谢的话!妹妹给哥哥、嫂子帮点忙,那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跟着家骐一起去县中找到了司马老师。
司马老师是在家骐从县中高中毕业的最后一个月调来县中的。见到家骐,又是自己很喜欢、很满意的学生,很是高兴。正好这个下午他没课,跟办公室的组长说了一声,把我们两个带到他家去坐。
他家就住在学校里。哇,县中的校园真大!有我们在公社读书的中学三四个那么大!老师差不多都是住在学校里的。学校的一边是老师住的宿舍,一边是学生读书的教室、老师的办公室,还有操场,打篮球的场子都有五六个。老师住的宿舍一排排的,大概有十几排,有旧的楼,有新建的楼,还有的老师是住在老教学楼改成的宿舍。司马老师就是住在一个很旧的楼改做的宿舍楼里的。楼中间是一个到头的走廊,两边的房间就分给各家住。人多的家庭就多分几间,人少的就少分几间。司马老师是四口人,妻子在县城完小教书,两个女儿都在县中读书。他家分了两间教室隔开的大房:一间分隔成两个房间,一间留做客厅。厨房就在走廊里,各家占一段,共用水池和厕所。
倒好了两杯茶给我们,坐下来后,司马老师就问家骐——他跟我不是很熟——说:诶,龚家骐,你去年怎么没有参加高考?还是没考好?我还常在想,你们那届学生,你们几个成绩比较优秀的,去年肯定是个天赐良机了,也一定能够考走的。
家骐把情况跟司马老师说了一遍。当然咯,他没有说是你外公不给签字闹的,他是说,自己心里没什么把握,书本丢了这么久没翻过,更没有做过练习,就放弃了报名。打算今年好好准备准备再去报考。
司马老师说:哦,也好,不打无准备之战。与其仓促上阵随便考个大学,不如好好准备考上一所名牌大学。像你们这几个成绩一向比较优秀的学生,现在来了这个机会,考个大学是一点没问题的。国家刚刚恢复高考,这近几年主要是照顾像“老三届”的毕业生,还有像你们这批近几年毕业的高中生,你们在校期间,由于搞一个接一个的运动,书本知识学得不是很广很深,所以近几年的考试题目没有很难。去年的试卷各科我都看了一下,像现在正在读高一的学生就可以做。我们学校去年就有几个高一的学生,以社会青年的名义参加了考试,还考取了几个。只不过都是本省几所大学,在全国排名不高。如果他们等到明年高中毕业后再参加考试,成绩保准会好很多,能上个全国名牌大学。
司马老师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停下来喝了口水,又发出感慨说:哎呀,现在可以说是国家真正的春天来了!你们以及比你们早十年的这些高中毕业的人,应该说还是赶上了最后一趟车。如果这个春天再晚到个五年八年的,你们都变中年老年了,就都没有机会上这趟车了。龚家骐、桑早,你们都得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再过三两年,等到现在的一批批应届高中生毕业来了,全国每一年都有那么多,你们这批人也照顾得差不多了,考试肯定就会一年比一年难了,你们就很难挤上车去了!再说了,现在国家正处在一个大变革的关口,需要大批的青年人才。你没忘了吧,就你们当年在乡下学校读高中的时候,那几个分下来接手教你们的工农兵学员老师,还仅仅是个中师毕业的,那叫一个误人子弟呀!
感慨完之后,司马老师似乎想起来我们是来找他有事的,不是来听他发感慨的,就问道:咦,龚家骐,你们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应该不是光为了来看看我吧?你看我,只顾着自己一个人说了大半天!“哈哈哈”大声笑了起来。
家骐说:知生莫若师呀!老师,我们平日里要天天出工,没空出门,所以也没怎么来探望过您,今天赶了几十里路过来,就是为了求您帮个忙,把您们给学生用的高考复习资料匀给我们一些,其它科目的资料也需要您出面给我们弄一点,我们不认识其他老师,我们正在家复习,准备今年七月的高考,手头上什么资料都没有,不知从哪里做起。刚才听了您一席话,我们更加有紧迫感,也更加有**了!
司马老师一口应承下来说:哦,这没一点问题。我教数学的,数学这科的复习资料我每次油印的时候,多印两份就是了,我全包了,其它学科的,我去毕业班其他各科老师那里帮你弄。他们应该每次印资料总会有多出来的几份吧。
顿了顿,他又提出建议说:诶,我看你们干脆回到学校来插到班级里跟今年的毕业生一起上课复习吧,空余时间我还可以帮你们补补课。听说你妈已经回到县城上班了吧?你看这多方便。学校这边是没问题的。校长跟我是同学又是老乡,只要你们愿意,我出面只是一句话的事。这样的话,七月份的考试就可以考出比较理想的成绩,把握可就大多了。
家骐听到司马老师给他这样体贴的关心和这样细致的安排,感动极了,声音都快要有些颤抖地说:谢谢老师替我想得这么细致周到!可是我们的家庭条件不允许我们完全脱产到学校来复习备考。我们只能在生产队里白天干活,晚上利用空余时间复习。因此,也只能求老师帮我们弄些复习资料,我们好在家里有习题做,有讲义看,不至于抓瞎。到时候我一个星期抽空来您这儿拿一次。
司马老师很豪爽地答道:这没问题,都包在我身上!我每星期帮你们精选一些留下了,太多了,你们也不像在校的学生有那么多的时间做。这样吧,你留个地址给我,我每星期给你邮寄一次过去,免得你来回县城耽搁时间。
临了,我和家骐要赶班车回去了,就起身跟司马老师告辞。司马老师把我们送到学校大门口,又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家骐紧紧握着司马老师的手,不知要怎么表达感谢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