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我看信的当口,闭目休息了一会,歇了口气。等我看完信,拿着那封泛黄的信在手上沉思的时候,她又开始了她那些美好的回忆。
眨眼工夫在县中的学习生活就过去了,家骐在县中高中毕业了。那时高中念完,毕业后都只有一条路可走,县城户口的孩子,集中下放到几个公社,农村户口的孩子,那就只有回到自己家所在的生产队了。
家骐回到桑树湾,就结束了每天跟书本打交道的日子,就要每天跟着大伙一块出工了。出工的第一件事,就是队里要跟他评工分的底分。以往,只要是成为队里的正式劳力了,不管你是十七八岁还是十九二十岁,也不管你是男是女,队上开个会,说一下某某某评十分底分有人有意见吗?大家伙谁会反对?以后谁家的孩子不都要经过这一遭?反对人家的孩子不就是给自己为难?再说了,桑树湾土生土长出来的小伙子小姑娘,哪一个不是在还没有正式成为劳动力之前,庄稼活就干得溜熟溜熟的,一个工拿十分底分还会有谁有话说!可就是家骐定十分底分,偏偏就有人有话说。怪就怪在,这次只有家骐一个人出来,要不大家在会上也就应一声,一哄而散过去了。
家骐回到队里出工的那天晚上,在队部里召开了全队的社员大会,顺带着给家骐定底分。当时我爸提出来:龚家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就按别人出工时的底分一样,就定十分吧。
要按平时,那不就大家伙一个呼应就定下了!左应让从坐凳上一个上窜,站了起来,大声说:等一下散会,我不同意!队长,别的人评底分时我都没二话可说,就老龚家这小子也能评十分工?我一百个反对!耕田、耙地我就不说了,就光说这插秧、除草、耘田这些手边活,你们平时又不是没见识过,他干哪一样不是吊在后面做尾巴?就连女劳力他都比不过!叫我说哇,给他定八分都嫌高了。
这时我二嫂这个队里有名的女大炮,可能是眼看着就要散会,急着要回去,被左应让给搅黄了,大生气地说:左撇子,女劳力怎么了,啊?女劳力干活干不过你吗?照你这么说,我插秧、锄棉花草都能赛赢你,这样的话,你也只配记八分工咯!要么队里要给我记十二分咯!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二嫂是队里干活有名的快手,左应让在队里干活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把手,我二嫂跟左应让也有得一比,这一点她很配我二哥,也是我爸喜欢这个儿媳妇的原因。二嫂在家里说话都有一定的分量,我爸也有点让着她。
左应让被二嫂这突来的呛声害臊地下不来台,也大着嗓门对呛起来:诶,香荷,你这叫什么话,你就算像火车一样跑得比我快,也只有每天记十分工啊,十分工已经是顶了天了,你还想一天记十二分?再说了,老龚家这小子是你什么人,用得着要你这么帮腔的?
二嫂更不服气地回说道:我这不叫帮腔,我这叫帮理不帮人,大路不平旁人踩!你说人家一个大小伙子来出工,你给人家每天记八分工,像个每天做饭奶孩子的妇女一样的底分,你叫人家的脸往哪搁呀?好歹人家也是个十八九岁的大劳力吧!
左应让还是不服输地还嘴说:大劳力怎么了?大劳力干不了大劳力的活,就不能拿大劳力的工分!反正我是不同意。队委上我有说得上一句话的权力!
听了左应让的权力二字,二嫂损他说:哎哟,左排长好大的权力!
说实话,这个时候我真想二嫂就这样跟左应让一直争下去,为家骐争个公平。不管以前我对二嫂在家里的强势有怎样的不满,还有她对家骐做过的事。这一次我真的打心眼里感激她为家骐打抱不平。我还是个学生,在社员大会上没有说话的份,要不然会上就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不干自己的事去得罪人的人了。可这时我爸看到这个三日不了,四日不休的争论场面,这会就没法开完了,就大声说:还是大家举手表决吧,同意老左意见的举手。
正当大家准备举手散会的时候,家骐突然站了起来,为自己发声了。也许是他已经长大了,也许是他在学校里这几年的锻炼,敢大胆的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表达自己的意见了。他语气很坚决,声音很大地说:我不同意给我定八分的底分。一个理由是,我已经十八岁了,是一个正式劳力了。根据国家的法律政策,是正式劳动力就应该给满分的报酬。二个理由是,队里每一个年轻劳力正式出工的底分都是十分,为什么只给我定八分?这是歧视!
