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赞同东方基地关于士官组训的想定,要坚持高标准,坚持实战化,严格按照时间节点完成试点任务。组训模式,要贴近二炮的战场需求,好用、实用,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请示二炮党委在你们基地开个现场观摩会。”向天鼎在第二炮兵作战值班室听完东方基地戴雷和程厚德两位主官从基地作战值室的视频报告后说了这番话。

“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圆满完成任务!”戴雷从大屏中起立。

“还有,”向天鼎接着说,“至于将‘两成一力’战勤编组训练与士官组训试点捆在一起搞……我原来也是想找个常规旅先行探索探索,听了你们的汇报,觉得也是个好想法。军委要求‘一体化’,可我们内部如果各打各的牌,未来战场怎么与海陆空和支援力量融为一体?搞!但要素要合理,保障要充分,必须盯着保障力的大力提升,发挥装备的最大效益来编组、来训练。两个组训,前期二炮和院校都不派专家来指导,你们要充分发挥现有人才优势,特别是士官组训练要把我们二炮很多好传统发挥出来,多开几次官兵恳谈会、诸葛会。哦,你们基地后勤部有位叫贺民义的参谋报上来的论文我看到了,很好,这次‘两成一力’要多听听他的意见,有必要的话,可以把他派驻到组训单位去。”

“可是,贺参谋因营救一位孩子摔伤了,正在接受治疗!”程厚德感到戴雷用脚尖在底下顶他,立即刹住车。他与戴雷在一起,不熟悉的人肯定将他俩的军政关系对调,他完全一副军事干部的壮实样,脸皮子也鼓包癞癞的,两鬓往下一直拖到胡须地带着两条明显的红黑,好似戏台上演员挂的髯口。此时,他以为是司令员不想令上级为部队担心,其实戴雷是生怕向天鼎知道那个孩子就是他的外孙华向党。基地新闻干事在写报道时,戴雷一再提醒要模糊孩子身份。

“轻伤不下火线嘛!这个事我在《火箭兵报》上看到了。至于能不能派驻,你们根据实际情况定吧,该治的一定要治,还得治好,这样才能好打仗、打胜仗!”向天鼎笑着说,“社会上都说80后、90后这不行那不行,怎么一到我们部队什么都行?政治思想工作和文化工作贴得紧、跟上得嘛,组训时这两块也不能放松哟!”

“我们一定贯彻落实首长指示!”戴雷小声喊了“起立”,程厚德随声站立,戴雷敬礼、报告并准备结束这次视频汇报。

“等一会,戴大……”向天鼎指指戴雷准备喊他“戴大炮”,回头看到第二炮兵司令部、后勤部的两个处长,还有自己的秘书都在,改口道,“戴司令员,你方便时给我办公室来个电话,我有点儿私事找你谈谈。”

“好的,好的!”戴雷点点头。

东方基地两位主官原地不动,立即召开党委扩大会,各旅团设立了分会场,及时传达学习第二炮兵首长指示精神,进一步部署第二炮兵士官组训试点和“两成一力”后勤装备战勤编组训练任务。

华强军和向爱莲分别在核一旅、常三旅列席会议。华强军听后,热血沸腾,向爱莲却替他捏一把汗。

谁也没有想到,华强军如此一位将打仗使命视为生命的军人,在电视电话会议之后听完袁崇高关于贺民义将来一营全程指导“两成一力”战勤编组训练的指示,却要“违抗军令”。

“首长,这个……这个我不同意!”华强军当时的确欠考虑。

“你说什么?”袁崇高以为听错了,喉咙顿时粗了起来,“你不同意!你想同意什么?这是你和我同意不同意的事吗?瞎搞‘名堂’!告诉你,这是基地党委和首长的命令!”

华强军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语言犯了大忌,立即解释说:“首长,我的意思是,贺参谋全程跟踪,组训之后的成绩算基地的,还是算一旅的?”

“算第二炮兵的名堂!”袁崇高瞪着眼。

“这要是打仗呢?我们营哪会有基地后勤一个参谋的战位呢?”华强军小声嘀咕。

“不全方位备战,怎么打仗?你那小名堂,我门儿清。”袁崇高还是听到了华强军的嘀咕,“本周内,将两大训练与年度导弹训练整合成一套训练方案报旅党委!”

毕达银跟在黎明身后,在接受参加基地政工干部集训的指示,他将既是学员又是教员,除参加学习外,还要在集训班上讲授一营获得第二炮兵政治工作创新奖的“基层思想政治工作八法”和组织演示“导弹旅官兵如何过好政治生日、装备生日与个人生日”活动。他听到袁崇高在大声地说着组训的事,这边耳朵刚听完黎明的指示,那边就转身又回到会议室。

“毕教导员来得正好,你马上要到基地参加政工集训,我就在这里宣布了:基地后勤部战勤处参谋贺民义同志将来营里代职副营长并做教导员工作!”袁崇高补了一句,“做教导员工作的事,我回头再与黎政委商量并向旅党委报告!”

“是!”毕达银果断回应。

华强军麻雀没有打着反蚀一把米,之后多次回想此事,都深刻地反省自己。隔天回家处理棘手的家务时,将经过告诉了向爱莲,向爱莲骂他“聪明得跟猪一样”。

向爱莲以为钱春梅只是说说而已,周六还将她与华向党接到三营过的周末,哪晓得才过两天,她又哭着吵着要回家,向爱莲答应给她每个月再加三百元报酬,她哭着说:“莲姐,不是钱的事,我现在怕得整宿整宿不敢睡,你还是让我回家,中不?要不,我要跳楼了。”向爱莲也看出她真是害怕了,一点不敢勉强,立即给夏雪打电话,务请夏雪到家里去配合一下钱春梅,好歹顶到本周末,自己再回家处理。周五晚上开完议训会,向爱莲赶紧回到基地大院,钱春梅喊了声“莲姐”,便将收拾好的东西拎着要出门。

向爱莲皱起了眉:“你这丫头,火上房也没有这么急呀!不是一家人也算一家人了吧?这么走,旁人不清楚还讲我们不懂礼呢?工钱要算吧?等你哥回来,得吃顿团圆饭再送送你吧?”

“莲姐,莲姐,我……”钱春梅的泪又下来了。

“姐就是回来送你的!”夏雪在一边打圆场,“你今晚住到我那里去,行了吧?”她转身对向爱莲说,“她在这屋里算是睡不成觉了,无论白天晚上,只要看不到党党,她魂就掉了。”

“都是这小害鬼闹的,”向爱莲咬着牙,“晓得这,还不如不生!”

