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下了一场雪,很薄,薄到落在地面就无影了。如果不是看着它从天而降,几乎不相信有过这么一回事。雪,终究还是雪,十分难得。部队驻地一位做豆腐的“铁拐李”说他儿子出生那年下过雪,他记得准,气象预报也这么说,他儿子今年十二岁。雪,好像只在红山脚下核一旅一营方圆几里的地方下了,华强军问过盛国富也问过向爱莲,他们那里都没有下,只是刮了一天的风。能在下坑道封闭训练前来一场雪,老兵们很兴奋,他们有的张开双手去接,有的伸出舌头去尝,有的从见到第一片雪花便一直待在雪地里。有些新兵不以为然,甚至心里笑话老兵的“眯眯毛见识”,可是很快他们就理解了这场雪以及雪中的老兵,不得不感叹“多穿一条军裤衩,胜读十年圣贤书”。

核一旅的坑道封闭训练批复是上午到的,一营党委会中午召开,下午便齐员齐装地开拔。新兵以为进坑道跟下他们家地下室一样,打开门就进去了,阵地是导弹的阵地,更是导弹的战场,是一切敌特分子盯得眼珠发红的地方,一旦方位被暴露,一旦坐标被掌握,不仅战斗力归零,而且所有的将士必成为敌人的炮灰。“藏出战斗力”,是第二炮兵部队至高无上的纪律。为了这次训练,结合上次抓到的R国间谍和上级下达的一系列保密要求,华强军与轩辕致和重新制订了仅限于包括毕达银在内的三人知道的进出坑道计划。

高明亮已经是厉东方所在排的一名战士,他紧跟着代理排长,不懂就问。

队伍以拉练的姿势出营,逆龙安江而上。

“排长,我没记错的话,坑道的方向应该在后边吧?”高明亮走出两三里地时,憋了半天的疑惑,还是悄悄地耳语问了厉东方。

厉东方看了看龙安江,枯了些,水流还是很急,毕竟是从山里才出来:“走吧!走够了时间,走够了路程,就到了。”

高明亮脑海里蹦出两个字:佯动。他没有说,也没有再问,开始沉浸在一种出征的氛围之中。

部队一直走着,脚下的路似乎都是宽的,都是直的。左边是红山,远远地顶着天。天,干干净净的,想做一面镜子将这支队伍照进去,不想却被队伍右边的龙安江照得波光粼粼。江堤或江堤下的路,仿佛是给队伍拉练专修的,几乎没有人和车辆,在路过一处湿地时,淡黄的野芦苇保持着年轻的站姿,顶上的芦花在逆光中像一把把白亮的刀,有阵势,也有杀气。湿地边上有三头水牛,两头大、一头小,应该是一家三口。两头大牛,见来了许多人,抬着磨盘大的黑牛角在看着,反刍着嘴里的草。小牛在水凼旁,它渴了。三头牛与芦苇之间还有两只白鹭,它们找了找,没有食,便飞了起来,它们是属于天空的,看着却是飞进了红山。

队伍走得雄赳赳、气昂昂,夕阳在红山之上开始点火,红辣辣的,不舍得离去的样子,其实它是在为明天的晴朗做着努力和某种预示。突然,迎面开来了十来辆军车,它们好像从天而降,又好像早有埋伏。不等队伍提问,它们快速进入红山与龙安江之间的一块山地,刹了车、停了火。

华强军此时下达了命令:“部队原地驻扎!”

一些新兵开始相信了“拉练”的说法。

军车主要拉的是班用帐篷,后边只跟着一辆野战炊事车和一辆野战保温车。高明亮之前参加过一些“两成一力”后勤装备的资料整理,心里估摸出了“原地驻扎”的时间。

二十四顶帐篷,很快以四乘六的阵脚呈方形搭建,官兵们都忙着安放个人装备,大有打持久战的架势。

按营队里的排序,今天轮到高明亮班帮厨。他们班将内务整理得井井有条、整齐划一之后,三三两两地往野战炊事车方向走去。高明亮大概是第二拨去的,他快到时,见到厉东方在和一位“农民”说着话。

“农民”面前有两筐白萝卜,还有十几只绑了脚在嘎嘎叫的大麻鸭。高明亮想:“这家伙真会做生意,撵着部队上。”

“帮厨的吧?来得正好,赶快拔鸭毛。”跟车来的炊事班班长甩着胖嘟嘟的脸在喊,“晚上吃萝卜炖鸭肉。”

“鸭毛,杀了后就要立即把大毛干拔掉,之后再放热水褪绒毛。”“农民”对着野战炊事车说。

“谢谢班长!”胖子炊事班班长还是笑呵呵的。

“班长?”胖子炊事班班长喊的是那“农民”,还是厉东方?从接话的节奏和营里哪怕是老兵对厉东方的称呼上辨析,他是对着“农民”的。听“农民”的话腔,明显是红山人,咋能喊“班长”呢?应该是爱开玩笑的胖子炊事班班长在打“农民”的趣。

厉东方和“农民”还在聊天,不像讨价还价。

高明亮和另一个兵去抬萝卜,都是快手快脚,没有停顿,慢了会让人以为他们在偷听什么,不太好。转身走时,厉东方好像在说他是北京大学来的高才生,“农民”也隐约在说自己就是书读得太少了。

抬完第二筐萝卜来送筐子时,“农民”捡起扁担,钩上筐子,上了肩,“我走了!给营领导解释一声,不去见了。”他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黑红的脸庞上有着几分歉意,他突然变成唐山口音说,“待会儿你弟妹要去接孩子,哨位上不能少人。”

“好吧!给弟妹和孩子带好。”厉东方也改到唐山口音上,他拍拍“农民”的肩膀,“等训练结束,我和他们几个去你那里大吃一顿。”

“欢迎,欢迎!”“农民”说,“我那小子就喜欢家里来客人。”

“农民”走了,背着夕阳,影子拉得老长,两只筐子有节奏地晃着,一点不飘,仿佛里面还是满满的萝卜以及十八只鸭子。胖子炊事班班长边杀边数,高明亮记住了这个数。

鸭子下锅后,高明亮他们收拾收拾垃圾并装袋,胖子炊事班班长便让他们回班上等着开饭。高明亮快到他们班帐篷时,见厉东方从营部帐篷里出来,便搭手在眼眶上看看太阳:“冬天日子就是短!”