大家的眼光都“唰”地一下转向了家骐。我爸也很吃惊地看着他,好像在说:这小子,学会大胆说话了,以前几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
左应让看到家骐亲自站出来跟他单挑,好斗的性格又立马发作了,大着声音喊道:嗬嗬,你还好意思说你不该只定八分工?你说说看,你哪一样活干得过别人?有几次我看见你在自家菜园子里挖地,照说给自己干活总应该卖力气吧,可是你哪像个挖地干活的人!腰板挺得直直的,挖三锄要歇两口气,还一边挖,一边带一本书在手上翻。照你那个样在队里干活,不说是八分工了,我怕是五分工都不值!
家骐听完左应让的挖苦,不慌不忙,不紧不慢,一条条的反驳道:左排长,你这个推理没有道理。第一,我在菜园里挖地时,我还是个学生,还不受劳动纪律的约束,干活时,时间、速度、工作量等等都没有限定,干多干少,干快干慢,完全是我自己做主,所以,这个事例不能拿来认定我在队里出工时也会这样的证明。第二,你说我干什么活都落在别人后面,这也不是用来衡量该得多少底分的绝对标准,因为,全队的劳力在一起干活时,不可能都保证是同一个速度,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处在一个平直的水平线上,总有人上前一些,也会有人落后一点,就像左排长你,也不见得插秧、除草能保证每次都赶在前面吧?这就好比是考试成绩,优秀的等级是在95分到100分之间,也有个5分的差距呢,总不可能都要考100分才算是优秀吧!
家骐有条有理地反驳完,在场的社员都“啧啧”地点头表示肯定,有人说:对呀对呀,是这么个理,家骐说得在理!
左应让一看大家都站到家骐一边去了,急得发躁了,大声叫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我也不跟你斗嘴皮子了,尽来些虚的。你要真不服气,明天我们到地里、田里比一比,比赢了,我也同意你拿十分底分;比输了,对不起,八分底分就这么定了!
家骐反对说:我跟你比,你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你叫一个初中的学生去跟一个高中的学生做同一张试卷参加竞赛吗?你敢不敢跟桑队长比一比呢?
左应让说道:好,不跟我比也行,你明天跟几个你们在一起放过牛的后生比,这总行了吧!
家骐爽快地答应道:比就比,输了我就认了,总比你强行给的结果要强!
我爸也同意了这个做法,说道:好吧,那就明天出早工比试完了再定。正好明天要在河洲上那片棉地里锄草。散会!
散会后我没有马上急着回家,这个时间还早,就故意挨到后面,等家骐走过来时跟他使了个眼色,约他一起去说个话。这事还不能让家里人知道,知道了要被爸妈骂死!一个大姑娘家的,大晚上孤男寡女在野外呆着,那像什么话。可是我觉得这事情很急,得找家骐跟他交个底。
家骐心情不大好,掉在我后面有一大截路。这样也好,挨得近了,别人看见还会说闲话。我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村外的稻场上。我脚步放慢了下来,家骐也紧赶了几步,跟我挨在一起了。自从家骐到县城读书以后,除了每个星期天上午我们在一起抢时间砍点柴卖钱外,就很少有机会这么近地挨在一起了。我放暑假后,家骐也早些日子就毕业了,可是他跟他们同学,到各自的家里走了走,这几天才回来算是正式出工,成为一个真正的农民了。所以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间,远没有在公社中学读书的时候多。
那晚的夜色很美。季节大概是在大暑前后吧,早过了十五,月亮起来得较晚,散会时总到了九点半吧,缺了大半边的月亮才刚刚挂上树梢,天上有一些云朵,月亮在云朵里穿过,野外除了一片蛙叫声,安静得可以,劳累、吵闹了一天的村子,此刻也静下来了,只时不时传了几声狗的叫声。
我打破了沉闷说:家骐,你就不该答应左撇子,哪有什么用比试来定底分的?我们队从来就没有这个规矩的。
那叫我怎么办?那就得认了八分的底分呀!我心甘吗?家骐对着我,跺着脚说。就好像我说左撇子,他在对着我撒气。
也不用认啊!你就坚持着跟他争,他争不过你的。只要再坚持一会坚决不让,也不答应比试,就说没有这个先例。时间长了我爸就不耐烦了,其他人也要叫着回去洗洗睡觉了,到时大家就会劝左撇子算了,不要为难你了,就定个十分的底分,反正定十分的底分队里又不会损失什么,又不要拿真金白银出来,谁会在乎呢!我跟家骐这样解释。
家骐听了我的解释,还是很激动地说:我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啵?我就要用实际行动来捍卫我的权益,我就要用比试来堵住左撇子的嘴,让他以后没法找我的茬!不然,我回到队里了,每天都要面对他,会被他没完没了地找茬。我要用我的实力让他知道,我龚家骐一定不是一个给他看扁的人!
