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以后哇,家骐更把自己做得比农民更要土三分。从他身上再也难找出原先从娘胎里带来的那种斯文的影子。有的只是野气。跟富海哥、大兔子、米糊他们一样的野气。农活,只要是男人应该会的,耕田、耙地,没有他没学会的——只是做得比别的劳力要吃力得多,也没有那么好,挑担子,150斤、180斤,有时候还是200斤,跟别的劳动力一样来,手胳膊、腿肚子,捣鼓得跟别的劳力一样粗壮。晚上休息时,身子骨也没有早先觉得那么累那么酸痛了。变化最大的是,再也不提看书、思考题目的事了,跟大兔子、米糊、钱进他们几个一起放过牛的在一起打扑克牌赢纸烟。我晚上有时候跟妈妈学做布鞋学得烦了,就跑去看他们打扑克牌。他们几个聚在米糊家里,除了米糊的瞎眼老爹,再没有别的闲人打搅。那间茅草屋本来就低矮,屋里发黄的泥土墙上,几十年前刷过的白灰,被油烟熏得发黄,就像纸壳箱浸了水的颜色,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满屋子都是呛鼻子的黄烟、纸烟的味道,就显得更加昏暗。我看到家骐面前赢满了一根根散落的纸烟,边赢边分给几个人一根接一根地抽,打得兴起的时候,家骐站了起来,一只脚踏在板凳上,大声地嚎叫着:钱进,慢着慢着,不带糊弄,我还没出牌哩!大兔子,别急,我压得起!就这样叫喊一个晚上,谁赢的纸烟,都被抽个精光,后来散伙各人回家睡觉。
我问他:家骐,看现在你过得还蛮开心的。以前整天想东想西的,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生怕你受不了一次又一次的碰壁。
家骐说:人心一死,就什么希望都不会去想了。一个人生活里只剩下吃饭、干活、睡觉,就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了!桑枣,我发现啊,人还是不读书的好。读书多了,想的美事就多了,想的美事一多,又不能实现,人就烦恼。不读书多好,天生下来就认定是干农活的,到了能劳动的年龄,自然就下地干活了,不会有其它想法。你看富海哥、大兔子、钱进、米糊他们,哪一个哪一天不开心?米糊就更不用说了,家里就那个光景,比我家还要破旧,你看他忧愁过没有?唯一会有烦心的,就是大了要娶老婆。没有条件,老婆还不知到哪里去找哩!你看米糊,哪个姑娘看得上他的家?
顿了顿,他又看着我说:不过,就凭我家现在这条件,要去哪里说一门亲事,恐怕也像米糊一样,也难得有姑娘家看得上,好在有你不嫌弃,现在,只等着哪一天你爸能接受我这个女婿了。你说,我还有什么不满足,不开心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里就像盛开着一朵灿烂的月季,嘴上却说道:你臭美吧你,哪个承诺说要嫁给你了!
那年搞完双抢,打完了早稻,公社又组织全社的劳力修河。
那时候哇,为什么农民一年到头没有一天能休息?就是每年都要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不是挖山、围田,就是修河修水库,不然啦,下半年搞完了冬种,差不多就可以闲下来,也可以过歇口气的日子了。
今年要修的这条河,从南到北,正好流经我们整个公社。说是要把这条流淌了千百年的河床给拉直来,把两条河堤修得平平坦坦,上面可以跑汽车。一条二十多里长的河流,两边都要重修河堤,打算一个冬季修完。不然,一开春雨水很多,河水上涨,山洪暴发,可就麻烦了。
挑河堤跟挑水库坝一样,工程大,土方多,劳力们有多苦多累说不上来,只要看一看挑破了多少担粪箕,推破了多少推车就知道了。
那些个年轻小伙子是一点也不觉得累的。家骐也可以跟他们一样抗压了。歇息的空隙里,抽足了烟,就打起扑克来。那时候打牌也不赌博——说实话也没钱赌,一年到头见不到钱的脸,输了就让赢家刮鼻子,心地慈善一点的,轻轻刮下来倒也没什么伤害,碰上心狠一点的,用勾着的硬硬的手指重重地在鼻子上刮一下,生疼生疼,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鼻子上会留下一道红印。就算是这样,他们年轻人也还是乐得去做,不然你叫他们玩什么?哪像现在个个都有手机玩?
