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莲自从再次换回到华强平的办公桌上,一直看不出有多大的长进,也就这两个月仿佛睡醒了似的,日日长、夜夜长,层层在长、叶叶在长,眼看着撑出了向爱莲换下的紫砂盆。华强军看它如看兵,有多大能耐长多大能耐,方才有大显身手之机。他突然联想到红山的毛竹,毕业分配来不久,他听到过关于竹子“四年一拃和一天十拃”的成长故事。原来有一种毛竹前四年怎么长也不过一拃,等到了五年后每天开始暴长三五十公分,一个半月便成林成材,原来之前的四年它的根须在土壤、山石间延伸了数百平方米。
时间的长度对于很多人或事物,是一种可靠的保证。
核一旅成立五十周年大庆倒计时一个月的牌子,在全国学子开学的这天挂了起来。这一天,对华强军来说还有两个不能忘却,一个是华向党背起书包成为长缨学校的一名小学生,不过他与向爱莲都没有办法亲自感受儿子的成长。另一个便是,他上了中央电视台的节目。
半个月前,华强军在营史馆里看着高明亮他们在更新声像资料,袁崇高指出:“老首长、老战友们来看什么名堂?来看他们的战斗史,来看我们的发展史。”自从送走导弹娃,他将工作重心转移到“接待”上。展示这块一直是毕达银负责,可是近来华强军心里总是疙疙瘩瘩,很多现实中的事迎面来了却不如从前那么自然化解,只有到营史馆里来,沿着时间的纵轴与一营的前辈们一起慢慢地品味军旅岁月,尤其是每每阅读一营先后九位烈士的事迹之后,没有想不明的事、想不通的理。这天,他被盛国富“婉拒”后,再次钻进营史馆,脚步才站稳,陆航大呼小叫地来了。他听清陆航汇报的情况后之后,与毕达银说了声,便急忙上车去了核一旅,又和袁崇高同车去了东方基地,在神剑招待所见到戴雷和程厚德正在陪同一圈子人,这些人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便装的。他们一到,开口说话的是总政宣传部的领导,转达了军委首长对“东风第一枝”核一旅适度宣传的批示,其中中央电视台一年一次《开讲了》便是一个视角,决定邀请东方基地司令员、核一旅旅长、第一营营长作为主讲。随后,拍摄组在另一间会议室搭建“讲台”,导演播放之前的节目并引导三位军事干部如何“开讲”。其实这件事在北京准备快一个月了,讲稿已由第二炮兵准备就绪,他们不过是将书面文字变成“符合个人职级身份的语言”而已。
华强军看了稿子,出自大机关之手,果然不凡,要高度有高度,要逻辑有逻辑,要视角有视角,仨人各讲一面又融为一体。戴雷重点围绕“始终牢记军委主席的教诲和重托,深入贯彻强军思想,把握第二炮兵的职能定位和使命任务,坚决做到绝对忠诚、绝对纯洁、绝对可靠,坚持按照‘能打仗、打胜仗’核心要求,努力建设世界一流战略导弹部队”和“概述第二炮兵发展史,阐述部队在训练作战中锻造的砺剑精神”进行主讲。袁崇高讲的“名堂”是“核一旅的战斗史、建设史”和“以奋发进取精神和赶考姿态抓建设谋发展,团结带领广大官兵承前启后、创业创新、真抓实干、阔步前行,努力建设强大的现代化王牌部队”。华强军是营级指挥官、一线带兵人,让他来讲一营官兵的故事,真实而鲜活,收视效果可想而知,但是看完稿子后,他找到了戴雷,谈了自己想法。
“首长!”华强军对正在练习“讲课”的戴雷说,“‘本子’上的三个故事非常好,也生动感人,但我觉得选的都是为国防建设献身的烈士故事,有些悲情了,也不能高度代表二炮一代又一代官兵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的战斗精神。”
“讲烈士的故事肯定没有错,只是在这个特殊的讲台上讲是不是最合适,可以探讨。”戴雷问,“你认为应该讲什么呢?”
华强军说:“我可以先将一营九位烈士的故事进行高度概括,之后讲另外三个故事……”
戴雷打断了华强军的话,说:“你去把总部领导和你们旅长都请过来一起听听。”
一拨人重新坐到会议桌上,戴雷讲了华强军的建议,请大家来听听,看要不要改改。
华强军在充分肯定原稿的同时,他建议,讲三个“平凡”的故事,一个是“三爱”精神代表、二十多年化装成农民、甘守寂寞、守卫导弹阵地安全的“家庭哨所”的故事;一个是“五讲”精神代表、九次排除导弹发射故障、士官组训的带头人、被誉为“导弹通”“三路王”的厉东方的故事;一个是立志“能打仗、打胜仗”的大学生士兵代表、入伍不到两年获得全军科技进步二等奖、推动营队现代化建设步伐的北大学子高明亮的故事。
“太好了!就讲这三个故事,全是二炮特色。”总政宣传部的领导当即拍板,“华营长,‘家庭哨所’就讲他妻子如何发现他好久不穿军装,以为他早已不是一个兵而在欺骗她,之后来到部队才理解丈夫,并决定留下一起看守阵地……厉东方,就讲他如何苦练‘跑三路’成为‘导弹通’……高明亮,就讲他投笔从戎、知识强军,快速取得科技成果……我看你口才很好,放开讲!”
