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

凡京师酒店，门首皆缚fù彩楼欢门[1]。唯任店入其门，一直主廊约百余步，南北天井两廊皆小閤子[2]。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槏qiǎn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北去杨楼，以北穿马行街，东西两巷谓之“大小货行”，皆工作伎巧所居。小货行通鸡儿巷妓馆，大货行通笺纸店、白矾楼[3]，后改为丰乐楼，宣和间，更修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初开数日，每先到者，赏金旗，过一两夜则已。元夜则每一瓦陇中，皆置莲灯一盏。内西楼后来禁人登眺，以第一层下视禁中。大抵诸酒肆瓦市，不以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骈pián阗如此。州东宋门外仁和店、姜店。州西宜城楼、药张四店、班楼，金梁桥下刘楼，曹门蛮王家、乳酪张家。州北八仙楼，戴楼门张八家园宅正店，郑门河王家，李七家正店，景灵宫东墙长庆楼，在京正店七十二户，此外不能遍数，其余皆谓之“脚店”。卖贵细[4]下酒，迎接中贵[5]饮食，则第一白厨，州西安州巷张秀，以次保康门李庆家，东鸡儿巷郭厨，郑皇后宅后宋厨，曹门砖筒李家，寺东骰子李家，黄胖家。九桥门街市酒店，彩楼相对，绣旆pèi相招，掩翳yì天日。政和后来，景灵宫东墙下长庆楼尤盛。

[1]彩楼欢门：也叫“楼子”“欢门”，当时酒楼及其他店面前以杆件绑扎而成的店面装饰。《闸口盘车图》《石渠宝笈三编》以及《清明上河图》中都有描绘。

[2]小閤子：类似今天的包间。

[3]白矾楼：原商贾鬻矾于此，故名白矾楼。一说因店主姓樊，而名樊楼。至宋时已为酒楼，为京师酒肆之冠，饮者常千余人。其附设之酒坊，年用官曲五万斤，有三千脚店酒户来取酒零售。宋刘子翚《汴京纪事诗》云：“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4]贵细：珍贵精巧之物。

[5]中贵：即中官、宦官。古代泛指皇帝宠爱的近臣。

【译文】

大凡京城里的酒店，都会在自家店面门口搭建起华丽的彩楼欢门。只有任店这家酒店比较独特，门口没有搭建彩楼，从他们家店门进去，是一个长达一百多步的大廊厅，南北各有一个天井，天井边的两廊是一排小包间。夜色降临，这里灯火辉煌，酒楼上下的灯烛交相辉映，一大群浓妆艳抹的妓女，聚集在主廊的各个窗户前，等待客人招呼，远望像是一群仙女。

任店往北方向是另一家酒店杨楼，继续往北，穿过马行街，东、西侧各有一条巷子，分别叫大货行巷和小货行巷，是做小手工工艺品的工匠们居住聚集的地方。其中小货行巷通往鸡儿巷里的妓院，大货行巷通往笺纸店和白矾楼。

白矾楼后来改名为丰乐楼（这是京城里最大最豪华的酒楼之一）。宣和年间丰乐楼做过一次大的翻修，新改建了三层大楼，在主楼和附近五栋面朝主楼的大楼之间，架设了凌空飞桥。这些飞桥装有护栏，彼此相通。白矾楼的房间都挂着珠帘，帘子上方还挂着用丝绸绣成的匾额，灯烛的光照在珠帘和绣额上，反射出一片金碧辉煌。这个酒楼新开业的前两天搞酬宾活动，当天最先消费的几位客人，每人送一面金旗，不过这种好事只在开业前几天有，再往后就不再举办了。

每年到了元宵节的时候，白矾楼在各个楼的房檐瓦片上都摆放莲花灯，灯火辉煌。早年有很多客人在白矾楼登高远眺，但后来发现西楼高处可以窥见皇宫内的情景，就不让大家再登临了。

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酷暑严寒，从白天到黑夜，京城里的这些酒店、瓦子，日夜笙歌，从无休歇。名气比较大的酒店，比如汴城东面宋门外的仁和店、姜店，城西的宜城楼附近的药张四店、班楼，金梁桥下的刘楼、曹门蛮王家、乳酪张家，汴城北的八仙楼，戴楼门附近的张八家园宅正店，郑门附近的河王家、李七家正店，景灵宫东墙那儿的长庆楼等等，所有这些店铺都是通宵达旦，灯红酒绿。在京城，得到官府许可能够自行酿酒的大酒楼叫正店，共有七十二家，规模小一些的酒店，那就数不胜数了。这其中不能自行酿酒，而是从正店批发酒水再行零售的酒店，叫作脚店。

这些酒店不仅提供美酒，美食也很值得一提，他们准备的各色精美珍巧的下酒菜，能接待宫里的宦官贵人们。这其中厨艺最为高明的，当推白厨和住在城西安州巷名厨张秀，其次有名的大厨，还有家住保康门的大厨李庆，家住东鸡儿巷的大厨郭厨，家住郑皇后宅后面的大厨宋厨，家住曹门砖筒的李家，家住寺东骰子的李家，还有大厨黄胖。

九桥门街一带，都是各种行市和酒店，酒店门前的彩楼欢门错落有致，两两相对，彩楼上的绣旗也是迎风招展，各自往对方家里飘去。酒楼彩旗太多，天空阳光都被遮了起来。到了政和后期，景灵宫东面宫墙外头的长庆楼酒店的生意尤其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