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驾诣郊坛[1]行礼。有三重壝wéi墙[2]。驾出青城,南行曲尺[3]西去约一里许,乃坛也。入外壝东门,至第二壝里,面南设一大幕次,谓之“大次”。更换祭服,平天冠二十四旒[4],青衮龙服,中单,朱舄xì[5],纯玉佩。二中贵扶侍,行至坛前,坛下又有一小幕殿,谓之“小次”,内有御座。坛高三层七十二级,坛面方圆三丈许,有四踏道。正南曰午阶,东曰卯阶,西曰酉阶,北曰子阶。坛上设二黄褥,位北面南曰昊天上帝,东南面曰太祖皇帝。惟两矮案,上设礼料,有登歌[6]道士十余人,列钟磬二架,余歌色[7]及琴瑟之类,三五执事人而已。坛前设宫架乐,前列编钟、玉磬。其架有如常乐方响,增其高大。编钟形稍扁,上下两层挂之,架两角缀以流苏。玉磬状如曲尺,系其曲尖处,亦架之,上下两层挂之。次列数架大鼓,或三或五,用木穿贯,立于架座上。又有大钟曰景钟,曰节鼓。有琴而长者,如筝而大者,截竹如箫管两头存节而横吹者,有土烧成如圆弹而开窍者,如笙而大者,如箫而增其管者。有歌者,其声清亮,非郑、卫[8]之比。宫架前立两竿,乐工皆裹介帻zé如笼巾,绯宽衫,勒帛。二舞者顶紫色冠,上有一横板,皂服,朱裙履。乐作,初则文舞,皆手执一紫囊,盛一笛管结带。武舞一手执短矟shuò[9],一手执小牌,比文舞加数人,击铜铙响环,又击如铜灶突[10]者,又两人共携一铜瓮就地击者。舞者如击刺,如乘云,如分手,皆舞容矣。乐作,先击柷zhù[11],以木为之,如方壶,画山水之状。每奏乐,击之内外共九下。乐止则击敔yǔ[12],如伏虎,脊上如锯齿,一曲终,以破竹刮之。礼直官奏请驾登坛,前导官皆躬身侧引至坛止,惟大礼使[13]登之。先正北一位拜跪酒,殿中监东向一拜进爵盏,再拜兴。复诣正东一位。才登坛而宫架声止,则坛上乐作,降坛则宫架乐复作。武舞上复归小次。亚献、终献[14]上亦如前仪。当时燕、越王[15]为亚终献也。第二次登坛,乐作如初。跪酒毕,中书舍人读册,左右两人举册而跪读。降坛复归小次,亚终献如前。再登坛进玉爵盏,皇帝饮福[16]矣。亚终献毕降坛,驾小次前立,则坛上礼料币帛玉册,由酉阶而下。南壝门外,去坛百余步,有燎炉高丈许。诸物上台,一人点唱,入炉焚之。坛三层,四踏道之间,有十二龛,祭十二宫神,内壝外祭百星。执事与陪祠官皆面北立班。宫架乐罢,鼓吹未作,外内数十万众肃然,惟闻轻风环佩之声。一赞者喝曰:“赞一拜。”皆拜。礼毕。

[1]郊坛:古代为祭祀所筑的土坛,一般设在南郊。宋周密《武林旧事·大礼》记载:“冬至有事于南郊,或用次年元日行事。先于五六月内择日命司漕及修内司修饰郊坛……郊坛,天盘至地高三丈二尺四寸,通七十二级,分四成。”

[2]壝墙:围绕着郊坛的三道不高的土墙。

[3]曲尺:木工用来求直角的尺,这里指直角拐弯。

[4]旒:帝王礼帽前后悬垂的玉串。

[5]朱舄:红色的鞋。

[6]登歌:古代举行祭典会时,乐师登堂而歌,称为登歌。《乐府诗集》:“登歌者,祭祀燕飨,堂上所奏之歌也。”

[7]歌色:乐队之一。《宋史》卷一百三十《乐志》:“大礼用乐,凡三十有四色,歌色一。”

[8]郑、卫:春秋时两国名。郑卫之音本是民间俗乐,儒家认为不同于雅乐,故称为**靡之声。《礼记·乐记》:“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

[9]短矟:兵器,短槊。

[10]灶突:灶上烟囱。

[11]柷:打击乐器,像方匣子,用木头做成,奏乐开始时敲打。用于宫廷雅乐。

[12]敔:又称楬,形如伏虎。奏乐结束时敲打,表示演奏停止。用于宫廷雅乐。

[13]大礼使:北宋行南郊之类的大礼时设置“五使”,宰相为大礼使,学士为礼仪使、卤簿使,御史中丞为仪仗使,知开封府为桥道顿递使。

[14]亚献终献:古代祭祀时献酒三次,即初献爵、亚献爵、终献爵,合称“三献”。

[15]燕、越王:宋徽宗的两个弟弟,燕王赵俣和越王赵偲。

[16]饮福:祭祀完毕饮食供神的酒肉,以求神赐福。

【译文】

三更的时候,皇帝会到郊坛进行祭祀礼仪。御驾从青城出发,先是往南,之后直角转弯,转为往西,大概一里多路就到郊坛了。

郊坛外面有三道壝墙。御驾从三道壝墙中最外那道墙的东门进来,走到第二道壝墙前,这里布置有一个朝南的临时帐幕,名叫“大次”。皇帝在这儿换上祭服,祭服主要有二十四旒平天冠,青衮龙服,中单,朱红色的鞋和纯玉佩。两名宦官走上前来,扶着皇帝走到郊坛前,这边又有一个小的帐幕,叫作“小次”,里面设有御座。郊坛共三层,有七十二级台阶,面积大概三丈多。郊坛有四个踏道,位于正南的叫午阶,正东叫卯阶,正西叫酉阶,正北叫子阶。

