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茅岭的山口,看到爷爷他们躺在山口的那片荒地的树荫底下。

这巴茅岭只有一个口子进出,周围山都很高,牛一般不会往山的高处走。所以,在巴茅岭放牛是最轻松舒服的,只要守住这个口子,不让牛走出来,就万事大吉了,大家可以安心地睡觉。

爷爷看到我和赤着上身的家骐回来了,就又关心地问家骐道:家骐,还好吧,身子没有哪里伤着吧?

家骐回答说:爷爷,没伤着,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你把湿衣服铺在草地上晒干,在这树荫下的草地上睡着休息会儿。爷爷边说,边把他那张大一点的垫牛背的帆布坐垫从自己屁股底下抽出来,让我给家骐铺在地上,叫家骐躺在上面休息。

四五个人在一起没事,米糊又拿出他的促狭鬼能耐了,他作古正经地问家骐:家骐,是你自己洗干净身上的泥巴,还是桑枣帮你洗的?你们两个没有一起在水里洗澡吧?

说得我跟家骐两人脸都“腾”地一下子彤红。我走上去朝着米糊的脑袋一个巴掌下去,说:叫你乱嚼舌根子!打得米糊头往下一缩。

爷爷也呵斥道:米糊,你的脑子是叫米糊给糊住了吧!两个孩子知道些什么事?

在山上爷爷呵斥米糊可是那样说。可是在家里,爷爷说法又不一样了。那天在家吃晚饭,我们一家人都在桌上,爷爷很开心地问我说:我们家桑枣是不是心中喜欢上家骐了?看你对他的关心,那简直比对爷爷还好。

我听了爷爷陡然提起了这个话题,脸一下子红到了脖颈,嘟着嘴说:爷爷,你就是乱说,哪有这事呀!可别在外乱说,会被人笑话的!

爷爷还在说:是也很好的,我还蛮喜欢那小子的,人长得齐整,文文静静,没花花肠子。我们桑枣以后就嫁这样的人才靠得住。

爸爸听了爷爷对家骐的夸奖,板着个脸说:好什么好,弱得像只绵羊,以后一个钱的用也没有!在农村生活,就得靠力气,文静有什么用?文静谁给你饭吃?

几个哥哥也在一边附和爸爸的话,一家人好像就在讨论我该找个婆家似地。本来我还被爷爷说得心里甜甜的,听了爸爸对家骐的否认,我的心里也不知是哪来的火,对着爸爸,生气地把饭碗往桌上一顿,说:不吃了,你们就知道欺负我!

你还真别说,爷爷提起的话还真的在我的心里引起了一些躁动。不过,我后来想,那种喜欢,完全不是成年男女之间的那种爱情。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知道什么是爱?那只是一种纯粹的喜欢,就是小孩子之间总愿意待在一起玩的那种喜欢。除了晚上要回家睡觉,其余时间都想待在一起的那种。用你们今天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叫着什么来着?对,叫着“闺蜜”的那种。只不过,爷爷的那句话好像挑开了我心里那张有点模糊的纸,使我对家骐的想法开始有点明朗了,我觉得在桑树湾,家骐是最好的一个男孩子,谁家的男孩也比不上他。他的文静、他的喜欢看书,也开始对我产生了一些影响,我也可以一连一两个小时坐在那里看看书了,也不想像以前那样在村前屋后、山上河里到处去野了。从这以后,在他遇到难处的时候,我就会不顾一切的想着怎么去帮他。

那时候,对于家骐来说,比较难的还是早晨放牛。一个,要起大清早,真的是从睡梦中爬起来;二个,不知该去哪里找好的草场。我爷爷他们老放牛的,天还只有蒙蒙亮,天边还挂着几颗星星,就要把牛牵出栏门,骑在牛背上,去田畈、地畈的沟里、埂上,去河滩上的水凼边,找带着露水的,又嫩又丰满的草让牛吃,这样的草最长牛膘。并且,他们老放牛的,心里都有各自的几处好场子,今天把牛带到这里放了,明天就去另一处,后天再又换一处,等过了几天,头天牛吃过的地方,草又长出来了,又可以回去放了。就这样轮回着,天天都有好的场子。家骐是个新手,又不是这里本地的人,当然就不知往哪儿去了。几个早晨下来,家骐的两条牛肚子总是瘪下去的,没有吃饱。他犯难的跟我说:桑枣,下午放牛还好办,跟着你爷爷他们走就是了。早晨都是各找各的场子,大家好像都是在秘密地走,偷偷地走,我就不知往哪里走好。

听了家骐的难处,我想了想,说:家骐,放心,从明天早晨起,我来带你。

家骐疑惑地问:你要上学,怎么能带我?