厉东方笑着说:“你还高才生呢,日子都是一样长啰,就看太阳怎么个划法,往左多划是春夏,往右多划是秋冬。”

“我们读的那点东西都是书本上的死知识。”高明亮说,“排长见多识广,认识的人也多,这山边边还有熟悉的老农民。”

“‘老农民’?”厉东方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刚才送鸭子、送萝卜的?”

高明亮点点头。

厉东方笑了笑:“小高啊,我们部队有些奉献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但还有很多牺牲需要默默无闻、需要隐名埋姓,甚至一辈子都不能为人所知。”

高明亮说:“影视剧中,特别是谍战剧中,我党有很多地下工作者,难道和平年代还有?”

“你说的‘老农民’,他是我同年兵老乡,新兵下连后他被派到这里,打扮成当地居民,以养鸡放鸭、种田种地为掩护,成为没有哨位的哨兵,为我们导弹阵地守护一方安宁。”厉东方拉了拉高明亮,示意一起走走,他说,“像他这样的战士,在我们基地有几十位,有放牛牧羊的,有跑车拉客的,有开店卖货的……他们从此没有再穿过军装,当地百姓早把他们当成客居了。但是,连一只老鼠进到哨区,他们都要看清公母……就拿我这位老乡来说吧,五年前,经组织批准,他的家属和孩子也从唐山来到这里‘安家落户’,他是我们二炮‘家庭哨所’的典型代表。”

高明亮简直不敢相信,如今竟然还有这么一大批人将青春甚至人生以及一个家庭都“搭”在国防事业之中。他们就像红山上的一片树叶、龙安江中的一滴水,看不清、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生长着、流淌着、存在着,这是中国军人和中国精神的内核所在。高明亮也就是从这天傍晚对自己说:“这个兵当得太值了!”之后他一直这么说,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一致。

部队直接将晚餐吃进黑夜,官兵们席地而坐,一班一盏应急灯照亮了熟食与热汤,也照清了美味与温暖,比不得野外生存,但天为顶、地当桌的感觉别有一番味道。下连大半年的新兵,头一次经历,内心的好奇与新鲜虽不敢言表,但喜形于色。

一日生活制度,落实在“熄灯”上算是结束,当然这是指平时,战时是战时的制度,当过兵的都知道。所以一营在午夜时分,准确地说是凌晨一点的时候,吹响了紧急集合号。大部分官兵不用问,带上个人全部装备,只有少部分新兵学着老兵一步一动,集合动作上有所落后,之后用步子弥补了上来,不至于拖了队伍的后腿。

队形还是白天的队形,步速还是白天的步速,方向还是白天的方向,不过走着走着,龙安江的风变成了红山的风,龙安江的风是面状的,来时都是以扑的姿势;红山的风是线性的,带着声响、带着刺锋。队伍不怕声响,他们沉默着,人人心中都在高喊着“一二三四”,都在高唱着“东风浩**,雷霆万钧”。队伍更不怕刺锋,他们的热气能将所有的来风折断,他们有属于自己的风。红山不会为难这支部队,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展示着自然的法则。这支部队需要它的坚守与变化,他们感恩红山,有了红山才有了作战阵地,有了作战阵地才有了武器进驻,有了武器进驻才有了军旅人生。

每位官兵都紧跟着队伍的步调,又都踩实着自己的每一步。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扎实前进;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方阵前行。个体与整体在红山深处、在黑夜深处进行完美解构与重组。走着走着,走着走着,没有号令,只有营连干部适时提醒着路况和注意事项,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快三个小时,“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天,突然亮了!

华强军和毕达银站在“黎明”的边上,他们紧盯着每位战士进入“阳光明媚”的天地。错觉,完全的错觉!天根本没亮,明亮来自灯火如昼、温暖如春的坑道。还有一个错觉,不是说“下坑道”吗?怎么一级台阶没有下,一个坡道没有呢?上次新兵导弹理论专业集训练后进坑道面对导弹宣誓,还坐了电梯,十五人一趟,难道这个坑道不是那个坑道?高明亮很快从厉东方口中得知,不要说一个营了,有的一个旅才只有一个坑道,像他们这个坑道,两个工程团和一个安装团前后十二年才完成为导弹筑巢、安家的任务,国防开支是多少?恐怕打出多少土石方就要填进多少人民币。坑道,肯定还是那个坑道。经核一旅党委批准,华强军开启了一条备用入口,坑道有多少入口?绝密!哪怕是一条假的入口,也是绝密。

高明亮与所有官兵在营连领导的指挥下快速进入保障区,坑道内壁从下至上、从前至后,均匀地分布着三排包裹着绿色皮套的长方木板,远看仿佛是电影里碉堡的机枪口,每个枪口都需要官兵们去死死堵住;近看更像半扇门朝着坑道壁关得严严的,似乎里边有着珍藏。绿色木板贴壁的下端统一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清晰而醒目地写着“几连几排几班谁谁谁”。很快所有的官兵都在自己的“塑料袋”前各就各位,此时,值班连长轩辕致和吹起哨子:“全营都有!放下背囊。”三分钟后,他看见大家都卸下个人装备,再次下次命令:“放下床铺,整理内务,十分钟后熄灯!”底下一排的除班长外基本上都是第一次进坑道的新兵,班长教他们打开床铺,其实就两步,首先扳下床板,再将斜拉杆接头卡好即可。接着是中铺,最后是上铺。所有的床铺打开,简直就是一列卧铺列车。对了,这正是一位第二炮兵部队的战士因乘坐列车卧铺得到启发而发明的,满足了坑道有限空间的需要。

华强军与毕达银经历坑道封闭训练几年下来已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之前对官兵、对任务、对可能发生的新情况新问题都进行了深入摸底、分析并做了预案,当时他们最大的担心还是“如何进”。旅党委要求“顺利、安全、保密”,从进的情况来看,效果比想象得好,出去也有几套方案,他们心里有底。“三抗一倒”依然是不可忽视的,华强军要求自己坚持与营队执行相同的一日生活制度,即便昨夜“行军”超过一个小时,次日可以延迟半小时起床,但六点二十他与毕达银还是准时伫立在导弹通道上,全营早操他俩在头阵,通道到达竖井一个来回正好三十分钟。

