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长到十七八岁的时候,正是长身体、饭量大的时候。不像现在的孩子,发育长身体那么早。那时候,人的生活条件是真的很差。像我们在中学读书的孩子,常年就是吃一种罐头瓶子装的咸菜。那时候,好像最常见的带一点补品性质的就是梨子罐头,用玻璃瓶密封装的,梨子去皮、去核切成两三瓣,用糖水浸着装在瓶子里,当时卖的也不贵,过年过节送礼物最时兴送的就是这种梨子罐头,家家都有。吃完了梨子,瓶子舍不得扔掉,留着出远门务工、读书装咸菜带着最好,咸菜装里面冬天可以管一个星期、热天也能管上三不坏。我们中学生一星期带两瓶咸菜就够吃了。家里生活条件稍微好点的,咸菜里还能稍微多放点菜油,条件差的,就只能放一点点酱油炒炒了。没有油水的肚子里,就特别容易觉得饿,越饿就越想多吃点大米饭。
家骐这个时候饭量就特别大,每个星期家里背过来的那点米,半个星期都不到,米袋就舀得差不多见底了。我们那时候在学校,都是自己量好米,淘洗好,添好刚盖住米的水,然后放到学校食堂的大蒸屉里去蒸饭吃。那蒸屉特别大,用木料做的大框,四方四正总有一个大方桌面那么大,可能还要大些;底下是用毛竹条子稀疏地钉在木框四边,能承住蒸饭的碗就行。学生用来蒸饭的碗一般都是在供销社的商店里买的那种大搪瓷缸——那时候的餐具时兴用搪瓷的,洗脸盆、喝水的杯子等都是用那种材料做的;有个别学生用的是医院里用来装消毒用具的那种铝盒子,上面还有个盖,这肯定不是一般农村家庭的学生,是有门路有背景的学生才能用得上的,令人羡慕死了,大家各自在自己蒸饭的餐具缸上做上记号,开饭的时候远远地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饭。当然,用铝饭盒的就不用做记号咯,就那么个把,一眼就能看见。
家骐的大搪瓷缸里,总是量一层薄薄的米,水却加得很多的,蒸出来的饭很稀,显得多点,可是不经饿。我开始还不知道,有一次正好一起去拿饭,看见了。我问他:为什么把饭蒸得这么稀烂?别人吃很干的饭都等不到下一顿就饿了呢!
他说:家里每月的粮食都不够吃。我一个人背足了米来学校,家里妈妈、妹妹就快没米下锅了。每次来学校时,我总要在妈妈出工后,把妈妈为我称量好的米倒三分之一回去。自己一个人在学校里省着点吃。
我听他这么一说,才想到每次到学校来时,他老是把米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不让我看见他背的米少得很。我心里特别难受。一个大男孩怎么能吃得这么少呢!这以后,我们吃完饭时,我就故意把他的大搪瓷缸抢过来,说:我去帮你洗碗、淘米,你去做作业吧。他抢了几次拗不过我,也就只好依了我。洗完碗,我就去我的寝室量好两个人的米,淘好后,放去蒸屉里。那时候学校没有饭厅,都是把饭端去寝室吃,我们不能一起在寝室吃饭,男女生不好进一个寝室,吃饭时,我就把咸菜瓶拿出来,两个人坐在教室里吃。每个星期的咸菜他也不够吃,兰香姨不会做那些东西。
这以后,每个礼拜天下午到校,我都差不多要背上两个星期吃的米。差不多要贴补家骐一半的米。有一次我背着一大袋米还没出门时,正好撞上了回来有事的爸爸。他见我背这么多米到学校去,先是好奇地愣了一下,过一会就回过神来,问我说:站住,你个鬼丫头,一个星期背那么多米去学校?难不成你是去卖米呀!
我知道露馅了,只好站住。先还有点慌神,不知怎么回答。定了一会神,我就理直气壮地回敬他道:爸,你当我还是几岁的小孩,一餐只吃几口饭啊?人家现在快十六七岁了,是大人了,是长身体的时候,难道不要多吃点饭吗?