“说那干什么呢?你们带兵不是经常讲‘办法总比困难多’吗?”夏雪说完领着钱春梅去鸳鸯楼,她们在家属院里碰到了正下车的华强军,相互打了招呼。

华强军是在周四晚上与向爱莲通话时才得知家里这档子事的,他有火发不出。俩人在电话里,你一句我一句,分析来分析去。华强军这边,在训练团驻训四个月之后立即接受旅、基地和第二炮兵的三级考核,紧接着进入地下坑道开展封闭式训练,华向党跟着他是不现实的。向爱莲那边,接装前基本在营区训练,但营队离旅部幼儿园不是一步两步,用于作战指挥的“猛士”也不能天天去接送孩子呀!华强军只得与毕达银调休,赶在他去集训前将家安顿好,这也是件不小的事。

周六中午向爱莲在基地招待所订了一桌饭,原本也请了闻昌宇和夏雪,可医院接到驻地市请求增设传染病床位,以应对可能再次出现的紧急情况,闻昌宇正在忙活着。饭菜较为丰富,但离别的饭吃得怎么都不开心。

向爱莲打车将钱春梅送到火车站,票也是她订的。钱春梅背着夏雪给她的一大包“好衣服”进了候车室,临别时,眼泪汪汪对向爱莲说:“莲姐,你和军哥都是好人,党党我也喜欢,可我……生怕再有什么事……我晓得你们对我好,但我没有这个命享福!莲姐,我对不住你了,你千万别怪我噢。”

“不怪,不怪!要说对不住的话,是我。看这些天,给你熬得……”向爱莲从来没怨过钱春梅,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元,往钱春梅包里一塞,“这是姐给你路上买吃的,先回去歇歇,之后找点事做做。遇到什么难事,首先得给姐说,能帮的姐帮,不能帮的姐还能给你出出主意吧?”

“莲姐,别的都中,钱不能要!”钱春梅拉扯着往向爱莲怀里扔。

“好了,好了,你要再推让,以后别认我这个姐了。”向爱莲抓过钱,一把将它塞进那包衣服里,钱春梅一时找不到,“往后找男朋友要多看几眼,别糊里糊涂的,结婚时可不能忘记请姐喝喜酒哟!”

钱春梅点着头,点着点着,泪水掉豆子似的。她转身进站,向爱莲一直目送她坐电梯上到二楼。

火车站的大屏幕上,不停地在刷着列车时刻表,一条一条的红线,仿佛在织布机上穿梭,谁不希望前程是一匹五彩斑斓的绸缎?

向爱莲往回走的时候,严重警告自己回家要心平气和。华强军在家也要求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俩人下午像秃头虱子一样将问题清楚地摆到桌面上时,很快形成共识:一时间再找到像钱春梅这般合适的保姆是不可能的,这就意味着要将华向党送出去。华强军的老家在陕北农村,父母都有慢性病,一直是弟弟华建军在照顾,言外之意只有将华向党送到北京姥姥家并就读火箭兵幼儿园这“华山路一条”了。向爱莲到卧室里给母亲王丽娟打通了电话,王丽娟满口答应,向爱莲说要不要问问父亲向天鼎,王丽娟说:“不用问,是我带外孙,又不是你爸!”即使顺利到这种程度,向爱莲与华强军还是“吵”了,争论的焦点是谁去送华向党。

“最好你去!”华强军说,“你们装备还没有到,反正都是模拟,况且你没有到营队时,营里训练开展得也不错,你走个三五天没有问题。”

“你那话讲得跟嗑瓜子似的。哪个导弹武器到部队前不是先模拟训练?这叫‘宁让人才等装备,不让装备等人才’。你们核旅的人是不是都瞧不上我们常规旅,说什么你们是‘大东西’,我们是‘小家伙’。”向爱莲说,“你们训练不也还没有全面展开?请两天假送孩子,领导不会不同意的。”

“我可没有说过哟!但我们现在的三大训练要联合,更要融合,我想尽力做到‘一体化’想定、‘实装化’训练、‘实战化’考核,因此这个方案做起来还要具有‘核常兼备’的功能,每天时间恨不得用秒表来卡。说实话,我连想你的空闲都没有,不是因为孩子,我怎么能回得来?”

“我到营里后,全面实施321专业训练法,要三个月的理论强化、两个月的操作深化、一个月的分析排障。武器,节前不到,节后一定到,听旅首长意思可能明年秋季就要发射。下周,基地和旅联合考核组要到营里对导弹车女驾驶员进行考核。还有,教导员马上要来基地集训,一训两个月,你说我能走得开吗?”

……

俩人把话僵在此,都不敢往前说了,生怕伤了和气,可就“吵”了这么几句,都被华向党听真了,小家伙很快做了反应。

晚饭后,夏雪过来送钱春梅头天晚上留下、担心第二天会忘掉的钥匙,见他俩愁得额头拧得像塞个汤圆,问为什么,华向党招手让她进他房间里:“小雪阿姨,他俩不要我了,你要我吧?我给你当儿子。”

夏雪揉了揉华向党的头:“说什么呢?哪个不要你了?”

“我不就爬了个窗台吗?小钱阿姨不要我,爸爸妈妈也不要我,都想好了将我送到姥姥家,可是俩人吵着都不去送我。”华向党泪水在眼里打转。

“不会的,不会的!”夏雪拉着华向党的手出来,故意恨恨地对向爱莲夫妇说,“看你俩把孩子委屈的!没有人送,我去送呗!”

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夏雪知道闻昌宇周日要到北京参加全军部队医院标准化建设会议,她怕说了无形中在告诉向爱莲她与闻昌宇有进展。果然,向爱莲兴奋之余追问了她,她只轻描淡写地说,戴雷跟在后边催她,她才进行了几次约会,还在进一步了解中。向爱莲很满意她的“轻描淡写”,也为这个苦命的妹子感到高兴。

华向党人小气性大,周日去机场一声不吃,进候机大厅时尽管一脸泪水,但硬是不回头,向爱莲喊了几声,都不应,笔直地往前冲。闻昌宇笑着对华强军说:“你们放心回吧!我让他到了首长家给你们打电话。”