家骐也喜欢跟他们玩这个戏法。不过家骐打扑克赢的时候多,他下手刮别人的鼻子总是狠不下心来,手指在别人鼻子上轻轻带过就算事。
在工地上,最难的还是要算吃饭。饭是队里集体做的,每个生产队都一样。有一个伙夫不用出工,只负责做全队劳力的一日三餐。早晚餐都在驻地吃,中餐由伙夫用两个木水桶盛饭挑着送到工地上去。大冷的天,饭挑到工地热气腾腾,大伙放下活儿都围过来,用大蓝边碗盛饭,都是自家带的,个人都挑家里最大的碗带,每人最少要吃八两米的饭,多的要吃一斤以上。要不就撑不到晚上收工。肚子里没油水呀!都是吃家里带来的罐头瓶装的咸菜,伙夫只管做饭不管做菜,也没得菜做。这么多人吃的菜上哪弄去?再说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一个冬天下来,肚里的一点油水刮得干巴稀索。家骐也学会了抢饭吃,慢了就没得第二碗盛了!那些个饭量大的,吃得更快,就有人骂这些人是取下头往里倒饭,恨不得再去抢第三碗。你吃得慢了,就只能去刮桶底了,要不就是,吃得慢了,饭都被冷飕飕的风刮得成了冷饭团!
冬至的时候,队上杀了一头猪。旧俗都很看重冬至节,每年这时队上都会杀头猪,家家称一点肉祭祖带解馋。那年修河堤,家家都有劳力在工地上,不是丈夫就是儿子,再就是家家也看得很重的大姑娘,守在家里的妇人都是想把心掏给这些家人的。所以,每逢杀猪,队里就按人头少分一点,让家里的妇女老人小孩打打牙祭,大多数全带到工地上让大伙肚里加点油水,解解馋,不然,那腿肚子虚得真的会爬不上堤坝!
那一天听说队里要送猪肉来,要加餐,大伙从吃早饭起就咽着涎水盼着,一直到晚上收工,收工广播一响,赶紧抢着跑回驻地,准备大吃一顿。
伙夫桑大春一边准备开饭一边吆喝:大伙慢点慢点不要急,我又不会把你们份下的抢了吃了!这回有你们吃的!队长心疼你们,杀了老杨家的那头大猪,两百多斤,把一大边猪肉都送到工地上来了。今晚吃了正餐,明个还有猪头、猪蹄、猪下水。慢慢来,不要抢,抢得吃多了一时半会肚子受不了,闹肚子的话还要耽误明个的事!
桑大春五十了,做饭的功夫在队里是数一的。队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什么的,都是请他帮忙掌勺,他也乐意落得个多喝几餐酒。每年下半年队里外出搞冬修,就自然都由桑大师傅做伙夫,除非他家里有事来不了。
他把那么一大边正身的猪肉不剔骨头,也不分肥瘦地切成不大不小的四方块块,很匀称,再掺上我爸从自家菜园里带来的萝卜,萝卜也切成肉块大小,先把肉倒进锅里用猛火一爆,烧干水分,焖出肥油来,再倒进些白醋、酱油一烧,加些姜蒜,用文火慢慢炖着,烧干了两三锅水,加进萝卜块,再文火焖干两锅水,做出的萝卜烧肉油汪汪的,吃起来却不觉肥腻。
他用两个搪瓷脸盆盛了满满两大盆,全队的劳力再加上年轻姑娘们差不多快三十人吧,分两个方桌围着。肉端上来,大伙有好一阵子都舍不得动筷子,都闭上眼睛,用鼻子凑近跟前好好地吸着肉香的气味。左应让吸足了香味后,说:哎呀,好久没闻到这么香的肉香味了,闻着都感觉肠子里满是肥油了!
这时,大春叔拿出了一大罐米酒来,说:这是队长自个掏钱买来的,说是慰劳大家的。
左应让一把接过酒罐,吆喝一声:来,想喝酒的跟我过来围一桌;不喝酒的跟姑娘们去围那一桌。开始喝酒干肉了!
左应让是我们队上在工地的负责人。我爸他年纪大了,就留在家里。再说队里留守的那些奶娃婆们也要人在家里每天给她们派工。
家骐不喝酒,就跟富海哥、米糊几个不喝酒的男劳力,加上我们几个年轻姑娘一起十多个人围了一桌。我们这一桌人吃得斯文些,哪怕是几个月没闻到过肉腥味了,大家还是有些让着吃,一大盆萝卜烧肉,里面大萝卜挑吃得精光——那萝卜烧得恨不得比肉还好吃,肉还剩下一大半,大家就都饱了足了,放下了碗筷,那边喝酒的一桌,那可是闹得像被土匪抢过,桌上撒落的酒、菜、油汤一团糟,不一会儿一大盆萝卜烧肉连汤带渣就吃了个底朝天。
左应让抱着个酒坛走到我们这边,一看还剩这么多肥肉没人吃,就指着那些男劳力说:谁敢跟我打赌,你喝一口酒,我吃一块肥肉,你把这两杯酒喝完,我就把这些剩下的肥肉吃完!