官兵们跑操回来,年大维将“太阳”升到“七点钟”的“天空”上,这已经成为他在坑道训练中的重要职责。大前年,也是封闭训练,有位战士在第九天,哭着想看太阳,他们班长实在没有办法,就在坑道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太阳挂在被包绳上,天天给他“升太阳”。就这么一个小要求得到满足后,战士克服了种种困难,圆满地完成了训练任务。毕达银得知后,不仅将“升太阳”进行了丰富,晚上年大维还要“亮星月”,而且与“倒时差”有机结合起来,“升太阳”和“亮星月”都是以整点进行。太阳、月亮和星星早超过当初的一张画了,是特制的仿真霓虹灯。升降也不用上去手移或拉扯,而是像电视遥控器式地遥控即可。头次进坑道的新兵们一开始对此感到很新鲜。

每天“三个半小时”是必不可少的,毕达银要求以连为单位落实在训练日志的“备注”里,早餐过程中全营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之声》,午餐后以班为单位阅读由指导员从《解放军报》或《火箭兵报》电子版精选打印出来的资料,晚上七点全营集中组织观看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为了丰富大家训练之余的生活,一营还引进操场文化,开通军事游戏,举办每周演出,几乎天天有活动,周周有节目。

华强军是把军事效益看得比生命都重的基层军官,他不搞疲劳战,更不打无把握之战。哪怕是进入坑道后,动装备之前,他还召集官兵开了两个议训会,将包括东风IV士官组训规程在内的“作战”方案更加精细化,后阶段尤其要重视**燃料真品加注。这是今年上级下达的最重要、最关键的实战化训练,当时任务一到,他心里猛地紧了一下,但他很快又兴奋起来,“这才是以训为战!”届时基地首长既要到达点位,更要督战。

新兵们头一天跑操回来,立即认识到所谓的“三抗”,哪里只是抗疲劳、抗饥饿、抗缺氧这三项啊?几乎与生活、生存、生命相关的所有习惯都要抗。洗脸水已经不是从自来水龙头里放出来的了,用多用少全看需要和节水意识了,有专人舀给,一人半瓢,含刷牙水。粗话讲:“管天管地,还能管人拉屎放屁?”唉,在坑道里,拉屎放屁是要管的,人人都要锻炼一种憋功,不到万不得已,能不拉的、能不尿的、能不放的尽量不拉、不尿、不放,厕所的容量是按人数、天数计算的,积累起来的后果将不堪设想,可见“抗饥饿”讲的不只是抗进,其实也在抗出。至于屁,除像歇后语所言“被窝里放屁——独吞”的尴尬,还直接影响原本进来少、需求多的氧气质量。至于其他,可想而知或不可想也不可知。

一营在封闭式训练第十三天的时候,也就是过两天准备开展真品加注训练的关键期,出现了华强军和毕达银没想到的事。这次训练因为有新兵,营党委在请求上提出“二十一天计划”——这是一种科学。行为心理学中有“二十一天效应之说”,讲的是一个人的动作或想法,如果重复二十一天就会变成一个习惯性动作或想法。对于军事训练,那就是适应。

从班长报告给指导员、指导员报告给毕达银的时间来看,应该是第十天时,一连三排一位跟训的山西籍大学生士兵在一个最简单的连接电缆中出现失误,带训士官提醒他“训练要全神贯注,不可有丝毫大意”之后,发现他情绪低落、悲观消极,还在同年兵中说自己拖了全班的后腿和自责的话。为此,毕达银专门召开思想骨干恳谈会,讲道理、教方法。哪晓得才过两天,一连三排四位大学生士兵像传染似的“集体性厌食”。最初毕达银将此划归在“思想政治工作没有做到位”的范畴里,他私下让高明亮去接触接触。结果在大学兼修过心理学的高明亮,通过一天的观察和了解,判断他们是轻度抑郁症症状,吓得毕达银张大嘴合不拢,立即与华强军一起将情况报告给旅政委黎明。黎明丝毫不敢大意,立即请求基地派来心理专家。曾经参加过“汶川大地震”军队心理专家组的基地政治部心理室主任、女大校孔芳连夜下到坑道,在对四位大学生进行基本心理测试之后,肯定了高明亮的判断,但她对华强军说:“发现及时,病征初现,进行一两轮心理干预之后,应该马上能回到训练一线中来。他们毕竟是高知士兵,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他们现在必须离开坑道,转换一个环境,特别是你们说的那位山西籍大学生士兵。”

“听孔主任安排!”华强军坚定地说,“我想请他们的同年兵也同是大学生士兵并且还有心理学知识的高明亮同志陪同孔主任一起,可否?”

“太好了!”孔芳说,“我们部队现在最缺战士心理咨询员,他们与基层官兵吃、住、训、娱在一起,情况掌握又准又快,能为及时干预提供最佳时机。”

第二天早上,高明亮和四位大学生士兵跟着孔芳从坑道一个附属井升到地面,他们从一个瀑布后面,转进了阵管连。其他士兵都还好,只有那位山西籍大学生士兵见到连队院里一棵可移动的柿子树,跑上去一把抱住。

孔芳说:“想哭、想号都行!”

山西籍大学生士兵实在想哭,但他忍住了:“嗷——”

“你们一起号,有多大力气号多大力气!”孔芳一挥手,她也跟着,“嗷——”

“嗷——”大家号叫了足足有三分钟。

在柿子树上吃一阵、歇一阵的两只叫不上名字的鸟儿,被这突然的号叫吓得连句情话都来不及说,各奔了东西。

孔芳的“疗法”是将所有士兵的“症状”一一列出来,而后又开了十几个“处方”,谁去吃什么“药”,自由选择,她说:“你们不是普通的战士,你们都是知名高校的高才生,我相信你们能选到最适合自己的。”说来很搞笑的是有位士兵选择了“吃一顿比萨”的“处方”,结果他一口气吃了阵管连费老劲才从外边买来的四个六寸的比萨,“病”就好了。还有那位病情“最重”的山西籍大学生士兵,号叫完之后又吃了自己开的“药”——阅读金庸的《侠客行》,借男主人公石破天的路径回答了“我是谁”……

