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百所卖饮食之人,装鲜净盘合器皿,车檐动使,奇巧可爱。食味和羹,不敢草略。其卖药卖卦,皆具冠带。至于乞丐者,亦有规格。稍似懈怠,众所不容。其士农工商,诸行百户,衣装各有本色,不敢越外。谓如香铺裹香人,即顶帽[1]披背。质库[2]掌事,即着皂衫角带,不顶帽之类。街市行人,便认得是何色目[3]。加之人情高谊,若见外方之人为都人凌欺,众必救护之。或见军铺收领到斗争公事,横身劝救,有陪酒食檐官方救之者,亦无惮也。或有从外新来邻左居住,则相借措动使,献遗汤茶,指引买卖之类。更有提茶瓶之人[4],每日邻里,互相支茶,相问动静。凡百吉凶之家,人皆盈门。其正酒店户,见脚店三两次打酒,便敢借与三五百两银器。以至贫下人家,就店呼酒,亦用银器供送。有连夜饮者,次日取之。诸妓馆只就店呼酒而已,银器供送,亦复如是。其阔略大量,天下无之也。以其人烟浩穰,添十数万众不加多,减之不觉少。所谓花阵酒池,香山药海。别有幽坊小巷,燕馆歌楼,举之万数,不欲繁碎。
[1]顶帽:原文脱“帽”字,据元刻本补。
[2]质库:即当铺,进行押物放款收息的商铺,亦称质舍、解库等。
[3]色目:人品、身份。
[4]提茶瓶之人:在茶坊为客人端茶送水的服务者,兼做消息传递工作。《都城纪胜》记:“提茶瓶,即是趁赴充茶酒人。寻常月旦望,每日与人传语往还,或讲集人情分子。”
【译文】
京城里所有贩售餐食的人,都用非常干净光鲜的盘盒与器皿盛放食物。他们使用的车子、担子和各种器具物件,也都新奇精美,讨人喜欢。菜肴羹汤味道都恰到好处。对于饮食质量,他们绝不敢草率。街头卖药算卦的,也都衣冠楚楚,甚至街头巷尾的乞丐们,也有自己的规矩。要是有人言行有所逾越和懈怠,就会不被大家所容纳。士农工商、各行各业,所有的人衣着都有自己的规矩,不能乱来。比如说,要是你是香铺里的售货员,上班就戴着顶帽,穿着披背;要是你是当铺里的掌事人,上班就穿黑上衣,系角带,不戴帽子。走在街上,大家一看你的衣着打扮,就知道你是什么身份。
京城人非常看重人情道义。要是有城里人欺负外乡人,其他人肯定会出头打抱不平,搭救保护这个外地人。有时巡街军士要拘捕打架斗殴之类的人,也会有热心人挺身而出,甚至肯自己出钱请军官吃饭,将大事化小。在这些方面,京城人从不怕麻烦。要是有外地人搬家来京城定居,左邻右舍都会热心地把自家的生活用品借给他,端着热茶主动来串门探望,还会详尽告知他们各种生活信息,比如附近各类商铺买卖的位置信息等。更有茶坊中的“提茶瓶”,他们除了在茶坊做端茶送水的服务人员,还是半职业打听传递消息的人,每天走动在各家各户之间,送茶送水的同时,也打听和传送各户人家的最新消息。只要有人家办红白喜事,都会宾客盈门,来帮忙操办或送来祝贺、慰问。
能自家酿酒的大酒店的掌柜,见到来批发酒水去零售的小脚店员工,来自己家买过三两次酒了,就敢把价值三五百两银子的酒具借给他们用。有时候一些家境贫苦的人来店里打酒回家请客,酒店也会用昂贵的银制器皿给他装酒。有人要彻夜痛饮,当天不能把器皿还来,酒店也完全允许,第二天才派人去取回。即便是妓院里客人差人来要酒菜,也是照样用银器装酒送去。京城人就是这样大度豪放,这种风格在其他地方是看不到的。京城地广人多,富庶繁华,就算再添个十几万人口,也一点不觉得更拥挤,少个十几万人,也不会觉得比原来空旷。这座城市,繁花成阵,美酒成池,香料如山,群药似海,最是红尘中繁华之地;其间也有不少幽静小巷,处处酒楼歌社,数以万计,难以一一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