我说:上学哪有那么早?我带着你早晨放完牛回来,吃了早饭再去学校,不就两不误啦!

家骐想了想,说:还是算了,你这样有多累呀。再说了,你早上起那么早,上午上课一定会打瞌睡的,这样会影响你学习的。

我不屑一顾地说:切,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就算不打瞌睡,上课哪有什么好学的,不是去到别的队里帮着劳动,就是老师带着去到队里读报纸给社员听。没什么好学的!

家骐还是很倔地说:我看还是不影响你了。这样吧,你能不能跟爷爷说说,让他早晨带着我一起去?

我听了家骐的话,“噗嗤”一声笑出来了,回答他说:早晨要我爷爷带着你一起放牛?你想都别想!别说是你,如果我也另外放了一头牛,就算是我找他,要他早晨带着我一起放牛,他都会把我斥退到老远去。你不知道我爷爷的怪脾气,早晨放牛,他是决不许别人跟着他的,好草只想着留给他养的两条牛吃。你没看见吗,我爷爷养的牛膘,是队里所有的牛里最好的!别说是带着谁了,就算是早晨无意间别的人骑着牛,吃草碰到一起去了,他都要把你骂得狗血喷头!后来我想想啊,这人,对自己放养的畜生,是有特别的感情的,不管是家里的鸡鸭猫狗,还是队里的牛羊,都会把它们看作是自己的孩子一样,要把最好的东西给它们,要把它们喂养得比别家的都好。

家骐听了我的话,垂头丧气地说:看样子,这没有别的办法想了,就只好听你的安排了。想了想,他又有疑惑地问道:对呀,你说爷爷连你都不会带,那么,你带着我,他不就更要把我们骂跑了?

我神秘地跟他一笑,说:明早晨你就放心地等着我来叫你吧,我自有办法说服爷爷的。

因为心里有事,第二天清晨,我这个爱睡懒觉的人,听到了爷爷起床的声音,也急急忙忙起了床,趁着爷爷还靠在**喘息的机会,就走到爷爷床前,半讨好半央求他说:爷爷,我现在长大了,可以帮你一把了。你清早出门,外面早晨很凉了,对你的气管炎毛病不好——爷爷患有气管炎,你看,你起来就要喘上好一阵子,不如现在早晨就由我去帮你放牛吧,你在家多睡一会儿,等太阳出来了再到外面去。

爷爷哪不知道我的小心思!他心里明白得很哩!他边喘息边笑着用手指点了一下我的头说:你这个鬼刁鬼刁的丫头!明面上说是为了爷爷的身体,我还不知道你是想为谁?好吧,既然你都知道心疼爷爷了,爷爷也就成全你!

听到爷爷答应了,我就又讨好似的似的撒娇说:爷爷,你就是没良心,我哪一天没有心疼你呀?哪里是今天才知道心疼你的!

爷爷故意逗我说:你心疼是心疼我了,就是在心疼我的时候,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哟!

我看时间要晚了,就赶紧做要生气的样子说:爷爷,你又乱说话了。爸听到这话,又要骂我了!

爷爷回答说:不管你爸骂不骂,爷爷支持你!好吧,你现在就出门吧,今早晨把牛骑到下湾田畈去吃草,那里我有五六天没去了,草应该长起来了,够你几条牛吃一早晨的。

就这样,从刚进入秋天开始,几乎天天如此,爷爷每天在家里遥控指挥我早晨该去哪里放牛。我就带着家骐,一人让牛吃一条田埂,吃完了一条又换一条。你别以为很容易很轻松!要时时刻刻用着心呢!不然会怎么着?你不管不问,随着牛怎么吃?那就是,前面一条牛把一条田埂上的草都用舌头卷着吃完了,跟在后面的一条牛就只能啃草根了,一个早晨下来,前面的牛吃得肚子胀滚滚的,后面一条牛肚子却空瘪的。你要一直都把牵在手里的牛绳拉紧,让走在前面的牛只能吃田埂一边的草,另一边留着给后面一条牛吃,这样才能一早晨两条牛都吃饱肚子,还有呢,牛是很会偷嘴的,你稍不留神,它就用长长的舌条卷吃了田埂下的禾苗!你既要防着不让走在前面的牛不能吃到禾苗,又要防着不让后面的那条牛吃到禾苗,想想看,这得有多难!要是被队上的人发现田埂下的禾苗一路都被牛吃了,那就一定会追问今早是谁在这里放的牛。找到是我那还好说点,挨爸爸一顿骂也就没事了;要是被左应让找到是家骐在那儿放牛,牛吃了禾苗,那还不要三日不了,四日不休地来整治家骐!富海哥有一次不小心,牛吃了田里的禾苗,不就被左应让整得个没了没休的!