华强军拉着向爱莲的手,俩人心里都有点别扭,毕竟华向党还没有这样离开过他们,作为军人他们又有什么选择呢?出了机场,俩人都没有走,直到一架飞机腾空而起,他们才做了告别。其实华向党坐的不是这趟班机,此机飞往西部。太阳正在下山,火红火红的,衬得飞机十分清晰,老高老高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厉东方并没有在华强军的“天文时间”里归队,影响了华强军的“作战时间”。厉东方下了火车,直接被送到东方基地医院感染科隔离。他乘坐的K363次列车有一位与他同节卧铺车厢、在头天下车的女乘客被查出疑似SARS冠状病毒感染,而他出站时检测的体温不合时宜地在38℃上。

“非战斗减员是大忌!”华强军听完轩辕致和的汇报,两指骨节磕得面前的《训练大纲》咚咚响,轩辕致和都感到了痛。“他是我们营高级军士,必须在士官组训中挑大梁、扛大旗,既然让他来组训,这么多发射号手的岗位就得让他选拔上报连营党委审核,这本身就是方案的一部分。还有,我让他整理的《东风IV导弹训练发射常见故障分析与排除》这次要下发到全营所有参训的官兵,特别是组训的士官,正好用这个平台,也将这项成果在组训结束时进行推广……不就发点烧、感冒了吗?什么又是SARS,惊弓之鸟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轩辕致和说,“市应急救治中心还不错,得知厉东方是军人,立即联系了我们医院,要是进到其他医院,麻烦会更大。”

“他们的船驶得万年,我的船就要搁浅。这要是打仗呢?”华强军两眼盯着前边的两张地图,一张是世界的,一张是中国的,其实他什么也没有看清,他突然转头对轩辕致和说,“你去将这些天我们研究的所有训练草案都按目录整理出来,打印一份,下午我俩去看看厉东方……这事先不作声,我与教导员招呼一下就走。”

昨天才下的雨,地湿漉漉的,“猛士”在山路上吱吱地跑,两边的绿植好似两匹永远也织不完的布。华强军无心关注,而自打入伍就热衷于伪装学的轩辕致和却不停地打量着红山山脉的一草一木,他对核一旅“战区”地形、地况有着自己的一张作战地图,对和平时期“藏出战斗力”有着独到而实用的理解,袁崇高两次请他到旅部为机关干部讲伪装,好评如潮。

华强军让司机将车绕到医院后门,感染科在此,另外在路上他打电话给贺宁宁说明“来意”,贺宁宁听出了这个兵之于他们营即将开展的训练的重要性,表示同意并为他们准备好了两套防护服。有了贺宁宁的带领,穿上防护服像个大雪人的华强军和轩辕致和顺地过三门、进五关,见到了正在伏案学习的厉东方。

“华营长,你怎么来了?”厉东方惊喜之后有些自责,“大概是在站台上吃了风,有点烧,检查都没什么事,早上量的体温很正常,应该过两天就能回营。”

“两天?还有十天你也回不去,这事别扯了!”华强军让轩辕致和将方案拿出来给厉东方,“有些情况,方便说的你们连长已与你沟通了,这是草案,你看看,组训的指挥棒交到你们手上,你有什么建议?”

厉东方坐下来认真地看训练草案。贺宁宁还有事,交代两声就出去了。华强军抽过厉东方在活页纸上写的几十页《东风IV导弹训练发射常见故障分析与排除》,掸眼看出老兵的保密素质,很多关键字眼和数据都空着,但华强军看得跟明镜似的,不是把导弹上每根螺丝钉摸熟得像自己孩子的手指头,哪会对哪个是斗形纹哪个是箕形纹分辨得哪个是弓形纹那么清晰而精准?他在心里感佩这样的精兵。

“营长、连长!”厉东方站起来,“这个方案很好,但还有很大修改空间,我能说吗?”

“你得个小感冒,还真以为我和你们连长有功夫来看你呢?”华强军说的是笑话也是老实话,“我们已经在营里听取了所有参加组训士官的意见,就差你的了。”

“主战装备组训这块问题不大,个别号手微调一下,完全能够胜任训练发射任务,但用营长您的话说‘这要是打仗呢’,兵怎么练,战就怎么打。可是……这个草案,一是与现有的《训练大纲》有错位……二是训练大厅的训练与坑道下的实战没有达到无缝化对接……三是个别编制内干部无战位……”

华强军听得两眼放光:“厉排长,你说得太好了!干部无战位?这是极大的失误,千万不能突出士官而忽视军官,我们要金疙瘩银块块一起抓!改!现在就改……”

“还有,‘两成一力’编组训练,我个人认为,上级将他们合成到我们组训中,看重的依然是士官组训模式,所以我建议前期让他们以熟悉新型后勤装备的技战指标和操作规程为主。因为人员是全旅抽组,到专业模块之间的磨合训练时,再来运用主战装备组训的士官选用、指挥方式……至于最后是不是与我们主战装备训练合成……有些话我不太好说……”

“不好说,换个口气说,但不能不说!”华强军突然拉开防护服的拉链。

“营长,你这……”轩辕致和伸手去拦。

“什么这那的?”华强军右掌挡去轩辕致和的阻止,“你去给我准备些日常用品,之后回营报告教导员,就说我与厉排长在一起修改组训方案。”

“厉排长是在隔离!他要是……那你也得隔离……这事……会不会?”轩辕致和咧开了嘴,急得脖子上生青筋。

“我们的兵什么身体素质你能不清楚?不要说没有问题,就是有,怎么办?这要是打仗呢?”华强军全部脱下防护服,“我的连长耶,时间不等人啦,我隔离不要紧,时间算好了,到时听我通知,来取方案,上报的事由教导员负责,若方案通过,厉排长出去正好赶上组训。”

“营长!”厉东方也急了,“趁医生没有看见,你赶紧将防护服穿起来……我将方案改好递出去,不也行吗?”

“胡扯,要真有SARS,我出去不给战友们传染上了吗?”华强军突然严肃起来,“我陪你治感冒,你陪我改方案,双赢。来,战斗!”

厉东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轩辕致和,只得回到桌子上。

华强军拉过一只方凳坐下:“从主战装备的士官组训开始改……”

轩辕致和太熟悉华强军这位领导兼兄长进入“战场”的时速和情态,不到三分钟华强军与厉东方便沉浸到自己的作战环境之中,完全对他置之不理,他只得出了隔离间去完成华强军交代的“后勤保障”任务。

轩辕致和担心出去进不来,便在传染科门岗代销点买了牙膏、牙刷和毛巾,见有鲜奶,又拎了一箱。可当他转身进到病房区时,里边已经“热闹”上了。

贺宁宁此时挥舞着双手对着一位护士在大吼:“你干什么吃的?我走的时候是怎么交代你的?是不是卡着时间请他出来?你卡了吗?你请了吗?你要是卡了、请了,会看不到他脱防护服吗?你别跟我解释,要解释你向院长解释去!”