听到他的犟劲,我有点急了,说:可是明天一比试,你会输定了呀!你想过没有,队里的后生们,从小就是跟在父母后面干惯了这些手下农活的,他们读书不如你,你干农活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家骐还是不服气地说:那也不一定。不比试又怎么知道结果呢?我想了一下,至少米糊我是可以赢过他的。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比输了,给我定八分的底分,我也认了,没什么好埋怨别人的,愿赌服输。我就是为了争一口气。
我深知家骐是一个不肯轻易放弃的人,不愿服输的人,也就不再跟他争论了。到底干农活我比他懂得的多一点,就指点他说:真比起来你也不一定能赢过米糊的。米糊这个人虽说人是怂了点,但是干手下活,又不是比力气,他还是不会很弱的。不管这些了吧。既然接招了,那就用心认真对待,用最大的力量去比。锄草不是用蛮劲的,用锄头不像是用挖山锄那样的下死劲,劲要用在手腕上,不是用在胳膊上。还有,腰身要往下猫起来,眼睛盯在棉花棵的蔸上,锄头把子要握得短一点,不能握得很长,锄头往后拉一锄,再往前一推,顺势把锄起的土块推碎,草根露出来了,就能被太阳晒死,不然,经过一晚上的露水,土块里的草根又会活过来。就这样运上劲锄头一拖一推,猫着腰脚步自然地往前迈一步就换一次手,速度就会快起来。还有,棉花地的地块一墒是很长的,你不能老直起腰来往前看,觉得累的人就是老喜欢看到地头还有多远,这样就会耽误时间,就比别人落后了。猫着腰身一直往前,锄到头再起身,自然就不会比别人慢很多。”
家骐听得很仔细,他学东西从来都是这样的。还照着我说的样子学着做。其实这些活他不是不会,平时星期天、放寒暑假什么的,他都出工干过。只是他读书的时候干活老喜欢想事,这样就被别人拉下落后了。
第三天,顶多也就早上五点吧,我爸就满村子转了一圈,吹哨子把人都叫了起来,吹一声喊一声:早上都到河洲地里锄棉花草咯!
第四天,听到催出工的哨声,全村的劳力,包括奶孩子的和煮饭的妇女全都动了起来,全村就开始了一天的喧闹。那时大家起床也不讲究梳洗,等收早工回来吃饭时再刷牙洗脸,男人就坐在床沿上巴拉巴拉几口黄烟,就一个个扛上锄头,从各条小弄里钻出来,在村口汇成一条长龙,向河洲地里走去。
这是农历六月的天气,天亮得很早,走到河洲的棉地里,天就已经放大亮了,正好可以看见锄草。当时是大集体的时代,干活都是一起上,锄草是一块地一块地的排开。下到河洲最路边的几块地比较小,我爸就指着第一块小地说:你们比试的,就在这里比好了,其余的人,往那边去排。
家骐本来是走在后面的,听完我爸的派工,就赶紧挤上前去,站在我爸的身边,说:队长,我不同意在这块小地里比。要比,就到那边一块大地里去比。只要我在年轻人里不是落在最后一个的,就应该算我过关了!
我爸听家骐这么一说,觉得也有道理,就对左应让说:也对也对。左排长,你带他们几个过去那边,你负责这件事。其余的人,一人一墒,没排下的,都往那边去。
我当时明白了家骐的小心思。事后我问他,他也承认是。你想啊,在一个小块地里,还没动几锄就到头了,比试也就结束了。这刚开始,家骐都还没来得及用上劲呢,这不明摆着会输吗?就像比赛跑步,跑短的,就是看刚开始起来的那一刻,谁冲在前面谁就赢了,跑长的,你刚开始是冲在前面,可是赢的不一定是你,要看耐力,看后劲,谁能忍耐到最后加劲,谁就赢了。
左应让把他们几个带到河洲上最大的一块地里,我也跟着过去了。我就想着,在家骐身边,总能给他鼓鼓劲。这块地总有十几亩大吧,站在这头,一眼看不到那头。这个左撇子是万万想不到这里面的奥妙的,想得到他就不会带我们到这块地里来!