这一桌的男子都不会喝酒,没人敢出来应战。左应让指着家骐说:家骐,你敢不敢跟我赌?要不,我喝一口酒,你吃一块肥肉,看谁先讨怂!
自从家骐那次比赛定了十分底分后,左应让就没那么针对家骐了,家骐也没去记恨左应让。到底是一个队的劳力,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在一块干活还不得相互搭配好!家骐见左应让点自己的名,也不想就这么随便认怂,接茬说:肥肉我是一块也吃不进了,再咽一口下去,都要腻得全部吐出来了。这样吧,你吃肥肉,我来喝酒,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肉量!
我赶紧上前劝阻说:家骐,你从来不喝酒,不要跟他赌了,他想吃肉让他一个人吃好了!
其他人在一边为了想看热闹,都一起起哄:家骐,别听桑枣的,还没娶进门就怕老婆了!
家骐趁势说:没事,正好我想试试我能不能喝酒,能喝多少酒。我就不信左叔吃了那么多肉还能吃完这剩下的!
左应让也在一旁激家骐说:桑枣,你还没过门呢,就管得这么紧,进了龚家的门以后那还了得?家骐,别听她的,趁她还没嫁过来,要好好任性玩玩!
队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我跟家骐要好,都觉得除了家庭条件,我们两个哪里都般配,只是等着我爸松口这事就成了。我也不好再抹家骐的面子,就让他们两个赌了起来。正好刚吃完饭,不能就睡觉,也让大家乐乐。
家骐咽下第一口酒,呛得吐了半天的舌头。左应让一看这个阵势,很是泄气地说:看样子我是找错对手了,这盆里剩下的肥肉我是吃不成了!
家骐被这么一激,一扬脖子,倒进满满一口酒进嘴,咽下去,忍着,再也不吐舌头,说:来,看是我先倒下还是你先倒下!
家骐一口一口地喝了差不多有二两酒的时候,不觉得那么难下咽了,也没有什么事。那是自个酿的米酒,度数不是很高,后劲还是蛮大的。家骐没喝过酒,不知道酒的后劲,还有点吹起来了,说:嗬,想不到我平时没喝过酒,还不是一喝就倒呢!我一杯酒做五口喝,左叔,我还可以喝三杯,看你还能咽下多少肥肉!
左应让刚开始的时候,虽说在那边桌上吃了不少的肉,但是他的肉量还是蛮大的。再加上这么久没有吃肉馋得,一块块那么大的肥肉往嘴里塞,还是一点也不觉得难下咽,但是,吃到家骐喝完二两酒的时候,明显的已经没有开始赌的时候那么带劲了,筷子开始在盆子里扒拉扒拉几下才挑起一块小的肉往嘴里送,嘴也没有先前那样吃得吧唧吧唧响了,一块肉在嘴里要嚼来嚼去在很难地咽下去。但他嘴上还是不讨怂:怎么,家骐,就你那点喝白水都醉的量还想把我放倒哇?来,看我不把你喝得趴到桌子地下去!
家骐也不服输,一只脚踏在长条凳上,杯子举过左应让的头顶说:左叔,你话可别说得得太早,看谁先投降认输!
再斗了有三四个来回,左应让肚里的肉也差不多堆到嗓子眼来了,到底撑不住了,“哇”的一声,差点吐出来。这时,他只好丢下筷子举手投降:罢罢罢,我认输了!再要吃,我可要把肚里的全都吐出来。这回算是我看走眼了,被你这个从不端酒杯的毛头小子给蒙了!
这一回左应让真给吃伤了!第二天大春叔把猪下水做了两大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盛好饭,端上他的罐头咸菜瓶,远远地蹲在一边吃去了。
成功,你怎么也不会想到吧,就是那晚赌喝酒吃肥肉,第二天差点出了个大事哩!
那天晚上左应让吃了太多大肥油,肚子苦了那么久,一下子受不了,听他说一个晚上总怕是起来拉了五六回,把一肚子肥油刮得干干净净,清早起来人整个萎掉了,好像瘦了一大圈。第二天早饭都没什么胃口吃就跟着大伙一起出工去了。还得挑土方、推土车上河堤。怎么办呢?他是带队的呀,他要在工地上负责呀!