听我这么一说,爸爸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就没多问了。只是又叮嘱了一句:这年头,米很精贵,不要在外面浪费了。要是他知道我是为了贴补家骐,那非得要气得打死我不可。
说到当时家骐家的粮食为什么那么不够吃,这里面有这么个道道。我也是后来才搞清楚的,开始也觉得挺纳闷。像我们桑树湾的一些老住户——别的队肯定也是这样的,在五十年代的时候,家家都有一些结余的粮食,叫着什么储备粮,都是存放在生产队的账户上的,也就是结余在生产队的仓库里。每户人家什么时候粮食不够吃了,就可以去称一点回来,称多少随你的便,销个账就是了。所以呀,我们这些地方在五八年闹饥荒的时候,就没听说什么饿死人的事。安徽、河南那些地方就不得了了,那些地方在那些个荒年情况就很糟糕,他们那边跟我们这边隔得近,有些有亲戚关系的,要不就是有认识的人,就往我们这边迁移,当时零零落落的就有好些人逃荒逃到我们这边来落户了。像这些新来的住户,就没有那些什么储备粮这些的了。可是在这些年粮食少的情况下,也饿不着他们,一来他们家人口多,小孩多,粮食每年定量是按各家的人口数来定的,人口多的人家,每月称的粮食就数量大,小孩吃得少,还可以拿点南瓜、红薯什么的零食哄哄他们——不像现在,每个家庭里小孩是花钱最多的,那时各家的小孩都多,哪有那么精贵,小孩省下的大人劳力就可以吃得饱一点;二来这些人家也都是从农村里来的,家里自留地每个时节种的蔬菜瓜果什么的,都长得很好,像红薯、南瓜收成的时候,家里都是堆得满满的,可以当饭吃。家骐家就不一样了,他们家就三口人,开始来的时候家骐、家骥都还小,饭量没那么大,现在家骐长成大小伙子了,饭量那可是一顿不吃个一斤米也要吃上个八两。再说还得往外背米,这跟三个人在家里一口锅里吃饭不一样。家骐家每月称的粮食呀,那简直就是青石板上砸乌龟,硬碰硬,没有一点让劲。还有呢,他妈妈,兰香姨,是从城里下放来的,从来没有侍弄过农活,自留地里种的蔬菜瓜果总没人家地里的长得好,收成时也就没有别人家的多。这样,吃的也就没有什么贴补了。你说,我们家当时又不缺那么几口粮食,看到他这么个缺吃的窘样,我能不帮帮他吗!
仅靠我这么帮一点,还远远解决不了他家的缺粮问题哟!他家每月称口粮的时候本来就不多,扣除前个月借支的,剩得就更少了。别人家要挑几担,他们家用那最小的稻箩也就只一担,一担小稻箩谷子,最多也就百来斤,轧成米,连小口米加在一起还不到六十来斤,一家三口吃一个月本来就够呛,家骐还要每个礼拜往外背,窟窿是越拉越大。所以呀,由每个月打借条支一次口粮,到后来要每个月打两次借条支口粮。好在我们这个社会呀,不会叫人饿死,每月口粮吃完了,打借条,支呗。记得当年常年借口粮的呀,就那么几家。富林、富海两兄弟,都是壮劳力了,每顿饭一人要吃两大海碗,一年要吃大半年的南瓜、红薯贴补;还有一个老单身老徐,带着一个老母亲,老母亲六十多岁了,也太能吃,这个老徐后几年娶了个江苏逃荒过来的女子,结婚生子后,打借条支口粮的日子才好转了;再有一户就是家骐他们家了。
对家骐家来说,打借条支口粮啊,也是一件叫人麻头的事。家骐跟我絮叨过:桑枣,你不知道,每次星期天下午妈妈为我量米背去学校的时候,看着就要见底的米缸时就会说:家骐,又要打借条去叫队长批条子了。唉,你不知道,去请人批借条的心情啦,就像一个要饭的叫花子,向人要施舍似地。求的次数多了,还得看人家鄙视、嫌弃的眼色。唉,要不是你们兄妹两人要吃饭,我一个人宁愿饿死也不会去丢那个脸!听到妈妈说这样的话,我觉得为了我们这个家,为了我们兄妹,妈妈算是受尽了委屈,我就安慰妈妈说:妈,都是怪我要背米去学校才要多吃很多米。以后找队长批借条支口粮的事,你就让我去做吧,我一个小孩子,没关系的!后来,只要是去找你爸批借条,找仓库保管开门称粮,都是由我出马了。
听家骐这么一说,我接嘴道:哦,原来是这样啊!有几次我看到你去我家找我爸批借条,心里还在嘀咕呢,心想,兰香姨怎么会这样呢,让一个孩子来做这事,这么马虎?听你这么一说,我现在才明白。诶,你以后去找我爸批借条大方一点,我几次看到你都像个缩迷精(方言,比喻人胆小怕人,在人面前缩手缩脚)样的,吞吞吐吐半天都说不成一句话,完全不像一个在学校那样敢说会说的龚家骐。
听我这么数落他,家骐不高兴地回道:还不是因为你爸嘛!我知道他一向就不大待见我们龚家,不大待见我,我在他跟前就感觉到他很威严。若不是代我妈去求他批条借口粮,我是不会去见他的!