护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其实卡了时间,待去请时,见隔离病人一个变成了俩,吓得急忙给贺宁宁打电话,这才……

贺宁宁的脸在面罩里看不出表情,此时整个内衣已经湿透,既有跑来的体能热量,又有内心“大事不好”的担忧和“无比愤慨”的激越。她见在护士这里找不到什么支点,疾步到厉东方病房前,看到华强军与厉东方刚因改好一处方案兴奋的样子,无异于火上浇油:“华强军,你给我出来!”她立即又觉得不对,忙着改口,“不不不,我进来!”

华强军听到是贺宁宁的声音,立即站起来:“宁宁姐,你……”

“少来这一套,我哪能有你这么有情有义的兄弟哟?”贺宁宁指着华强军鼻子,“你不是说只来看看你的兵吗?哪个给你脱下防护服的权利?你以为在你们一营呢,我告诉你,这是医院,这是感染科,这是隔离室,这里随时有感染SARS的可能,会死人的!你这营长是怎么当的?我要是有枪,真想现在毙了你!”

华强军这时还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宁宁姐,我是来看病人的呀,可现在营里派不出兵来陪护,我来陪呀!”

“你就胡搅蛮缠吧!”贺宁宁越说越气,“就陪护这么轻巧吗?你这是严重的医疗事故。一个厉东方就让全院上下紧张一阵子了,你知道吗?关于他的病情,我们隔三个小时要上报一次,报后勤、报基地,一直要报到第二炮兵和总后,你知道吗?你闹吧!姐这护理部主任也当到头了。你呢?你不是还要打仗吗?回你志丹县种苦荞麦去吧!”

贺宁宁母亲有高血糖,华强军让弟弟华建军每年都从老家寄来十斤八斤的苦荞麦送她,据说老人吃了比药还灵。

“姐!你说得也太严重了吧?”华强军语气明显缓了下来。

“哼!全靠你运气了,没有人能帮助你。”贺宁宁气得直摇头,“院长现在正在后勤部部长办公室报告!你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华强军想了想后果,但认为大不了被贺宁宁骂一顿,至多到旅首长那里认个错。哪晓得袁崇高听到黎明来说此事后,将不锈钢的保温杯在桌上敲瘪了一大块:“搞什么名堂?胡闹!搞个破方案,搞出SARS来了,不成熟,太不成熟了,把大国重器和一个营兵力交给一个如此莽撞的人,组织能放心吗?”

黎明也直摇头,他在接到贺宁宁电话被无辜地骂着“怎么带出这么个兵”时,也恨铁不成钢地臭骂了华强军一通。紧接着基地政委程厚德又是大批特批,他只能尽力张开膀子护着,现在什么也不想多说了。

“核一旅,还有一营,四十多年的名堂,只有扛红旗、立功勋,什么时候被处分过?”袁崇高痛心疾首,“老鼠屎,就在我俩眼皮底下的老鼠屎都没有被发现,要处分先处分我!”

“听基地首长的话风,可能有处分!”黎明说,“我们也得先拿个意见吧?好在他的确是为这次组训而为之的,这个跟着去的轩辕连长能证明,改方案也是实在的,方法太粗糙了!”

“正是用兵之际,好一个华强军来了这么个名堂。你不干,可以早说,能干的人多了去了。”袁崇高说,“我建议,先把这个营长给捋了!”

黎明懂得旅长在气头上,他是政工干部,适当时候要会冷处理,他答应让政治部拿个意见,再召开核一旅党委会。

更糟糕的是,关于华强军私自脱掉防护服,人为地制造一例SARS疑似感染者的事,报告一级一级地写着写着便成了“华强军事件”。

向天鼎在办公室看到报告,再看到“华强军”三个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觉得在打赢路上有想法、有做法并且朝气蓬勃的这个女婿,怎么糊涂到如此程度?他真想给华强军通电话问个明白,但最后还是将电话打给了戴雷。戴雷坚持“后果论”,也就是说等十一天后是否完全排除了SARS感染再研究处理意见。向天鼎一再强调,他不是要来护短,而是提醒基地和核一旅丝毫不能因为此事影响一营的综合训练。戴雷想起之前向天鼎让他打电话的事,后来打了几个,他不是开会就是下部队,没接上,于是将华强军的事放下问了问。向天鼎是一时兴起想与戴雷谈谈女子发射营,这样一来都关乎了他家的人,便说:“哦,哦,哦,没有什么了,当时只想和你老战友聊聊。”向天鼎不是那随口撂事的人,话不想说了,戴雷无法追问。

向天鼎下班进了家门,华向党迎上去给姥爷递了拖鞋,王丽娟见他黑着个脸,便问了一句,他说:“还不是被他爸给气的?太不像话了!”

“我爸?”华向党早想在外公外婆面前告父母的状了,他人模人样地叉着腰,站到向天鼎面前,几天不到小京腔撇得地道得很,“姥爷我告诉您,我爸我妈吧,像话的时候少,不像话的时候多。”

“你像话,像画咋不挂墙上?”王丽娟将洗好的苹果端出来,“别没大没小的,哪有孩子这么说爸爸妈妈的?”

“他俩当个兵吧,什么都不顾,”华向党义正词严的样子,“宁宁大姑就说他们是‘要革命,不要革命下一代’!”

“不要你,能把你养这么大?”王丽娟瞅了华向党一眼,“捡个屁,当把戏!”

“哎!”向天鼎停下削苹果的手,“与孩子说话得注意点。”

“你就惯他吧!哪天爬到你头上,我看你……”王丽娟进了里屋。

“怎么可能?我当了孙悟空,也不敢爬姥爷头上啦,是不是?”华向党在讨好向天鼎,“我爸惹您生气啦?您都当这么大的官了,训他!”