可最难熬的就在这里了!你说小孩子家早晨是多能睡懒觉的!骑在牛背上,随着牛慢悠悠的步子边吃草边迈步,那简直就像是坐在摇篮里!晃着晃着,一会儿眼睛就要闭上了。我在闭上了眼睛的那一会儿,一个点头,激灵一下又醒了,睁开眼看看对面田埂牛背上的家骐,也在那里头像鸡啄米似地一点,一点,又猛地摇摇头,睁开眼,赶紧看看田里的秧苗,强打着精神不让自己睡着。有好几次,我都看见家骐差点儿就栽下牛背了,就大声叫着说:家骐,你就趴在牛背上睡会儿吧,白毛牯子背宽,好睡!

家骐回答说:不行啊,桑枣,睡着了牛吃了秧苗,要挨骂、挨罚的!

虽说我们都强打着精神,不能让自己睡着,可再怎么强忍也有疏忽的时候。有一天,可能是家骐实在熬不住了,眼睛多闭了一会儿,白毛牯后面跟着的牛把秧苗给吃了,一路吃下来,从那块田的这头吃到了那头,总有二十来棵吧。这时的晚稻秧苗已长到超出田埂高了,被牛吃了一大截,留下半截秧蔸在那里,特别显眼。家骐把牛牵到路旁系上,跑到田埂上,看着被吃的一溜秧苗,急得直跺脚,嘴里不停地叨叨:这可怎么办呢?这可怎么办呢?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只好过来安慰家骐说:家骐,不要急。也没什么,这里偏僻,说不定没人过来,没人看见,过几天秧苗就长起来了。

家骐疑惑的问我说:桑枣,真的吗?秧苗被牛吃了还会长起来吗?

我说:会长的。只是被牛吃了再长起来,结的稻子就没别的禾上的稻子那么多。可是,这又有谁知道是你的牛吃了秧苗呢?

这人呀,是越怕鬼越惹鬼。那被家骐的牛吃的秧苗,偏偏被左应让看见了。那天晚上开社员大会——开社员大会,放牛娃也要参加了,放牛娃也算半个劳动力了,在我爸交代完了这个阶段队里要做的哪些活儿后,左应让叫了起来:今天早晨是谁在河洲那片田里放的牛?把稻秧吃了那么多,这还得了!这不是明摆着在搞破坏吗,啊!

我爸听说被牛吃了那么多秧苗,也很心疼,生气的说:有这种事?谁干的?

我凑热闹也在会场上,坐在家骐一起。我发现家骐吓得身子像筛糠样的发抖,正准备站起身来承认。我向他使眼色,要他憋着不说,憋一会没找着认账的也就算了。可家骐这时候的注意力全在左应让和队长那儿,根本没看见我的使眼色。正在这关键时刻,我爷爷坐在前排,不紧不慢的说:是我,左撇子——我爷爷最看不惯左应让的作为,叫他左撇子。其实他一点也不左撇,怎么着,我一不小心,叫牛给吃了秧苗,我是搞破坏吗?

看到爷爷起来认账,我爸感到莫名其妙。可能他在想,今早你不是明明没去放牛,在家的吗?但是他没有说出来。左应让听到我爷爷站起身来认账,也是不大相信,有点像问我爷爷,又有点像是问旁人样的,说:真的吗?

爷爷毫不含糊地回道:不是真的还会有假?你问问富海、米糊他们,河洲那片田里,有谁敢过去放牛?那片田埂的草,是我的牛包下来的,不是我还会有谁!

左应让看到我爷爷态度那么坚决,就赶忙赔礼说:桑伯,我不知道是你。你不是搞破坏,不是搞破坏。你是无意的。

这次牛吃秧苗的风波就这样算过去了。左应让是不敢对我爷爷怎么样的。再说了,他多少也得看看我爸的面子吧。我爸爸心里是有数的。他知道这些日子是我替爷爷早晨放牛,一定是我闯的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咯。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我是天天为了带家骐,这祸是家骐闯的。真是有惊无险!要不是我爷爷灵活,站起来认账,那家骐一定不会推责的。那样一来,左应让还不要抓住这个把柄,没完没了的整治家骐,还会连带一起整治兰香姨呢!回到家里,我跑到爷爷的房间里感激地说:爷爷,你怎么会站起身来认这个账呢?

爷爷回道:傻丫头,一听左应让说河洲那片田里的稻秧被牛吃了,我不就清楚是你们了!不是你就是家骐那孩子咯,不然还会有谁?要是被左撇子逮到了家骐,还有那小家伙的好果子吃?我想,我就担下来看那左撇子能把我怎么样!我量他也不敢怎样对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