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谢地,在八月中旬,家骐终于等来了消息,被高中录取了。告诉他消息的人,是他的班主任司马尚明老师。司马老师很喜欢家骐,他托人给家骐带来了一封短信,大意是:

龚家骐同学,你好!学校初升高的录取工作已经结束,你被高中录取了。我托人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稍后会有录取通知书送达。

整个录取工作充满了争执。特别是在对待你们几位同学去向的问题上分歧比较大,学校有几个领导坚持认为你们必须去“共大”读书,或者是不录取你们读高中。是我们几位老师和另外几位领导据理力争,认为学校是一个教育人的地方,尤其是像你们这几个学生,读书成绩很优秀,应该接受高中教育,使你们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将来能更好地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最终,采取民主集中制,少数服从多数,将你们几位同学录取了。希望你能抓住高中这两年的时间,好好学习,做一个合格的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

接到这封信,家骐看过后,一蹦三尺高,把手上的扬掀抛向空中,兴奋地拉起我的手,不停地抖着,对着天空大声喊道:我可以读高中啦——!

九月,我们开学了。

新的学期,特别是新的年纪,家骐好像特别激动,又显得特别的精神,就像一只飞进了盛开的花丛的蝴蝶,在花丛中使劲地扑扇着翅膀。

放下行李,床位都没有急着整理,他叫上我陪着,就先去拜谢了司马老师。家骐在司马老师的房间见到了他,第一句话就是:谢谢您,老师!要不是你们极力帮忙,我就无缘读高中了。

司马老师边让座边回答说:这有什么好谢的!爱护好读书、会读书的同学是每一位老师的天性。眼看着这些孩子没有书读了,我们这些当老师的都会感到惋惜的,都会出来据理力争的。

家骐很感激地又试探着问:老师,我们进高中了,你也跟着进高中教我们的物理课吗?

司马老师回答说:高中我们几位老师都上不去了,学校有意给几位刚分配来的老师。这本来是不符合教学规律的,新分配下来的老师没有教学经验,应该先在低年级锻炼,等有了一些教学经验了才可以去教高中。可是这几位老师是有来头的,毕业后就直接分配到了中学,上面还说要让他们教高中。

听了司马老师的这些话,家骐显出很失望的样子,说:唉,太可惜了,我们这届学生都喜欢你们几位老师上课,都希望你们能继续教我们高中的课。现在要换新老师了,还不知道教得怎么样。

司马老师说:这也没什么,哪个老师教都一样。学习这事,老师的因素是一方面,关键还得要靠自己努力。抓住高中这两年的机会,好好学知识,不管将来怎样,多读些书,多学点知识总是没坏处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们随时都欢迎。

我们告辞了司马老师,各自回寝室整理自己的床位去了。

诶,你不知道,司马尚明老师,还有教化学、教数学、教英语的那几个老师,他们是多么有学问、多么会教书的老师啊!只怕是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中学也没碰上过这么好的老师了!他们都是大学毕业后工作没几年就下放到我们这边的。在这边开始都是在农场干活,我们读中学的这几年才被抽调来教书的。后来恢复高考后,在我们这边没待几年,就一个个被县里、市里的中学,听说好像还有大学把他们挖走了。要是你们读高中的时候还是这批老师教,我估摸着你的高考成绩还会优秀些。

记得那是开学后大概个把月的时候。有一天吃过晚饭,还没到晚自习的这段空余时间,我和家骐沿着学校门前的那条小河散步。那条小河是学校同学淘米、洗衣的地方。淘完米、洗完衣,爱打球的学生就抢着去篮球场打球,不爱运动的学生,也不先急着回去,会三三两两的沿着河岸散步,有的坐在河边聊天。

中秋过后的天气,还是有那么热,要等太阳下山很久了,才会慢慢转凉。学校的晚饭吃得早,五点半光景就吃完了,晚自习要到六点半——冬天要到七点才上课。家骐多数时候,都是跟他们班几个要好的同学在一起散步聊天,那天不知怎么他一个人在河边走。我看见他一个人,就追上去了。