“我现在只想训你!”向天鼎将削好的苹果塞到华向党的嘴里堵住了他的话。

晚饭时,向天鼎简单地将“华强军事件”与王丽娟说了,她很担心会影响华强军在部队的前程,但又不敢多问,向天鼎的原则性她领教过。

向爱莲知道“华强军事件”时,是厉东方和华强军同时排除SARS感染、解除隔离的第二天。那半个月,她实在什么也顾不上,有时半夜醒来想儿子又不能打电话,王丽娟神经衰弱,被吵醒了就睡不着。郝春阳到基地参加政工集训之后,营队里里外外靠她一人,实在是感谢四位男兵“教练”,导弹车驾驶训练令她省了很多心,可六位女兵要担负的十四项战勤编组训练得她一一示范,而她学的是导弹测控,后勤保障只在本科时学了半学期,好在不懂可以电话请教贺民义。当一切都在预定的轨道上艰难前行时,有位女兵号手突然变卦要求临阵换将。几番做工作才得知女兵老家的男友不同意她选改士官继续服役,否则“拜拜”,向爱莲只得将电话打到女兵的男友手上,电话费好几百再加上磨薄了一层嘴皮,总算把那个小后方给稳固了,同时稳住了女兵的心。就在这时,她看了核一旅党委的决定:华强军调离发射一营,到核一旅后勤服务中心做代理主任工作。同时,也得知盛国富将到一营代理营长。她简单一打听,知其原委,给华强军打通电话,本想责怪他两句,可他若无其事地说:“只要方案过了关,给我处分也值得。到哪儿都是为了打仗!”她气得嘴唇发乌,还滚下了两串热泪。

之所以没有给华强军处分,真被他说中了,事出于这套综合训练方案,也得感谢这套综合训练方案。方案到旅里一片掌声。待袁崇高带着旅参谋长、一营教导员毕达银向基地党委汇报之后,戴雷听完大家的意见后激动地说:“我们想到的,方案中有;我们没有想到的,方案中也有。过去的和现在的,方案中有;未来的,方案中也有。战略层面的想定,有;战术端末的预想,也有。这才是紧贴实战的训练方案,这才是我们打胜仗的方案。不动了!一个字不动,直接报二炮!”

方案汇报结束后,基地党委会继续进行其他议题,袁崇高在外等着,他要等戴雷和程厚德的一个点头。大约等了一个小时,会议结束,戴雷第一个出来,他看到袁崇高立在那里跟柱子一样问题:“袁老大,还有事?”

袁崇高说:“关于华强军的名堂,我们想……”

戴雷手指头向后指指,意思关于人事方面,请示政委程厚德,但迈开一步又缩回来,差点被程厚德撞上:“敲打敲打是必须的,再好的铁,不上火、不敲打,怎么成型?”

“政委!”袁崇高看到两位基地首长正好在一起,觉得时机极好,赶紧将旅党委的意见说了。

戴雷点点头:“你们商量定吧,我都同意!”

“事情毕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况且也是大事要事之下选择的不太正确的方式,司令员的说法对,敲敲打打,我讲还要敲出点声响、打下点皮肉,否则教训不深刻!”程厚德说,“旅里不要专门上件了,权当正常干部调整,你要知道,把他华强军从训练场退到保障场,本身就是很重的敲打,但时间不能太长。还有,你们要是觉得他不好用,时间一到交给我……”

“不不不,把他调出来,我与黎明政委商量来又商量去,最后才咬牙决定先让盛国富上去顶个开场,搞名堂还得靠他。”袁崇高说,“在拟订方案上,华强军还是有功劳的!”

“你这哪是上报意见?分明是在请功!”程厚德笑着说,“你袁老大比我会带兵,但慈不掌兵的老话还得记着哟!”

“是!”袁崇高立正、敬礼。

核一旅一营综合训练方案,从东方基地到第二炮兵打了弯便下到营队,仿佛红山口的风,疾劲得很。

开训即日,训练团东风IV导弹训练大厅重新进行了迷彩布的内部装饰,正面悬挂有“一营开训动员大会”的横幅,在“十六字”方针标语对面又增设了“按实战要求去训练,按训练去实战,训练与实战达到一体化”字样,全营及战勤抽组的526名官兵全副武装、威武列队,主战装备和“两成一力”后勤保障装备300多台件整齐列阵、气势磅礴。尤其袁崇高带着旅部司、政、后、装机关主要领导全部到场,这在过往惯常性年度军事训练甚至实弹发射中也不多见。

开训议程在热烈隆重的气氛中逐项进行,第一项是全场齐声高唱《第二炮兵进行曲》:“东风浩**,雷霆万钧,我们是光荣的第二炮兵。大国长剑,威震苍穹,我们是钢铁铸就的长城。听从党指挥,热血写忠诚,锻造战略铁拳,捍卫和平安宁。烈焰雄风惊天地,能打胜仗建功勋。前进!前进!光荣的第二炮兵!”

比过去增加的项目有厉东方作为首批参与导弹组训的士官代表,汽车连连长作为“两成一力”后勤保障装备战勤编组训练代表、盛国富作为训练主体单位代表分别作了铿锵有力的训练宣誓。

重头戏是袁崇高向全营官兵发布的训令:

“我命令:一营及参加‘两成一力’战勤编组训练的全体官兵,坚决贯彻党中央和中央军委练兵备战的鲜明导向,坚守‘当兵为打仗’的初心使命,坚定不移把军事训练摆在战略位置、作为中心工作,始终瞄准第二炮兵随时能战、准时发射、有效毁伤的核心能力标准,以‘严肃认真、周到细致’的严谨思维,砥砺‘敢打必胜、舍我其谁’的战斗血性,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战斗精神,端正训练作风,创新训练方法,完善训练保障,严格训练监察,积极开展群众性练兵比武活动,坚决完成年度训练与士官组训、战勤编组训练的综合训练任务,努力锻造具有铁一般信仰、铁一般信念、铁一般纪律、铁一般担当的过硬部队,努力锻造能打仗、打胜仗的中国王牌导弹劲旅!”

训令是盛国富起草的,袁崇高诵读得满怀豪情,一营官兵在**中听到了军事训练的新要求和新战态,群情激昂。

一营综合训练全面展开,硝烟滚滚,战车轰鸣,红山在回响战鼓,龙江在见证利剑,而这一切似乎在远离华强军。

华强军隐隐约约地感到将他调到旅后勤生活服务中心只是一次“稍息”,可在别人的眼中他是小狗掉进了茅坑里,服务中心是个“肥差”,上到旅首长的吃喝拉撒,下到整个旅部区域内的生活保障,直接管理旅生活采购中心、副食品加工中心、旅机关食堂、旅招待所和爱兵超市,兵力加家属也有一百二十号人呢。华强军是根插在哪里都要生长一片树荫的柳树杈子,他上班头一天到所有点位上走了一圏,心中草乎乎的、眼里干涩涩的,考虑到初来不好发火,但在当晚的干部会上言轻而话重:“同志们,后勤兵也是兵呀!他们天天在你们眼皮底下,你们没有看到:食堂的战士将那迷彩服穿得松松散散,分发主副食的战士与市场摊贩有什么区别?售货的战士站相是什么相?坐相又是什么相?别的不说,单说这走路,条令条例写得一清二楚,军人只有起步、正步和跑步‘三大步伐’,而我们这些战士,怎么走的都有,你们又看见了吗?这要是打仗呢?不是我矫情,军人就得有军人的样子,从这个会结束开始,我命令你们首先做好三件事,这既不是我的发明,也不是我的创造:一、除掉家属工作人员外,所有战士在非特殊情况下必须严格按要求着装;二、除特殊工作岗位报请经批准外,坚持一日生活制度,明天早操我带队;三、像发射官兵学习,岗位就是号位,时时、事事、处处要有规矩、要有规范,这个方面请各位干部今天晚上根据保障要求加加班尽快完善制度……”