孔芳带着高明亮和四位战士在阵管连“吃喝玩乐”,看他们又是下河捡石头,又是上山挖兰草,又是玩孩子们玩的老鹰抓小鸡……连里的战士根本看不出是在“治病”,孔芳于无声处中打通了他们所有的心理障碍。五天后,他们正好与基地司令员戴雷、旅长袁崇高及两级机关领导一起返回坑道。在孔芳的安排下,四位战士回到队伍中第一件事就是找一位信得过的对象,讲述这五天他们在上边见到的、看到的和想到的,以此进一步巩固心理防线。这一切都被高明亮看进了眼里和心里,他有个新的想法,与孔芳一说,得到了肯定,回到坑道与华强军一说,华强军笑了:“让你陪同,正有此意!”高明亮的想法是,自己的钥匙最容易打开自己的锁,他要借助北大心理专家团队的优势,与孔芳一起为第二炮兵官兵配一把“万能心理钥匙”,交给每一位将士,一旦上了锁,自己会在第一时间去打开。这就是不久后打造成功,并获得专家首肯的“第二炮兵平战时心理自我测试与自我疏导法”。

四位战友都安好地回到坑道,华强军那颗悬着的心瞬间全部投入训练之中。导弹**燃料真品加注是高风险训练,因**燃料有毒,必须戴上防毒面具、穿上全身防护服进行操作,尤其是它有强大的腐蚀性,加注完之后,要在有限时间内将燃料卸回,这是冒着生命危险的操作,去年和前年都搞过。为了锤炼打胜仗的真本领和人与武器的真融合,华强军和其他官兵们义无反顾,做到了稳、准、精、细,无一差池,成为教材式范例。今年可不同,他无法靠前指导,他要像戴雷、袁崇高等基地、旅两级首长一样在营级指挥战位上坚守,“一线”作战的全是士官。尽管他们训练有素,但面对要求万无一失的加注和卸回,华强军多少还是有点紧张,如果他上去操作,反倒静若止水。

东风Ⅳ导弹“作战”在戴雷进入坑道的第二天,也是核一旅一营坑道封闭式训练第二十天吹响了集结号。上午操课时,基地向旅、旅向营下达了“作战”任务,“战争”气氛陡然升起。毕达银及时召开全营战前动员会,为官兵们加油鼓气。华强军下达了作战命令,讲清了作战背景,提出了作战要求,他强调:“平时怎么练的,今天的战就怎么打!”一营官兵士气高昂,纷纷写下战书,誓死捍卫祖国主权独立、领土完整和改革开放的成果。通过一上午的作战准备,至下午两点整,整个坑道“清理”了一切与战斗无关的事物,比如后勤保障系统关闭、人员撤离,全员、全要素进入战斗时间和战斗模式,就连地面上的阵管连也按战时要求疏散至山河对岸的防空洞。

十四时整,坑道通信铃声此起彼伏,有黑色电话,有红色电话,也有导弹指挥系统自带对讲机。当华强军大声宣布“作战开始”时,战士们在厉东方的指挥下,高喊着“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的口号,迅速“号手就位”。此时三级指挥室里的首长们都静静地观看着现场传输来的视频,所有命令都汇聚到华强军对厉东方的“单线”指挥上,每一项动作、每一道步骤、每一个数据:弹体出库、组装检测、平台归位、吊装起竖、燃料加注、人员撤退……接下来应该是竖井开启、校核数据、点火发射,它们都将在两侧作战区的室内完成。

华强军在听完厉东方“人员撤至安全坑道”的报告后,他左边的红色电话响起,接听完,他用对讲机向厉东方下达命令:“‘洞拐’,‘洞拐’,我是‘洞幺’!请听令:接上级命令,敌在我强大核威慑作战攻势下,不战而退。现在我命令:卸回燃料、弹体归库!”

厉东方回答:“‘洞拐’明白!”

最紧张的时刻来临了。戴雷什么时候从基地首长战位来到营指挥所,华强军都没有觉察到,屏幕上的“发射场”上,一列戴着猪嘴样防毒面具、身着整体白色防护服的战士跑步进入导弹竖井,他们要在尽可能快的时间内将**燃料卸回,减少燃料对弹体的腐蚀。乍一看,卸回似乎只是加注的逆向程序,其实不然。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液化器罐装有外动力支持,而罐对罐的倒装,全凭的是人力和技术,并且危险系数成千倍的增加。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十四分零八秒,仪表指示所有加注的**燃料一滴不剩地顺着管道回到贮存罐内。加注号手关闭导弹燃料盖,报告完成任务。

“好样的!”戴雷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句。

华强军扭头向戴雷行了注目礼,他依然坐在战位上,因为他的战斗还在进行,他的战士和他的武器还在战场,他要指挥他们与它们归队。

核一旅一营首次以士官组训的方式进行东风Ⅳ导弹燃料真品加注“作战”完胜,也标志着年度坑道封闭训练圆满结束。

官兵们凯旋。整个坑道除掉“战场”还是“战场”,就连刚才发射前紧急避险的“安全坑道”也关上了厚如城墙的铁门。刚刚参加指挥作战的基地和旅里首长们还在指挥室内谈笑,转眼不见了,他们已撤场,从哪里撤的呢?这比铜墙铁壁要牢固十倍百倍的坑道,天门没有,地缝更不可能。很快官兵们在归途中得知,撤场也是需要保密的。

“一营官兵,都有了!”华强军跑到集合待命的队伍面前,底气十足地喊道:“向右看齐!向前看!向右转!跑步走!”

官兵们的脚步声,在坑道里形成叠加,仿佛后一步都踩在了前一步的回音上,无需用“一二三四”来调整,偶尔错了半步,不用刻意去颠一脚,回音会把步子找回来。当这种趣味才体会到时,跑在前方的大部分官兵看到紧闭的道口,就在第一排三列官兵到达道口时,大门卡着时辰打开了,不早不晚,丝毫没有影响官兵的通行和步速。官兵们继续“跑步走”,下一个道口的大门又准时打开了。有心的官兵,算到第四道门的时候,仿佛进到了他们午休的保障区,但这些床铺已经收起,与他们来时一样,又像“机枪口”或“半扇门”,应该不是,因为他们的个人装备不在这里了。华强军没有喊停,队伍还在跑……很多人已经从作战流程和肚皮的饿的程度上感觉到时间应该过了晚饭的点了,不要说就餐,现在食堂在哪里?胖子炊事班班长在哪里?看不见也问不到,在行军的队伍中,哪个敢吱声与号子无关的事?更何况在战场上。心细的官兵在数到第九道门时,坑道直角右拐了,华强军下了“齐步走”的命令。这是比之前任何一段都要窄、都要长,并且中间还有三四道坡的通道,三列官兵并肩而行,不小心就会打到身旁战友的手。走着走着,路突然黑了,有官兵还以为是坑道里的灯灭了,猜测又路过什么保密路段,待迈出不几步,冷风扫到了脸上,抬头看到了星星,明显不是年大维升的那种,尽管仿真的天空也很逼真,但终究不是真星空。一张嘴空气也不一样了,可以大口大口地吞、大口大口地吐了,晚餐吃这氧气十足的空气就够了——部队走出了坑道,走在了红山的密林之中。很快他们体会到“来时好好的,却回得不一样了”,回去的全是下坡路,连队的干部跑前跑后地提醒着、引导着大家,有个地方还要抱着“路”上的一棵树方才能过。好在路不远,起码比来时少了一半,正有人感到又饿又累的时候,折过一个山嘴,穿过一片树林,便听到了水声,老兵们入耳便知是来自龙安江的波涛。