听了家骐的话,我噗呲的笑出了声,说:你说的,你不批借条就不会去找他!以后为我们两人的事也不会去找!你敢打包票?
听我这么将他一军,他又在那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口:那……那不一样。
我看到他难堪的样子,就缓和气氛说:我爸这个人呀,男孩子你越是缩迷精他越不喜欢。他就是喜欢阳刚、豪横的男孩,你跟人干仗干输了也不退让,他才喜欢。看到这样的男孩,就会佩服说,这才像个男人!你以后找他有什么事,就大声吼他,他要是说你什么你就大着胆子跟他大声对说,他就会服你。我就是这么对付他的。每次他要是吼我骂我,我就吼得比他的声音还要大,他就服软了,不吼不骂了。
听我这么一说,家骐也大声笑了,笑得差点岔了气了。笑后他又说:他是你爸,你又是有爷爷宠着的女皇,你当然敢这么对他。换成是我,我敢吗!
后来有一次批口粮借条的事,家骐说给我听,我肺都气炸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下午,我们在家早一点吃完晚饭去学校的路上。家骐突然问我:桑枣,先前早一点的时候,你上哪儿去了?我去你家找你爸批借条怎么没看见你?
我回答说:哦,你是说吃完中饭那会吧。那会我妈在菜园地里,叫我送几担鸡粪灰肥去菜园地再去上学。吃完中饭我就挑了几担过去了。怎么了?
家骐说:怪不得,我去找你爸批借条怎么没看见你呢。
我问:怎么了,我爸他没批给你?
家骐说:那倒不是。我是感觉到,我每次去找他批借条,他看着我的眼神总带有一种鄙夷的样子,好像是在说,你们一家人怎么那么能吃!但是只要你一在场,我就不会有那种感觉似地,好像是有一个了解我、了解我们家的人在,你会证明我们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唉,如果每次批借条只要在你手里完成那该多好啊!
听了家骐的这一声感叹,我心里很为他难过,同时又在心里很气我爸,我就很气愤地说:我爸那个死封建脑子不知怎么想的,亏他还当了几十年的队长,都不知道学习到哪里去了!
你不知道,你外公是个多么重男轻女的封建脑壳!好像他的那个队长职位是他家私有的一样,是要传代的,而且还传男不传女呢!他当个队长,一个大字不识,更不会写。别人不会写字,多少都要把自己的名字写会,他不学,从不拿笔,他说拿笔比拿锄头在手上要重多了。每次要他这个当队长的签字什么的,他都叫我二哥也就是你二舅代签。我有时在边上,就赶忙说我来签吧,他不同意。就比如说吧,家骐第一次去找他批借条,当时我正好在场,我看到是家骐,就很高兴地接过家骐手中的借条,说:家骐,我爸他不会写字,我来代他签字。
你看你外公一听说我要来代他签字是怎么说我的,他一把从我手里夺下借条,大吼一声:我们桑家还有会写字的男人,还临不到你一个女子来做这决定!说着就把借条叫你二舅妈送到房里去叫你二舅代签字。
我看到你外公为这事大声吼我,我也气不打一处来,比他声音还要高得多地吼起来——我跟你外公真是针尖对麦芒,一个不让一个,你外婆就总说我跟你外公是前世里捡反了骨头,但顶撞他归顶撞他,最终还是我转弯过来依他说的做:你以为你是皇帝呀!这一点权力还要传代呀!还传男不传女啊!说得他没话回我。
这次听了家骐的一声感叹,我就安慰他说:你以后去找我爸批借条也不要想太多,他就那么个看不惯读书人的一个人,也不是说看不起你家里的人。好吧,以后星期天吃午饭这段时间,我就尽量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有事,也要等你找我爸批完借条再去做。
家骐听完我的话,很感激地说:那就好,那以后就不会出现什么尴尬事了。你不知道,今天的事有多尴尬!