在郊坛上,安置有两个黄褥,其中坐北朝南面的那个,上面写着“昊天上帝”,东南面的那个,上面写着“太祖皇帝”。坛上摆放两张矮桌子,用来陈设各种祭品。除此之外,坛上还有十几个准备演唱登歌的道士,两架钟磬,歌色、琴瑟等乐队人员,以及三五个工作人员。郊坛前面摆放宫架乐的各种乐器。最前面的是编钟、玉磬,宫廷架乐的架子和一般用来挂方响的架子差不多,但是更高大一些。编钟的形状稍扁,分上下两层挂在架子上,架子的两角吊着两串流苏作为装饰。玉磬的形状有点像曲尺,从直角尖那儿挂在架子上,也是上下两层。再后面排列着几面大鼓,有时是三面一组,有时是五面一组,同一组大鼓用木条连接起来,放在同一个架座上。

此外还有很多其他乐器,大钟名叫“景钟”,有节鼓,还有像琴而更长的乐器,有像筝而更大的乐器,有用竹子制成的,两端保存着竹节,像是箫管但是横着吹的乐器,有土烧成如圆弹而开孔的乐器,有像笙而更大的乐器,有像箫而好几个箫管的乐器。有一位歌手,歌声清澈响亮,不是郑卫靡靡之音能比的。宫架的最前面,立着两个竿子。乐工们都头戴像笼巾一样的介帻,穿绯色宽衫,勒帛。两名舞者头戴紫色冠,冠上有一块小横板,穿黑色衣服、红色的裙子和鞋。

仪式开始时,乐队先开始奏乐,先跳文舞,舞者手里都拿一个紫色袋子,袋子里装着一条挂着结带的笛管。然后再跳武舞,舞者一手拿着一把短矟,一手拿着一个小盾牌,表演者比文舞增加了几个人。此时开始击打铜铙和响环,又击打一个像灶突一样的铜制乐器,又有两人一起提着一个铜瓮敲击地面。舞者的动作一会儿像是在互相格斗,一会儿又像是腾云驾雾,一会儿又像是在挥手告别,千变万化。

音乐开始时,要先敲击柷,这种乐器用木头做成,样子像方壶,上面描绘着山水花纹。每次要奏乐的时候,就把它里里外外敲九下。音乐结束时,则要敲击敔,这种乐器样子像是伏虎,后脊呈锯齿状,乐曲结束的时候,就用竹片刮这些锯齿来发出声音。音乐结束后,礼直官奏请皇帝登坛,引导皇帝的前导官们,都是在皇帝前面弯着腰侧身走,一直把皇帝引导到坛前。这些前导官都不登坛,只有大礼使可以陪同皇帝登上郊坛。

皇帝登坛之后,先向正北的“昊天上帝”跪拜敬酒。当皇帝要敬酒的时候,殿中监就朝东跪下,将爵盏递给皇帝。皇帝再拜一次,起身。然后再往东,跪拜“太祖皇帝”。皇帝一登上郊坛,宫架乐就停止,郊坛上的乐队开始奏乐,等到皇帝祭祀后从郊坛走下来,宫架乐又开始响起来。这个时候开始跳武舞,皇帝回到“小次”。至此,三献的初献就完成了,亚献、终献的礼仪和初献是一样的。当时进行亚献和终献的,是燕王赵俣和越王赵偲。两王登坛的时候,奏乐和刚才一样,跪拜敬酒结束后,中书舍人宣读皇帝的祭祀文书,这个环节需要左右两人举着文书,中书舍人跪着宣读。两王从坛上走下来,也回到小次,这个环节亚终、献都和前面初献是一样的。

皇帝再一次登坛,进献玉爵盏,并饮食供神的酒肉,以求神赐福。亚献、终献到此就都结束了,皇帝从坛上下来,到小次前站立。距离郊坛百来步的地方,有个一丈多高的火炉。坛上的礼料币帛玉册等,祭祀结束后,会从酉阶踏道拿下来,走南面壝墙上的门外,拿到火炉所在的平台,一个人逐件唱出物品名字,其他人将其一一放入火炉中烧掉。在郊坛的三层台阶和四道踏道之间,有十二个小神龛,供奉十二宫神,祭祀百星则是在内壝外。祭祀的时候,执事与陪祠官都朝北站立,根据品级排列。

宫架乐结束演奏,鼓乐和吹乐也都悄无声息,祭祀现场数十万人都肃然无声,只听到清风吹过玉佩叮当作响的声音。一赞者喝道:“赞一拜!”所有人都下拜。祭祀大典到此就圆满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