“立正!”华强军的声音盖过了龙安江的水声,“后边的同志快一点,跑两步!——各连队组织点名,然后自行带回!”他的话音刚落,队伍前边亮起了一片灯光。“帐篷!”他们来时的帐篷依然整齐划一地排列着,像家一般地等候着游子的归来。

官兵没有来得及问帐篷的事,进到自己的班级时,每个人的个人装备神奇地摆放在床位上。很快他们知道,这是阵管连战士与年大维在他们上“战场”后做的保障。

华强军和他的一营驻扎到次日,早晨十时许,M大国的卫星要经过此地,华强军指挥官兵进行军体拳操练,有意让它照个够。之后,他们班师回营。附近的百姓看到官兵们“拉练”归来,有的让道,有的鼓掌,一营均以队列歌曲回礼,一路上唱得最多的当然是《打靶归来》,合景合情:“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彩霞满天,军歌嘹亮。

向爱莲忙得脚后跟打屁股,有两个早晨头都没有梳,伸出手用“五爪耙”抓了几下完事,好在有迷彩帽扣着,乱不到哪里去。有一个多月,她只要熄灯倒到**就打呼噜,用她的话说“谁把我抬走卖掉都不晓得”。有一天晚上,她与华向党通电话,说着说着睡着了,后来她道了好几个歉,才得到小家伙的原谅。“你咋就这么忙呢?”王丽娟心疼地问她。她只能笑呵呵地说:“你女儿带的一两百号人,要吃要喝,还要练兵打‘鬼子’,能不忙吗?”其他的她不便多说,哪怕是向天鼎也不行,除非他到营里来,她可以汇报,这是军纪,王丽娟门儿清。

向爱莲怎么能不忙?八个发射单元要在三个月内完成从“人装磨合”到“人装融合”,要从熟能生巧到巧能生精,再到精益求精,第二炮兵司令部和生产厂家要求训练日志从操作的一步一动写到训练的手感与心得,而这些既是战斗力生成的必经步骤,也是装备厂家改进武器的必需,每一回训练、每一项动作、每一次体味直到每一个字句都要做到精中又精、准中又准。营党委全力支持,郝春阳将七比三的思想政治教育时间能让的全让、能挪的全挪,就在官兵们战斗**有、理论储备有、科学规范有、训练成绩有的节骨眼上,郝春阳平白无故地出事了,气得向爱莲往前捋了半个月,也没找到外力影响,她一夜之间,满脸生痘痘。

郝春阳小产了!她那几天吃得正常、睡得正点,当天下午到训练大厅转了一圈,向爱莲懂得怀孕三个月前后仿佛树上最初挂的小果子经不得大风大雨,便说:“你没事在办公室看看书,这边有我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说:“旅里来电话,关于女兵转士官,基地原则同意不受名额限制,只要我们有作战需要,能转多少转多少,中吧?”她笑得很开心。可是晚上睡到半夜,她肚子痛得不停出冷汗,全身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没有惊动向爱莲和赵艳青,硬挺着上了厕所,这边刚蹲下,那边呼地一下,血糊糊地掉下一大块,她感觉谁从她心上拉了一刀,明显有口子,泪水也滚下了两行。她急忙用大衣裹紧身子,回到宿舍,熬到天亮才喊来向爱莲。向爱莲慌忙一边叫车将她送往旅卫生队,一边给毕达银打电话,卫生队队长证实了郝春阳的感觉。向爱莲满怀歉意地对抱着郝春阳跑上跑下一头大汗的毕达银说:“对不起,没有照顾好你媳妇。”毕达银没有丝毫表现出责备和难过,他安慰郝春阳说:“恁有啥?俺俩都年轻,啥时想生啥时生,中不?媳妇。”小产要坐大月子。向爱莲双肩担起三营的军政事务。

除此之外,也有一个接着一个的好事、喜事,件件落到向爱莲头上,都成了忙人的事。

夏雪与闻昌宇结婚。向爱莲必须做到人到礼到,礼到既有她和华强军小家的,也有她母亲电话拜托的父辈的,这都好说,可以让人捎代。人到就复杂了,忙不忙,戴雷清楚和理解,可她是媒人,她若不到,婚礼在别人眼中就是不圆满。夏雪是二婚,戴雷和童欣又是以媳嫁女,哪一点不如意都会弹拨到疼痛神经,她能让他们心里难受吗?一去就是两天。两天对一般人也就是四十八个小时,可对一个身后有着一两百号“准备打仗”的士兵的营队主官,已经不仅仅是时间的问题了。