我听他说话这么严重的口气,大吃一惊地问:怎么了,我爸他说你还是对你怎么样了?
家骐说:你爸倒是没怎么我。他拿过借条看了看,又递给我说,你拿进房间叫桑枣她二哥帮你签字。说完就急匆匆赶出去办什么急事去了。我拿着借条正要去你二哥的房间找他签字,哪知道你二嫂挡在房门口,坐在那儿给孩子喂奶。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借条,说:你不可以随便进我的房间的,要让我给你送进去签。
我一听她这么热情,就忙不迭的说:那谢谢香荷姐你了!
哪知她并没有急着接过我手里的借条,也没起身,只是看着我笑着说:你别急,我可是有个条件的哟,你得答应我做一件事。
我急着把借条签完字要走,就连声说:好好好,我做我做。
她又笑着说:这可是你说的哟!
我点了一下头说:嗯!
她指着正在吃奶的孩子说:来,亲一口他。
我一听要我做的是这件事,就犹豫了。她看我犹豫,就说:怕什么,他可是桑枣的亲侄子耶!你跟桑枣好,就当他也是你的亲侄子咯!再说了,你以后要想娶桑枣,中间还有个不怎么喜欢你的老爷子挡着呢,你要不要我帮你在中间说说好话!
为了急着还要去找保管称粮,我就答应说:那好吧,你抱过来,让我抱着亲一口。
哪知她竟说:诶,就这样亲嘛,他还没吃够奶呢,抱过去他会哭的。来,就这样亲一口。
我又犹豫了大半天,只好闭上眼,俯下身子去,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就赶紧退回来了。
她还是笑着说:这不算数吧!她用手指着孩子的脸说,“咯,这里,得亲这里!来,亲一口,难不成我还吃了你!”
我知道她是在戏弄我。我也知道亲孩子的脸是怎样的结果。我眼巴巴地看着外面。这个时候,我是多么希望你突然进屋来!
外面没见到你的影子。我又急着要回去。挣扎了大半天,我头皮一麻,眼睛一闭,豁出去了!就俯下身子,低下头,去亲那吃奶吃得正香的孩子的脸。等我的嘴正要接触到孩子的脸时,哪知你二嫂他猛地从孩子的嘴里抽出来,送到我的嘴里,我的嘴正好和她的奶撞了个满怀。我睁开眼一看,我吓得脸“蹭”地一下全红了,红到了脖颈,站起身往后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没跌倒!
她看我吓成这样子,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岔了气地说:你这个没出息的小家伙!要换成别人,还巴不得多蹭几口哩!说着,一把拿过我手里的借条,一手抱着孩子进到房间里去了。
你二哥在房里听到外面有动静,他老婆又这么大声地笑着,就在房间里大声发问:怎么了,荷花?
她边走进房间边回答:没你的事,你躺你的吧!
我听家骐说完整个过程,气不打一处来,好像我二嫂就在我面前似地,大声骂道: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看我下礼拜回家不叫我二哥好好收拾收拾他老婆!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做出这样的事来。在外面还不知要做出什么勾当来呢!
你不知道,那年你二舅在一个月前去山上给队上伐大树,不小心被倒下来的大树砸在了腰上,要在**躺着修养两三个月不能动呢。
家骐听我说回去要把这事告诉我二哥,连忙阻止我说:桑枣,这事就这么算了,我就只说给你听,回去不要再提起让第二个人知道,就当没发生过。只是你以后不在家,我就回去让我妈拿借条来找你爸批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