左应让第一个下去,占了第一墒,对着后面的人说:你们挨个排下去。排好就开始了!
富海哥紧跟着左应让,站在了第二墒,钱进、米糊、富银紧接着一个个挨在富海哥的右边排开了,家骐在最后下到地里,我紧挨着家骐的右边一墒。站好后,大家就自觉地一个个开始动手了。因为是要比试,才这么同在一个时间里动手,要是平时,那就是谁先下来谁就动手先锄了。
一开始,我们一排人的距离就慢慢拉开了。左应让虽说人有些坏心思,干起农活来也算得上一把好手,耕田、耙地,插秧、撒种,锄草、耘田这些个手下活,在队里的劳力里,基本上算是行家里手,我爸就很乐意跟他在一起干活,按我爸的话来说,跟老左在一起干活,就是两个字——“痛快”!可是说起话来,两个人就总接不上茬。他一会儿就锄到老前面去了,把我们拉下来一大截,还时不时地直起腰,回过头来看看身后的我们这群比试的人。他身后的我们几个,也都在一个劲地往前赶。家骐被拉下了有一段距离了。我要是加一把劲,也能赶上富海哥他们。虽说我平时干活不多,但是像这些手边活,还是不会差到哪去的。像我们这些农民家出身的孩子,好像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会干农活,不用人教。我是故意放慢了些速度陪着家骐,怕他一个人丢在后面会急,人一急就会出错。我当时就在想,要是照我爸刚才的安排,在那块小棉地里比试,那这个时候差不多就要锄到头了,家骐就输定了。我真佩服家骐这个人的聪明劲,脑子转得快。我陪着家骐,在一边给他鼓劲:不要锄得那么细,棉棵蔸边的草马虎一点,锄头的尖角不要怕碰到棉苗根,棉棵这么大了,不容易伤到棉苗。你马虎一点把速度抢上去。
家骐已经是猫着腰,按照我昨晚教给他的,在很有节奏地换步,拼死劲地往前赶了。我看得到他满头大汗也不敢腾出手来揩一把。听了我的话,他点点头应着,没有再精细地想把棉苗根的每一根小草都给锄掉。以往锄草,他那个人精细得一根草也不放过,实在是不能用锄头角勾,怕碰死棉苗,他就停下锄头,蹲下身子,用手去拔。按我的说法,他速度提快上来了,我们两个紧赶了一会,追上米糊了。我知道,时间一长,头一把劲用过,米糊就会慢下来。他就那么几下子。不知怎么,我明显地感觉到,富海哥的速度也比先前要慢了一些,我和家骐超过米糊,快要赶上富海哥了。这不应该呀?家骐的速度,时间一长,要超过米糊是完全可以的,可要想赶上富海哥,那是难上加难的。就在这么长一墒地离到地头还剩三米多远的时候,其他几个都收起锄头,站上地埂了——左应让是早早地就锄到头上地埂了,坐在地埂上抽黄烟,看着我们。要是平时,那他再在另一墒地里锄去好远了。
这块棉地里就剩富海哥、我、家骐和米糊了。我们三人几乎可以说,是在一条直线上并排往前锄的,米糊像一根尾巴一样吊在后面。估计过了十分钟,富海哥、家骐、我三个人差不多是同时收锄站到了地埂上,算是结束了这场比试。
看到家骐跟富海哥差不多同时到头,还有个米糊吊在后面一大截,左应让气得走下地,对着米糊骂了起来:你这个米糊真是吃米糊“糊”大的,么事都干不过人家。今天还让个新下地的龚家骐比下去了!像你这么个干活法,连八分都算多给你了!
米糊上得地埂来,喘着粗气还嘴硬这说:我是不想害家骐拿八分底分才故意比他慢的,要不然还锄不过他!
左应让听了米糊的犟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大声骂道:哟哟哟,你还是故意让着人家呢!算了吧,你还是回家去吃屎吧!干活像你这个熊样,连屎都没得吃!
骂完米糊,左应让对着家骐说:好吧,就算你赢了。我同意给你记十分底分吧。说完气鼓鼓地走了。走到那些快手们的队里一起干活去了。
这时家骐走到富海哥面前,很感激地说:富海哥,多亏你放了我一马。真的不知怎么感谢你!
富海哥笑笑,什么也没说,也赶到那边地里锄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