还有一场婚礼,向爱莲也无法推辞。盛国富与吴佳音仅隔一周也将大红请柬送到了她的办公桌。“夹里边过二十四,这个月哪有什么好啊?”她这么想却不敢这么说。当她得知他俩是抢着时间结婚的,更有了理解,反倒体味到了一点英雄的悲壮感。话又说回来,哪个军人不悲壮?贺民义与向爱莲通电话,说盛国富是小狗掉进了茅缸,被一大好事撞了青春的小腰:盛国富的军事论文《核导弹旅参与一体化作战的想定与实施》一举夺得第二炮兵年度军事论文评比唯一的金奖。奖项看似不大,可在第二炮兵机关反响不小。此奖宝座二十多年来一直铁定在军事院校、总部机关、研究院所教授、专家、学者之间,这次却以全票通过了一位旅级机关参谋的文章,反差有点大,自然也衬出论文的不凡。第二炮兵司令员直接点名邀请盛国富以获奖论文为蓝本到常委学习会上授课,研究院全体导弹专家参加,这在第二炮兵史上是第一次。近两个小时的讲座,获得巨大成功。第二炮兵政委在总结中,呼唤在强军兴军的征途中,锤炼更多的像盛国富这样在打胜仗一线的“智囊型参谋”。《火箭兵报》的系列专访,又对盛国富的军旅成长和强军梦想进行了深掘和升华。成为典型的盛国富即将作为国际军事观察员,跟随中国军队赴非洲参加联合国维和行动。吴佳音坚定不移地要求盛国富走之前把婚结了,包括袁崇高在内的绝大多数亲朋好友都旗帜鲜明地给予支持。于是他俩从动议结婚到走进婚姻殿堂连头加尾才九天时间,实在是当今物质市场丰富、服务市场周到,什么办起来都快速高效。即便华强军不在坑道封闭训练,盛国富的婚礼,向爱莲也是要参加的,七年军校生活早将他们四人铆在了一起。参加是参加了,待她赶到核一旅旅部对面的红山大酒店时,婚礼已进行了一大半,要不是贺民义给她留了一个位置,她吃饭都找不到地方。吃到上青菜的时候,她提前离席找到盛国富和吴佳音,给他俩塞了一个一千元的红包便告辞回营,临了不忘拉着盛国富说“出门多长几只眼,安全第一”,是个大姐姐的话。

一年一度的老兵退伍季到了眼前,尽管基地的通知没有下来,但向爱莲心里装着时间表。以男兵为主的发射营,主要做走的工作,印证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的说法,尤其是士官晋升,每一级都有名额限制,越往上待遇越高、职业性越强,名额也越少,到了接近团师级干部工资的高级士官的一级军士长,一个旅仅一两个。女子发射营今年重点是“留”,无论下年补兵多少,发射骨干必须留准、留足。三营的服役期到点的女兵全部来自县级以上的城市,很多女兵家庭优越,当初把当兵当作跳板的大有人在,有的为了成长,有的为了就业,有的为了考学,如今真正面对“报效祖国”,需要做出抉择,思想工作必不可少。从连队摸底情况看,营队经常性思想政治工作在每个兵身上都起到了作用,但向爱莲必须与每个士兵谈,大道理要谈,小道理也要谈。这些本都是郝春阳这位政治干部的活儿,如今她得顶着,还要达到郝春阳躺在**给她“下达”的高标准:大道理要谈得“金光大道”,小道理要谈得“曲径通幽”。从盛国富婚礼上回来快八点钟了,抢在熄灯前她还谈了六位女兵,方才有踏实睡觉的心思。

向爱莲抬头看到办公桌前的白板上,写有年终总结、评功评奖、退役方案、训练计划、新年联欢……她的瞌睡虫立即死翘翘,此时悠扬的熄灯号在营区上空飘**,她将左手轻轻地压到仙人球上,有根长刺扎了进来,痛痛的,缩回手一看,有了血印子。她弯下腰,打开了电脑,“迷彩兔”在神气十足地“集合”和“出发”——这是华强军给她装的,也是高明亮为部队电脑专门设计的,她很喜欢。

还有一系列来自基地,又与向爱莲直接或间接相关的好事——她和郝春阳被基地授予“基层一对好主官”,并双双荣立个人三等功,下面的两个连队被评为先进连队;核一旅一营更是大丰收,营队荣立集体二等功,华强军荣立个人二等功,厉东方被评为基地军事训练一级标兵,高明亮主创的导弹军事训练游戏获基地军事政治工作创新奖;基地后勤部战勤处参谋贺民义主笔的《第二炮兵导弹旅“两成一力”后勤装备科学建制与人员配备训练方案》通过总后勤部专家评审,第二炮兵后勤部直接给他报请并批准了个人三等功……

郝春阳的“产假”提前五天结束,她也是个吃不了闲饭的主。向爱莲心疼归心疼,但她回到三营来能顶大半个天,特别是那一个接着一个的文字材料,只要她指点指点就能上报,也能过关。她回来当天,营区飞来一群野鸽子,小小的脑袋、灰灰的身子,或停在树梢,或落在屋顶,或踱在营区,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仿佛家养的一样。女兵们乐坏了,含在嘴里的饭都吐给它们,恼人的是它们随地大小便,满地都是黑一块、白一块,打扫起来很费力,湿的要用水冲、干的要用铲子铲。

“你回来,鸟都跟着来了!”向爱莲抱了抱郝春阳。

向爱莲之前听贺宁宁说过,郝春阳的小产极可能是因为宫寒引起的。郝春阳归队后,她将当年怀华向党时,婆婆教的艾叶煮鸡蛋的方法传授给了卫生员,并叮嘱作为政治任务每天早上煮一个并盯着郝春阳吃完。不说管用不管用,就当着平常鸡蛋吃也坏不到哪里。向爱莲首先从饮食上关心这个小妹妹书记的身体,接着便是革命下一代孕育的有关事项了。

向爱莲才松口气,老兵复退工作便全面铺开。常三旅三营党委上报了六名女兵退役,批复也是六名,这在东方基地,可能在全第二炮兵也是人数最少的一个营,但转为初级士官的下士却多了,占全营总兵力的六成,这恐怕摆到全军也是少见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六个兵的退役,程序一道不能少,该教育的要教育,该谈心的要谈心,该告别的要告别,该送站的要送站……细节操作上向爱莲不是很熟,她这是头一次组织官兵退役,郝春阳是老手,茶壶里煮饺子——心里有数。个别程序上与当年她所在的通信营略有调整即可,比如,向军旗告别仪式改成了向导弹与军旗一起告别。“我为老兵献爱心”活动颇具女兵营队特色,一连会十字绣的十几个女兵加班加点将六个女兵的姓名、军徽、军衔、臂章、兵种符号等组合成一幅幅个性化的《生命中有了当兵的历史》作品,送给了六位战友。

欢送老兵的日子,是泪水不断的日子。女子营队尤甚,复退命令一下,大红花一戴,特别是在连队干部和班长为老兵卸解军衔的时候,加上“战友啊战友亲如兄弟,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你来自边疆他来自内地,我们都是人民的子弟……”这革命意志和战友情怀融为一体的《战友之歌》响起,心理再强大的兵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放开泪水的闸门,让它肆意挥洒青春与成长吧!送一个哭一个,送一对哭一双。向爱莲坚持将每一个兵都送到红山火车站,三营六个兵是分四批送走的,她在送第二批两位南下的女兵时,在站台上见到了快两个月没有见面的华强军。华强军的一营有二十七位退役老兵,他有九个车次,一直要送到次日凌晨四点。向爱莲见到他时,他正拥抱一位位即将上车的老兵,他每抱一位老兵哭一串泪,待他们上车后,他举手敬礼,一直保持到列车远去。向爱莲过去拉了拉他的手时,还感觉到他在哽咽。她在心里说了他一句“你送儿子时,也没有掉一滴泪”。华强军因为还要去另一个站台送下一批老兵,两人拉了拉手做了分别。

向爱莲和华强军很快迎来了她上任营长以来俩人相聚最长的一段时光,因为华向党回来了,陪着华向党来的是他的姥姥王丽娟。

北京下大雪,幼儿园和小学提前放了寒假。雪后放晴的那天,华向党在家与机器狗玩了一会儿,突然对买菜回来准备午饭的王丽娟说:“姥姥,我想妈妈了。”

王丽娟看着华向党一脸祈求的样子:“没有想爸爸?”