都听说过华强军的作风,用他的话说“我做不到的绝不要求我的兵做到”,随后的近半月时间,他像新兵连班长一样,从早操时间、从内务摆放、着装统一、言行举止……一点一滴地抓、一点一滴地抠、一点一滴地校,每一项他都亲自示范三遍,比如爱兵超市的售货战士,当有官兵和家属来时,要如何站立、如何笑容、如何询问、如何介绍、如何取货、如何收款、如何相送……在一个军人基本素质下再进行精细化、规范化,之后又将每个点位的制度、每个岗位的职责一项一项地制定出来、一个一个地挂到墙上……这对一向稀拉惯了的后勤兵来说,起先多少有些抵触,但因为他们的正规,收获了很多赞许后,他们反而更加严格要求自己了。

“能把后勤兵带得有板有眼,看来也只有华强军能有这个名堂!”袁崇高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华强军,他要在正确的火候上及时而响亮地向华强军发令“立正!跑步走!”,相信那时的华强军会跑得更稳重、更坚定。

华强军从来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当他将自己的队伍带得方是方、圆是圆之后,他的眼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战场,很快他从主副食服务中心向旅机关及周边营队的保障供应中看出了“问题”,他去找旅后勤部长,部长无法答复他,他又去找旅长,袁崇高眼睛一亮:“有点名堂!但得容我几天,我要多方论证论证,趁这个时间你也好搞个方案!”

“报告首长!方案已草拟好了!”华强军已经开始长“不打无把握之战”的记性了。

“有点名堂!”袁崇高说,“你进一步完善完善,等我这边听完意见再修改上会。”

华强军关于调整以发射营队为主的核导弹部队平时保障供应的设想,之前与向爱莲说过,向爱莲也认同他的思考,但要在“民以食为天”上动土,怎么着得三思,她真是不想华强军再有什么闪失,当不当干部倒无所谓,她担心的是他在“无仗可打”的环境中会消退锐志,那他就废了。

华强军根据第二炮兵坑道实战化封闭式训练中需要人人练就“抗疲劳,抗饥饿,抗缺氧,倒时差”过硬本领的要求,结合新时期天生优越的兵源素质条件,大胆提出全旅官兵每月至少开展一周的“抗饥饿”日常训练,不断强化官兵特别是参加此类训练不多的保障分队的“三抗一倒”训练意识,提升自我训练能力。

毕竟不是战时,毕竟不是坑道,袁崇高冷静下来,问机关、找院校,查营养、核标准,最后在旅党委会委员们争论不休之际,他说:“我看可以搞些名堂!从旅机关开始训练,本月的第二周机关干部战士严格按‘三抗一倒’标准,也就是日常的百分之六十供给。每年仅靠那么一周下坑道‘意思意思’,还有很多同志不适应,而我们还有大部分官兵没有进驻过。真的战争到来时,十天半个月甚至会更长时间……华强军有个观点我很赞同,他说‘和平是战争的一种隐蔽形态’,而我们每位军人都应该有一双透视眼、显微眼,时刻能看到潜在的硝烟……这般训练,正应了‘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经验,其实这是教训。我和黎政委沟通过了,大家会后要做好机关干部工作,不允许任何人对‘抗饥饿’训练说半个‘不’字,这是对机关做表率的考验……”

袁崇高如此要求旅机关接受并进行“抗饥饿”训练,但开始在全旅营队推广实施时,讲怪话的还是有的,枪口当然直指华强军,说他“锥子钻进麻袋里—— 一心想出风头”的话最多,也有人质问省下来的百分之四十的标准到哪里去了。更有甚至给第二炮兵党委机关报《火箭兵报》写“读者来信”要求归还经济民主和伙食标准,报社记者嗅到了强烈的新闻味,风尘仆仆赶到核一旅,以“抗饥饿”训练为由头,对部队集中办伙、标准跟不上物价波动等问题做了深入采访,很快以“新闻调查”形式整版刊出,一场关于“吃”的问题大讨论在部队中展开,华强军无形中又被推到浪尖上。华强军在这场搏击中,尽管赢了,但也遍体鳞伤,他的三位同学中,向爱莲是他妻子姑且不提,盛国富给他投了反对票,贺民义给他投了弃权票。

红山是东部的火炉,每年都有那么十来天持续高温。常三旅女子发射营六名女兵导弹车驾驶员在接受由东方基地司令部、后勤部、装备部和常三旅共同组成的联合考核组五天的考核,便卡在这三十七度以上的高温里。

只有一天的理论考核在室内,但除试卷必答之外,还增加了“菜单式”随机抽题面试,每一道题都是一道难关,别说女兵了,一直跟考的向爱莲哪一天都得换下一两套湿透的迷彩服。

课目考核是在特种车训练场上进行的,女兵们轻车熟路,即使在硝烟迷漫的战术背景下,导弹车过有视野盲区的高架桥、雨雪条件下泥泞道路、车辆应急原地调头和快速更换轮胎等高难度动作,她们都在考官的“刁难”中全部得到“优秀”。

最难啃的骨头是野战条件下常规导弹车进入指定作战区域的考核,不仅道路、地形是陌生的,还要在行驶中随时应对战场变化、参与战勤编组任务,最终在预设的时间内驾驶导弹车安全抵达指定发射地点。之前,向爱莲与四位男兵教练多次进行过模拟,但模拟与“实战”存在差距。

这日,老天很给面子,烈日当空,九点才过地表温度快达三十六度,湛蓝的天空比昨天又高上一层,仿佛在腾出更大的空间,让人们将考核的每一个细节看得更清楚。当向爱莲率领六位女兵抵达考核组指定的“战场”时,湿透的脊梁上还是生出了一层“冷霜”,但她丝毫没有显露。“同志们,我们已经进入作战区,顽敌无处不在,请大家务必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战斗精神,沉着应战,圆满完成导弹运输任务。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女兵们的斗志在山谷中回**。