到了半上午歇息的时候,一伙人都坐在土塘子里避风休息,几个男劳力边抽黄烟边瞎聊,左应让身子虚,没劲,坐在土塘子高坎那边靠着,闭上眼睛眯乎一会,竟还睡着了。
你没见过,修堤坝挑土方挖土塘子是很有危险的,每年修工程,都有土塘子倒下来,不是这个队砸死人,就是那个队埋死了人的事故。你想啊,那个高高的土塘坎子,背山的一面足足有一两人高!按理说,我们这个挖的土塘子是比较安全的。左应让这个人你别看他人咋咋呼呼的,但是干事还是很稳重的。每次休息时,他都要叫大家把土塘子上面的松土给清干净,人才能坐在里面去。
那会儿大家闲下来也不知是聊些什么鬼话题。富海哥吧嗒吧嗒足了一顿老烟后,就把烟筒传给了大兔子。大兔子用他沾满了泥土的袖子揩了揩烟筒嘴,装满一锅烟丝,边用麻秆点着火吧嗒着边说道:哎呀,这人要是不用干活,就这么坐在背风处,冬阳下,抽足了烟,闭上眼眯乎着,那该有多舒服哇!说到舒服,钱进接嘴了,问:你们说,人在什么时候感觉是最舒服的?
富海哥赶紧接嘴回答说:放屁的时候最舒服。一个大响屁放出来,人一下子就舒服到心里去了!
米糊也抢着说:错,拉巴巴的时候最舒服!你肚子里憋了一大包屎,急得到处找拉屎的地方,赶到无人的野地里,急着把裤子一褪,往下一蹲,“嚯”的一下,肚子里一大包全卸下来了,就像卸下了一副重担子,那才叫一个舒服哩!
桑球小叔是队里说话最诮薄(当地方言,意即喜欢用尖酸刻薄的话来跟别人抬杠,话说出来很俏皮,但是又没有骂人的恶意)的人,四十多岁,就有三儿一女,孩子像楼梯步,一个接一个。他听了几个年轻人无聊的对话,接着米糊的嘴说:舒服你个头,米糊!你没看见左撇子昨晚拉得今天跟死人一样吗?还舒服?我告诉你吧,你爹和你妈造你的时候最舒服,傻蛋!家骐不喜欢抽黄烟。他坐在左应让眯乎的旁边靠着土塘高坎下抽纸烟,也没有加入到富海哥他们的闲聊中,只是静静地陪着左应让,好像左应让今天这样子,都是他给害的一样愧疚。
富海哥几个正聊到兴头上,被球小叔这么一诮薄,都没明白他说这诮薄话的意思,只有几个结过婚的过来人大笑了起来。几个年轻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的,没话茬子接了。富海哥没趣地一抬头,正看见土塘高坎子上在滚落土块石子,再站起来走近去一看,有一大块厚厚的土块裂开了一条缝,就赶紧往外边跑,边叫道:你们几个靠着墙的快出来,那坎子要塌方了!被土埋了可就不舒服了!
富海哥话音一落,就有大块大块的土块往下滚。其他几个靠墙坐着的人都一下子蹿起来往外跑,家骐本来也可以跑,可是他跑去叫还没睡醒的左应让了。等他把左应让硬拽起来,左应让却是身子疲软的一时站不住。家骐一个用劲,把左应让架起来往前一跃,两个人扑倒在土塘子这边矮坎子上的时候,那边高坎上的裂缝土块“嚯”得一声塌下来了,倒下的细土块都滚到他们两个的脚边上了。砸下来的土方厚厚的,足足有十几方。好险险啦!
左应让还在惊吓中没回过神来。米糊快嘴快舌地道:撇子叔,今天要不是家骐,没人敢上去拉你,要不是家骐灵活一点,你们两个不被塌方土埋了,也得被砸个成个瘫子!
队里边上几个土塘子的劳力听到这边叫啊闹啊地,不知这边出了什么事,都跑过来看。看到眼前这个险,再听了米糊跟他们一比画,个个都伸出舌头啧啧地惊叹道:好险好险啦!
这个时候都左应让才定下神来,一把拉过家骐都手,说:谢谢你,家骐!你救了我都命!亏我先前还那么专门针对你们家,针对你,你一点都不记仇。现在想起那些事,我这张老脸也没处搁了!
家骐放开左应让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左叔,看你说的,有多大个仇哇!再说了,那个人命关天的时候,我又正好在你边上,救人要紧,哪还想到什么仇不仇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