“也想。”华向党真实得让人掉泪。

王丽娟心里开始计划:“还想哪个?”

华向党歪起头:“戴爷爷、童奶奶……还有,还有小夏阿姨,哦,闻叔叔也想了好几回。”

“还算有良心。”王丽娟摸了摸华向党的头,“那——姥姥带你去看爸爸妈妈和戴爷爷他们好不好?”

华向党一把抱住王丽娟,生怕她跑了似的:“姥姥说话算数!”

“你以为姥姥跟你一样经常出尔反尔?你等下!”王丽娟轻轻拉开华向党,抓起电话拨通了向天鼎办公室号码,“党党想他爸爸妈妈了,你让桂秘书给我俩订到红山的飞机票——对,对,就明天——这有什么准备的,一个去看爸爸妈妈,一个去看女儿女婿——知道了!我去要是摆你那张老脸还不一定有饭吃呢——你中午不回来,晚上能回来吗?——好的,好的,先不要对红山那边讲,等我上了飞机再与小闻通个电话,他要是方便就接我们一下,不方便,打的也行——好了,我挂了!”

“谢谢姥姥!”华向党再次扑到王丽娟怀里,“姥姥,等我长大了,挣钱都给你花。”

“姥姥不要!”王丽娟拍着华向党的后背说,“你净忽悠姥姥,等你有钱了还不都给了你媳妇花啊!”

华向党站起来:“我不要媳妇!我要当兵!!”

“滚一边去!”王丽娟抓起围裙去做饭。说是不带什么东西,生活用品起码一大箱,“见到童欣妹子不能空着手吧?”她边择菜边想着家里还有一盒冬虫夏草能拿得出手,向天鼎出国回来捎的一个黑皮手包也挺好,她喜欢出门拎个白色帆布袋,决定把包当礼品送给童欣。

王丽娟当军属当了三十多年了,行动起来一点不亚于一位真正的军人。已经登上飞机了,华向党还在问是不是真去看爸爸妈妈。她掏出手机要给闻昌宇打电话时,闻昌宇的电话打进来了,是桂秘书送机后告诉他的,她说:“你能接我们就更好,不影响工作吧?哎,都不要讲,你跟老向那么多年,你不晓他那脾气吗?我也不指望沾他什么光。不用,我去了直接去你爸妈家。住什么招待所?就住党党家。没关系,还能脏到哪里,收拾收拾就行了。就这样吧,飞机要起飞了,我关机了。放心吧,再见,再见!”

夏雪陪着闻昌宇开着他们结婚时戴雷陪嫁的红色别克轿车一起去接机,回到基地家属院,放下行李,王丽娟便拉着华向党往将军楼去,夏雪和闻昌宇帮着收拾向爱莲家的屋子。俩人到了戴雷家楼下,童欣正在将几盆花往外搬晒晒太阳,抬头看到一老一小,吃了一惊。

“戴奶奶!”华向党大声喊道。

“哎哟,党党,我的心肝耶,你什么时候回来啦?”童欣揉揉眼又眯起来看王丽娟,“看奶奶这眼瞎的!”

华向党跑上去拉着童欣的手说:“这是我姥姥。”

“你姥姥?!”童欣的脑子转了三转才醒悟过来,呼地扑上来,一把抱住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的王丽娟,“我的天啦,丽娟嫂子,真是你呀?!”

“是我哟!”王丽娟伸开胳膊一把揽过童欣,“童欣妹子!嫂子想死你啦!”

俩人抱在一起,又拉着胳膊看了看,生怕认错了一样,看准了,再次抱在一起,紧紧地,之后就有了泪。

童欣一手一个地拉着一老一小往家走的时候,开始责怪:“你还是不把妹子当妹子,来时也不提前讲一声。现在电话这么方便,车子也方便,就这么突地往门前一落,还以为做梦呢? ”

“临时决定的事!”王丽娟说,“这么多年了,怎么不想来看你啊?先是有个老的,现在又背个小的,昨天他说想爸爸妈妈,这不就来了?”

“我也说想戴爷爷和童奶奶了噢!”华向党看到客厅里换了一张新的全家福照片,上边有了闻昌宇,他又抢嘴说,“我还说想小雪阿姨和闻叔叔了。”

“好好,都想了!”王丽娟对童欣说,“哪儿都有他的事!”

“党党懂事多了!”童欣剥了一颗荔枝塞进华向党嘴里,又剥了一颗递给了王丽娟。

童欣得知王丽娟和华向党来到红山,真的什么人也没有说,立即开始打电话,戴雷要说吧?再不说等着要挨骂的;基地老总工的遗孀何大姐要说吧,他们仨过去在一个部队家属院,不分彼此;华强军、向爱莲更要说吧?电话打通后还要他们与华向党一一通个话,儿子想父母,父母更想儿子呢……

一通电话,一通惊喜。

戴雷放下电话,与程厚德招呼“家里来客了”便向将军楼赶,进门几声“丽娟嫂子”喊得热得烫心。之后他就拧起华向党的脸蛋子:“你姥爷用大粪喂你的呀?长得这么高!”

“你那话好臭哟!你教不好孩子。”童欣数落开了,“夏雪要是有了,也不让你带。”

“老婆子别话多了,中午不让你下厨了,上神剑招待所,我请客!”戴雷放下华向党,电话拎在手上在数人,“这里有四个,把何大姐叫上,五个,加上夏雪两口子,七个。强军和莲丫头赶不回来吧?”