这是考核组专门在九里川选定的一处临近原始森林的山谷,原本就恶劣的地形地貌,还花了近三天时间设置了一系列“战场状况”,还有近百名“蓝军”在各个项目上“对抗”。

随着“考核开始”一声令下,山谷里枪声四起,硝烟弥漫。向爱莲攥着拳头站在考官们后边盯着监视器,只见第一组一正一副两位驾驶员女兵背着单兵装备冲进“战场”,她们快速而标准地进入车体,除不是实弹而体型、体重、性能与待列装的导弹车一样的迷彩色模拟车轰鸣而动,它首先驶入必经道路,前方是两棵一抱粗的大松树,相隔距离几近于车体宽,两位驾驶员相互配合、沉着应战,快速通过。“漂亮!”向爱莲在心中喊了一声。很快导弹车进入接近七十度角的一个大陡坡,吐着浓烟的导弹车上到坡顶时,一小股“敌特”企图接近车辆,驾驶员果断停车、下车,携带冲锋枪,以车体为掩护,有力击退“敌特”的破坏……两位驾驶员前后检查装备无误后,继续前进,过了个直角大弯,便开始下坡。在接近坡底时,轰的一声,道路被“敌人”炸出了两米的大坑,自救行动开始。驾驶员察看地形之后,“就地”选取了树段搭建桥梁,不远的树林下的吊车预示着她们随时都有掉进坑里的可能。在此,她们吃了大苦头,首先,将每根都有近两百斤的四根树段从二十米之外地方扛到弹坑边并架设好的体力活就让出生于城市的她俩够受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完成了临时桥梁的搭建,在副驾驶指挥下,导弹车刚上“桥头”,左边桥面的树段就被压得翘起一根,右边桥面的两根树段开始断裂,“停!”副驾驶员下达命令。主驾驶员下车察看后,俩人简短商量,徒手在周边折起细小的竹子,之后扭裂开竹子当绳索将桥面两边的树段进行捆绑……

基地后勤部的考官在监视器中清楚地看到副驾驶员的双手被竹片拉破,鲜血往外直淌,她用嘴吸了吸,继续战斗。“其实战时,我们已经有了道路工程抢修车,这个课目可以简化的。”

基地装备部的考官有些不乐意:“战时什么情况不能发生?都等着外援部队,那有多少战机会被贻误?”

导弹车终于稳稳地驶过弹坑,很快在一片树林里进入了“核化沾染区”。驾驶员迅速紧闭车窗,戴上“猪嘴式”防毒面具、披上预防核冲击波的白色老布床单。她们明白已进入战勤编组任务了,果然在“战场”发现三位受伤战友,在卫生救护小组的指挥下,她们分别用担架将战友转送到“野战医院”,并配合护士进行派送。完成任务后,她们还前往核化沾染洗消区进行了洗消……

导弹车继续前行一公里左右,遭遇了一条溪河。根据主、副驾驶员在考核中至少对换三分之一岗位的要求,主驾驶员跳下车,只见河面二十来米宽,水清见底,她呼地跳将进去,本想得一丝凉意,岂料水面被晒得发烫。她跺了跺河床,全是石板底,只是中间有不少篮球大的鹅卵石,她选择性地搬走七八个,便指挥车辆成功过河。

车行至前方山脚,以一辆导弹运加油车为主而建的野战加油站伪装得差点没有看见,这又是一个战勤编组课目。俩人熟练地配合导弹运加油车,对导弹车所需要的六种特殊油料一一补给到位。时间一秒一分地流过,她俩用袖头抹去汗水,一打方向将导弹车驶出山脚的大拐弯,眼前是一座大大的迷彩指挥帐篷,一位战士挥舞着红绿三角旗将她们引导到预设地点,这时她们才意识这是终点,其实也是起点,她们绕行了大半座山头呢。

基地运输处副处长、本次考核组组长站到导弹车前,宣布:“三营女兵导弹车驾驶员第一组考核,全部完成预设课目,时间五十六分二十七秒,成绩:优秀!”

考核组的所有干部都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为她们鼓掌,毕竟是陌生的野战环境,毕竟是顶着近四十度的高温,毕竟是战术背景下带战勤编组考核,毕竟是女兵……如此高难度考核,在常三旅甚至东方基地也是少有的。

她们看到营长向爱莲,站在帐篷外的太阳底下坚定地竖起大拇指,这时她们感觉到了手在疼痛、腿在发软、背在酸胀……她们的泪水夺眶而出,有苦累也有兴奋。

有了头阵的凯旋,第二组和第三组士气高涨,除第三组在抢修临时桥梁时遇到了一点困难外,全都漂亮地完成了所有预设课目,并且时间都有效地控制在一小时以内。

为此,女子导弹营搞了一次全营大会餐,既是对六位女兵成功换岗为导弹车驾驶员号手庆贺,也是对四位男兵教练员的感谢与欢送。在宴席上,向爱莲将四位男兵教练员请到营部桌上,一一以茶代酒地敬了,并当着全营官兵宣布营党委的决定,向旅党委报请四位男兵教练员为年度优秀士兵,同时报请其中两位个人三等功。女兵们的掌声此起彼伏,六位导弹车女兵驾驶员号手将从后山摘来的花束献给自己的教练班长,将会餐推向**。

四位男兵教练员在敲锣打鼓的喜悦中和全营女兵不舍的泪花中,按命令回到抽调前的原单位。向爱莲践行诺言,不仅营党委为他们书写了公正而又深情的鉴定书,而且将他们一一送到部队,并一路赞誉,四位男兵不胜感激。

两个月下来,向爱莲的脸皮黑了,向爱莲的身子瘦了,向爱莲的眼光更加坚定了。女子发射营在她与郝春阳的带队下,迎着东方朝阳,唱着强军战歌,正阔步向前,向前!

就在女子发射营士气高昂的当头,向爱莲命令值班的二连连长韦彤艺在下午三点吹响了紧急集合号,全体官兵将自己的所有物资全部携带到营连操场上,进行全营大点验。

“都有了!”向爱莲站在训练楼前下令,官兵齐刷刷地立正,她接着下令,“全营干部出列!”

营部和两个连共十四名干部分别从各队列中跑到向爱莲面前,排成两列。

向爱莲扫视了整个操场,整齐的队列和静穆的神情,令她对自己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感到满意:“下面,点验!营队的干部上一连、一连的干部上二连、二连的干部上营部,要做到全覆盖,没有死角,没有盲区,要点清我们女子发射营官兵到底有多少物资,要验出我们女子发射营官兵作风到底有多硬!”