我们在河边找了个很少人来的地方坐下来。我们聊我们各自班上的学习、聊各自班上的趣事。这个时光是最难得的,也是我们两个在学校可以私下里聚一会儿的时间。

家骐说:桑枣,进入高中将近一个月的学习,我感觉到没有初中那个学习的味道,感觉到比较枯燥

我听到母亲说出这样的话,心里就有一股莫名的味道。不知怎地,我好像总想从母亲对那个人的赞美的叨叙中,听到些许关于他的不行的故事,好像以此就能挫挫他的锐气,好像这样就能为他对母亲的背叛出一口恶气了。于是,我就打断母亲的话,插嘴道:哦,他以为高中的学习还跟初中一样啊!那是完全不同的!读过高中的人都清楚,初中到高中之间的衔接,很多学生都适应不了。这个时期就像是一个分水岭,越过去了,就能跟上高中的课程,越不过去,高中的课程就会学得很吃力,甚至有一部分学生会越学越无味,最终就放弃了。很多家长都不懂,都以为,我孩子在初中成绩那么优秀,怎么一到高中就跟不上,掉下来了呢?是不是该换个班……

还没等我说完,母亲就赶紧打断我的话说:不是不是,你误会了!家骐绝对不是因为跟不上班,觉得学习困难才说出这话的。就凭他那个聪明劲,就算是自学,他也能跟上班的,并且成绩还不会比别人差!他跟我说:桑枣,现在教我们化学、物理的几个老师,听说三年前都是在生产队当小队长的农民,就跟你爸一样,只是因为还年轻,表现又好,可能也还有点好关系,就被推荐选拔去地区中专读了三年师范学校,现在毕业了,就分配来教我们高中的课程。我想,之前他们还不知道有没有读过高中呢!上课时,就只会照着课本念,同学提个问,他就站在讲台上卡壳了,哑火了半天不知怎么往下讲。

我听了这样的话,吃惊地问家骐:怎么会这样子?还有这样的老师?那简直没法跟司马老师他们比呀!

家骐说:那还能比,就没有一点可比性!我们多么希望司马老师他们能跟着我们一起上到高中啊!可学校偏偏为了照顾工农兵学员,为了给他们一个更好的讲台,就宁愿牺牲我们学生的利益,做了这样一个不恰当的安排!依我说,安排他们去教初中都不一定能教得下来。

我焦急地问:那现在怎么办?学校领导知道这事吗?你们的课怎么上?化学、物理几门课是最重要又最难懂的,那你们怎么学得好?

家骐倒是轻飘飘地说:那些基础差的同学,上课就简直是听得云里雾里,好些同学就干脆不学了,有几个就上课下课都是练写毛笔字。我们几个人要好一点咯。我和班上几个基础好点的同学,经常课后在一起琢磨,实在是太难的,琢磨不出来的,就去问司马老师他们。这样基本上可以把各章节的内容学完。李大炜同学更厉害,基本上不用老师教他都可以自学,他的自学能力特强。物理课上,他常常给物理老师出包,当物理老师讲到一个关键概念的时候,他就举手提出问题抛给老师,老师总是被他提出的问题给卡了壳,囧得脸通红。这个时候他就会走上讲台去,在黑板上一边写一边跟老师说:老师,我想会不会是这样的,我的这个演算对吗?等他在黑板上一步一步演算完,老师看了一个劲地点着头,红着脸很肯定地连声说:是这样是这样,李大炜同学分析得完全正确!就这样,李大炜在同学的一片掌声中春风得意地走回到座位上。其实,很多时候的题目我也能解,只是我不好意思提出来难住老师,更不敢上讲台在老师面前显摆。再怎么说,毕竟他是老师,我们是学生,不能这么不给他面子,让他在全班同学面前下不来台。说到这里,家骐长叹了一声,很感慨地接着说:唉,做老师难啊,肚子里没货,在讲台上讲不出来,那真的就会被学生捉鳖。只有像司马老师那样有真正学问,有真的本事,才能在讲台上运用自如,把所有知识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以后要是有机会当老师呀,一定要当像司马老师他们那样的老师。学校哪里会不知道这个情况?还有校长来听过他们的课呢。可听过以后又怎样,不但不否定他们的课堂效果,还替他们辩解说,谁生下来就会教课?还不是一步一步锻炼出来的!不给他们讲台,他们怎么去锻炼!学校的讲台不交给他们这样从农村泥土里走出来的新式老师,那要交给谁?讲农机、讲化肥学校里谁能讲的过这几位新老师?这么一说,同学们还能讲什么?还能提什么要求?