“我爸晚上回!”华向党坐到沙发上,靠到王丽娟身上,“莲丫头嘛,她要值班,可能明天回来!”

“没大没小,莲丫头是你叫的?”王丽娟朝华向党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都是老向给惯的!不听话,我可是舍得打,老向是一指头不动。”

基地司令员要请贵客,神剑招待所有多大力使多大力。七个人的菜量,道道有色有味。不是一家人吃得胜似一家人,比过春节还热闹、还温馨。

晚上是闻昌宇夫妇做东,到市里红山老字号八大碗饭店吃的,都是驻地的特色菜,还是七个人,戴雷有工作去不了,华强军赶了回来。

华强军先回到大院家中,之前在市里金阳超市买了两大兜吃的用的,两手沉沉地拎进家门。华向党开的门,脆脆地喊着:“爸爸,爸爸你回来啦?”华强军一双大手将儿子两只肩头揽进怀里,两眼找到从卧室里出来的王丽娟,嘴里亲亲热热地喊道:“妈!”

“你童姨性子还那么急,我晓得你们忙,没有早说,准备明后天再让小闻开车送党党去看你,她非要打电话……”王丽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中午吃了吗?”

“吃了吃了!”华强军拎起儿子,又放下儿子,用手掌从儿子头顶向自己胸前一切,“乖乖,快一米二了吧?”

华向党拉华强军坐到沙发上,说:“中午戴爷爷点了好多好吃的,撑得我快走不动路了。”

“那你晚上少吃点!”华强军笑着摸着儿子的头。

华向党说:“我明天跟你去你们部队吧?我想看看你们怎么打仗的,行不?”

华强军说:“明天不行,你妈妈明天早上要回来,另外姥姥才到,要歇几天。”

华向党没有如愿,但听到妈妈要回,也觉得华强军说得有道理,便换了一个请求:“那你晚上给我讲你们打仗的故事,我回幼儿园还要给同学们讲呢!”华向党在幼儿园小朋友们面前经常说他爸爸和妈妈都在前线打仗,故事可多啦!

华强军点点头,这时候手机响了,是闻昌宇打的,他们的车到了楼下。一行人坐车进了城,不在乎吃什么、吃多少,在乎那种军营中生就的难忘的情分。

让华强军没有想到的是,晚餐归来,华向党对买回来的吃的东西一点不感兴趣,与向爱莲通完电话,早早地洗洗上了床,等着华强军给他讲打仗的故事。华强军见儿子一本正经地在等待,也不好糊弄,便正儿八经地说:“你们从电影、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打仗故事,我们部队没有,我们是不能打仗的,我们的‘枪’很大,而敌人也有这样的‘枪’,如果我们打了,他们也打,不仅敌人会死,我们也会死,打得厉害的话,这个地球上的人都会死。”

“那你还天天说打仗,还说忙得要命?”华向党一点都不信,“你骗人!”

“爸爸哪能骗你呢?”华强军真不好与不到七岁的儿子解释,他说,“我们是不能打这个仗的,但要是我们没有这杆‘大枪’,敌人就会吓唬我们,还会打我们。而我们有了,我们也可以吓唬他们,他们更不敢打我们。这你能听懂吧?”

“原来你们在吓唬人啦?”华向党还是不信。

“也不是光在吓唬敌人。我们天天要把‘枪’擦得亮亮的,要把靶子瞄得准准的,一旦敌人来吓唬我们或者来侵略我们,我们随时能把‘枪’拿出来、随时能打到敌人的要害。所以爸爸和部队的叔叔们一直都在准备打仗,准备的这个仗打不打是另外一回事,重要的是一打就要打赢,这样才能保家卫国,你懂吗?”

“妈妈的部队也是用来吓唬敌人的吗?”华向党问。

“妈妈的部队不一样。”华强军说,“如果敌人来了,她们可以像电影电视里那样,直接去打敌人。”

“知道了!”华向党往被窝里一钻,“明天让妈妈给我讲打仗的故事,你睡吧!”

华强军哪睡得着?他在替向爱莲发愁,她们是“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可“枪”才到几天,哪打过仗?又怎么给儿子讲打仗的故事呢?

向爱莲回到家,一家人好不容易团圆了。过了两天,华强军要归队,向爱莲也要回。王丽娟觉得不宜在大院里待得太久,要是被人认出,会生出很多麻烦来,她同意带着华向党住到基层部队去。走之前,她让向爱莲买了些菜,亲手在家做了一桌饭,请了戴雷夫妇和何大姐,还有闻昌宇。夏雪感冒了,没来。华强军拿出一瓶长城干红,一人一小杯,喝得热气腾腾。

华向党坚持要先去向爱莲的三营,至于为什么,华强军心里明白。当然,向爱莲也讲不出他要的打仗故事。到第三周,华强军去三营时,王丽娟和华向党才跟着去了一营。年前的部队都是日常性体能训练,华向党看到华强军说的“大枪”是在一营营史馆里的照片上,“大是大,光吓唬人有什么用?”华向党的小脑袋想不透这里边的大道理,但他特别喜欢一营营区内的“1”字雕塑,拉着年大维用营里的一台相机,围着雕塑照了半卷胶卷。无论在常三旅的三营,还是在核一旅的一营,华向党都是营长家的儿子,女兵在吃喝上“应有尽有”,男兵在使坏上“无所不能”,要不是王丽娟天天跟着,离开部队还不知道如何校正呢!即便如此,华向党一个营待了个把星期就吵着要走,小东西鬼精得很,他不说无趣,而是将理由全盘算在了父母身上。事实上,华强军和向爱莲不可能有大量的时间来陪他,能保证一日三餐与他一起吃就很不错了,况且他俩对他否定的多、肯定的少,不是这个不让,就是那个不准,随时要拿根绳子捆他的样子。

眼看进入年关,王丽娟看女儿女婿都很忙,便打电话告诉向天鼎自己准备打道回府,哪晓得向天鼎说:“你们过完年,我去接你们!”本来是一句实话,却被王丽娟听成了反话、气话。“不回就不回!”她将华向党带到基地大院又待了七八上十天,等到腊月二十三,把华强军、向爱莲叫回来一家过了个北方的小年。华强军和向爱莲的大年要与自己的兵在一起过,这个她懂。老话讲“有钱无钱,回家过年”,腊月二十四,她抢慌慌地回到北京与向天鼎过了个南方的小年。

北京的年关,没有下雪,尽在刮风,又干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