点验正式开始,干部们进到各点验场所之后,向爱莲从一连走到二连,再从二连走到营部,她用眼在看,也用耳在听,她既看到了问题,又听到了声音,但她不作声,她在等到点验的结果。其实她今天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说一句话,这句话本来是她上任那天要说的,因“纯粹营队”这个事,她一直拖到今天。

内部点验结束,只有营部两位战士没有将储藏室的物品全部拿出来,其他官兵的物资均携带完整。向爱莲很满意这个结果,她再次下令:“点验继续进行,请各位要一件件地点、一个一个地验。”

整个点验大约进行了一个小时,综合点验的问题,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有三部手机没有按规定进行日常统一管理;二是有九名女兵私藏有口红、粉底、眉笔等化妆品。严格来说,这比有些营队点验结果要好得多。

韦彤艺接到向爱莲的指示,将部队集合成列并利索地完成报告。向爱莲走到队伍前边:“全体都有,请稍息!有四床被子湿过水,阴干好叠,可怎么睡呀?你们都是女孩子,只有一种可能有备用被。还有九床被子里面加有帆布……你们做的这些,都是我们做剩下的。很多人可能不理解,当个兵,为何要把被子叠成四方块?说真的,之前我也有疑问,后来才知道,我们来自五湖四海,各有各的成长经历,各有各的个性,各有各的长短,但我们是个战斗集体,需要收起个性形成共性,需要化起零散形成整体。

“同志们,实话说,点验结果比我想象得要好,但问题也不少。

“十分严重的是,私自保存手机一事。当下信息通讯快速发展,手机已经成为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我们是军人,尤其是保密的需要,我们必须统一管理。关于这三部手机,请这三位同志写个说明,主动上交,不再追究,但下次再发生类似事情,按违反部队管理规定处分,绝不姑息!

“我们是女兵,‘女’字在前,‘兵’字在后,也就是说我们先是女人后是兵。女人爱美天经地义,化化妆、戴戴饰品也无可厚非,但是,我要说的是‘但是’,我们的条令条例有明文规定,化妆和饰品不在我们女兵之美中!军人的美,应当有利于维护祖国和人民的利益,有利于提高部队战斗力,有利于能打仗、打胜仗,应当符合我们部队建设的特点规律,符合人民群众对军人的期望要求。军人有着装美,有仪容美,有语言美,有行为美,有风度美,有心灵美……军人的美,美在整齐划一;军人的美,美在血性阳刚;军人的美,美在牺牲奉献……同志们,我们女兵全是美的!我们要用我们的女兵之美,用我们的顽强斗志,用我们的战斗精神,用我们的打赢能力,向那些认为女子发射营只是花瓶的人证明:‘我们是看的,更是来战的!’请大家跟我一起喊起我们的口号——”

“我们是看的,更是来战的!”

女子发射营的口号震得山呼谷应、江腾水击。

盛国富恼了,他将矛头直接对准华强军。

“尾巴不仅没有夹起来,反而越伸越长,一营的地有扫帚,不需要他的大尾巴呀?”这是盛国富到“两成一力”后勤专业模块训练场上,见到贺民义时说的原话。

贺民义很诧异盛国富说出这样的话,他呵呵两声。“小声点,都是老同学呢,更何况人家的命令依然是营长哟!”

“你呀……”盛国富不再说什么了。

贺民义刚到一营,也听出了其间的不是滋味,还真是盛国富能忍,忍到现在才来他面前发火。

到一营当主官,起初也是盛国富的意愿,但他始终没有搞清他那股子劲在旅首长眼里咋就比不上华强军?现在有了这个机会,他铆足劲要将这场综合训练标标准准地拿下来。

一营就是一营,官兵的素质无可挑剔,方案下到连队,每位官兵都能迅速找到战位,特别是以厉东方为代表的参加组训的士官们,在干部带训一周后,立即进入试训,紧接着全员额参加组训。从进入训练大厅第一声的“号手就位”,到吊装、加注、检查、观测、起竖……直到最后一声“点火”,整个过程中,四十六个号位,上千个动作,行云流水、步步到位,然而却没有一个带星的军官在训练头阵,全是带拐的士官。

盛国富十分满意一营官兵的训练状态,但他有两大别扭,一个是来自通信员年大维。

第一次年大维来喊盛国富吃饭:“盛代营长,开饭啦!”盛国富听完之后,心里梗了一下。可第二天早上,年大维见到他又喊:“盛代营长,早上好!”声音那个大、那个亮,营部出操的官兵都听到了。很多战士后来都这么喊,他听得十分扎耳,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窝着气。

贺民义听完盛国富的话,一想也不对,他也是个“代副营长”,怎么年大维一口一个“贺参谋”地叫着呢?

盛国富说:“等到‘去代扶正’那一天,我看他们怎么改口!”

贺民义说:“老盛!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华强军还会回来的,并且不会太久!”

“你就气我吧!”盛国富撂下这句,迅速换到另一个话频上,“还在揣着向爱莲做美梦呢?”

贺民义反击:“你做少了?”

盛国富本想还将另一个“别扭”给贺民义说说,想想也落不到什么好,便按在了心尖上。

盛国富刚来那几天,的确看到了一连二排代理排长、士官组训的主力厉东方在整个组训中的地位和作用,参训士兵只要听到他一声“号手就位”,那口号跟得紧、叫得响。凡是他叫停的时候,不是士兵动作不规范,就是装备有故障。而他排除起来,不仅像老中医手到病除,而且还闭着眼睛让士兵在他的手册中第几页找答案,实在令人佩服。

有天盛国富特意将厉东方请到自己的指挥台前,本想请教他几个关于导弹**燃料加注的问题,厉东方左一句“我们华营长说”,右一句“我们华营长说”,若盛国富说点自己的想法,他还时不时将华强军的口头“这要是打仗呢”搬出来反问盛国富,气得盛国富肝都要肿大。最让盛国富不能忍受的是,厉东方每天训练后,都要向华强军汇报一天的训练情况。

“我要将华强军插手一营训练的事,报告旅首长!”盛国富给族首长打电话时被贺民义无意中看见了。

贺民义将电话打给了华强军,又挂了,之后又打……华强军在那头气得直叫唤:“不打了,打雷了!”贺民义还是挂了。

夏天的最后一场雷雨就是这个时候下的,时间不长但很凶猛,半天时间不到,龙安江涨到了警戒水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