听完母亲的话,也引发了我的同感。我很有感触地说:是的,老师这碗饭,你要是没修炼好,知识没储备好,是很难做下去的!像我们现在在省城教书,面对的学生什么样的世面没见过?哪像我小时候在乡下,连县城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们上辅导班、上奥赛班,什么乱七八糟深奥的题目都拿来问你,你只要有一次没当场给他们讲清楚,没解答出来,即使解答出来了还不能叫他心服,他们就会在后面议论你、鄙视你,就不会信服你,你在他们面前就再也没有分量了,以后的课就很难上了。

母亲还是第一次听到我说工作上的事。她以前总是觉得儿子在省城工作,很风光,这会儿听到我说出工作上的难处,很怜惜地看着我说:儿啊,你太辛苦了!就不说在外人看,就说在我的心里想着,你是那么的风风光光,在省城的第一等好学校工作,又还混上了一点职位,可又有谁能知道你刚刚说的那些难处呢!

我安慰她说:妈,这对我来说倒没什么能难倒的。要知道,在读中学的时候,我就做了那么多的数学题,大学四年,我差不多把学校图书馆能借到的数学书都看了个遍,初级数学、高等数学,做题目的草稿纸摞起来可以有我这么高,学校竞赛获的小奖大奖都记不清了。要不然,毕业时我怎么能被师大附中选中,又怎么能在那里立足!在附中工作这么多年,奥数的题目也是做了无数,解学生的练习题,指导学生参加奥赛,还没有什么题目能难倒我的。

母亲露出来欣慰的笑容说:儿啊,这一点就像全了你那龚家骐爸爸!他读起书来也是不要命的。就这样一个不要命的读书人,还差点停下来没读完高中呢!那是高中读到二个月以后的事。有一天,我们两个是在晚饭后去小河里洗衣服的时候碰在一起了。我把他的几件衣服拿过来一块洗完了,就在小河边坐着聊了一会儿,他跟我说起了他们班那个李大炜的事:桑枣,李大炜不读书了,回去了。

我很吃惊地问:怎么了,学校把他开除了?

那倒不是,他自己主动退学离开的。原因嘛,有很多方面的,除了不满意那几个当队长的老师上课外,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就是,他要回去上班了。

他爸爸是干什么的?当官的?能给他安排工作?

我连珠炮似地问,他还是慢条斯理的回答:他爸爸在农场的农机厂当一般工人。他爸爸跟他说,他们农机厂最近空出了一个岗,要招人,他爸爸跟厂长的关系还可以,跟厂长说好了,叫李大炜回去顶上。说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被别人顶上了这个空缺,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有机会了。说就算是读完了高中回去,也不一定有这么好的岗位了。

我很可惜地说:太可惜了,这么会读书的一个人,却不读书要回去上班了!

家骐说:他回去也不会把书放下丢弃的。他跟我说,他们农场有很多文化人,各种学问的人都有,他可以一边上班,一边利用业余时间自学。其实,我们名义上是叫在学校读书,碰上那样的几个老师,不也等于是在自学一样!很多问题那些老师都解决不了,要不是有司马老师他们在,我们还真不知道去问谁呢!

说到这里,家骐紧锁着眉头,望着远方。我还以为他是因为一个好同学要走了,有点舍不得,在伤感呢,哪知道他却好像是拿定了主意似地跟我说:桑枣,我也打算不读了,回去帮妈干活挣工分去。

我听到从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好像不认识他似地问道:你也不想读书了?你不珍惜这个得来不易的读书机会了?

他说:我倒不是不想读书。我想,像这样在学校这么空耗着,也跟自学差不多,还不如回去一边帮妈妈干活,一边自学,还能为妈妈减小一点压力。

我赶紧制止他的这个想法说:家骐,你可千万不能有这个想法啊!你想想,我们农村劳动的人,能跟李大炜他们在农场当工人比么?他们每周都有礼拜天休息哩!我们在农村干劳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起码得有三百六十天要出工干活,还有几天过年放假休息,还得利用这几天上山砍柴,备好一年烧的柴火。你怎么去自学?你哪来的时间去自学呢?只怕是每天累得回到家里,你连饭都不想吃脸都不想洗,就想上床躺着休息了!

听我这么一说,家骐犹豫了。我趁热说:还是安心读书吧,在学校好歹还有司马老师他们问问。读完高中再说,走一步算一步。

就这样,总算是打消了他想退学的念头,让他安下心来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