讲自己的兵的故事,华强军在聚光灯下娓娓道来,两遍成功。而戴雷和袁崇高讲了五六遍才收机。
节目按时播出,总政宣传部、第二炮兵政治部专门下发通知要求组织官兵观看。华强军和毕达银与全营官兵一起在俱乐部观看,随后组织了讨论会,华强军没有参加,因为陆航喊他去接向爱莲的电话。
向爱莲并不是看完电视第一时间给一营拨的电话,而是给华向党通了电话,中间还与向天鼎说了两句。她听到是华强军进屋拿电话的声音,说:“你们这个《开讲了》,有国家战略,也有强军梦想,是二炮军事力量再度呈现,也体现我国维护和平的世界担当,我敢肯定明后天海内外各大媒体都在关注这件事。”
“夫人总结得不错!”华强军也是到今天才完整地看到他们的《开讲了》,他听说这档节目审批层次高到中央军委,效果用“震撼”二字形容不为过,他们仨全部着迷彩服、戴迷彩盔、穿作战靴,战斗气氛爆屏,语言利索、语气平实、语感流畅,成竹在胸地讲出了大国长剑的使命与担当。
“你知道你儿子怎么说你吗?”向爱莲先笑了,“他说‘我爸是个大帅哥’。不想知道爸爸怎么评价的吗?”
“下午我也通知我弟了,让他记着让我大、我妈也看看。”华强军当然知道向天鼎会看,不仅仅是因为《开讲了》中有他,这算得上第二炮兵对外宣传的一件大事,尽管只是风起一角,但也是一种少有的态度和信心,“爸爸怎么说?”
“他说‘国人听了增气、敌人看了丧胆’。”向爱莲说,“你们讲得好,背景画面配得更好,有天安门阅兵的恢宏气势,有长剑出鞘的必胜信念。你发现没有,上次全域拉动的最新镜头都配上了,既周全又精彩。我们这帮女兵看得手掌都拍红了。”
“那是因为有她们姐夫上场吧!?”华强军调侃了一句。
“你少一点自恋,会更多一点自信!”向爱莲突然严肃起来,她说,“我可是要提醒你:盛国富带‘两支队伍’进营,你必须做到无条件地大力支持!”
“不讲不来气,一讲气从第八个窍里都要挤出来。”华强军说,“他们在我一营恨不得打造个铜墙铁壁。新装备技术参数是绝密,哪个不晓得?可他进到了一营,还有必要一个纸角都得天天来回地用密码箱拎着吗?拎就拎吧,反正有劲,可是不能狗咬吕洞宾吧?”
“我都晓得你……不光是你,听说你们技术二营的营长跟进驻的领队干部吵起来了,这不找刺扎吗?”向爱莲说,“你们的心情,大家都理解,其实盛国富他们也会觉得别扭,在你们的地盘上走来走去,吃喝要你们来保障,而他们做什么,看都不让你们看一眼。”
“我比他还先看到新武器模型呢。”华强军说,“他们进驻时,都是毕教导员全权对接,气就气在我想让高明亮介入,看看他的科技成果能否在新武器技术训练上转化转化,结果盛大参谋长一口否决,连个‘谢’字都没有。哦!爱莲,还有一件事我都不跟他计较,他将来也是要带兵打仗的人,怎么能这样要求自己的队伍呢?厉东方手下不是有三个兵抽选进了骨干集训吗?小半年了没有见面,厉东方招呼他们一起聊聊天,三个兵大概说了说新武器的事。盛国富知道后,要不是毕教导员和厉东方去解释,非得处分他们。之后,他对十名干部和二十名战士说,不允许他们与其他官兵谈及任何与新武器相关的内容,否则发现一个申请旅党委清退一个。我就奇了怪了,学个新武器连战友情都不要了?”
“你也要换位思考思考,让你来训练这‘两支队伍’,上边有严格要求,你也得这样!”向爱莲说,“你听我的,学学你们发射二营的四川大哥,交代交代工作,放心地回天府老家休假了,听说转业后的工作都找得有鼻子有眼了。”
“他年龄到杠了,武器不更新,也会转业。”华强军直到这时才与向爱莲交代了他的想法,“夫人,看形势一营这个铁打的营盘是一定要移交了,这是迟早的事,我有心理准备,毕竟副团也三年了。核一旅干部尤其是东风VI技术、指挥干部大调整,是部队建设的需要,是军事斗争的需要,我们绝对服从。发射回来的路上,我与黎政委谈过几句想法,他说组织上会有安排,我就不好多问了。我想现在去读博士,有可能吗?”
“我不主张!”向爱莲说,“这时候有这种想法的干部不在少数,别人怎么想怎么做都能理解,你不能,毕竟有我爸呢。要是等他年底退下来了,你再提,我大力支持你。不信你对他说说,他不训你才怪呢!”
“我就这么想想,也只与你说说……那算了吧?”华强军语气中带着无奈,“不是害怕转业,我大手大脚的,到哪里搞不到一碗饭吃吃,只是……只是觉得这兵没有当够。哎!不想那么多了,把眼下五十周年大庆的事做好。你们考核训练抓得怎么样了?”
“上周,所有科目模拟考核一遍,跛腿科目没有了,拖后腿的兵还有五六个,最头痛是五公里越野。这大热天,我又不敢让女兵们太拼了,伤了病了都影响考核,又不像你们男兵营,我这里连个候补的都没有。”向爱莲说,“有一点很欣慰,这帮丫头平时看着弱弱的,上了战场那股子绝不服输的劲头还是蛮足的,到时候还是要拼战斗精神!”
“你也要注意身体,没有必要每一次都是第一名。那防晒霜该抹也得抹抹!”华强军有了心疼。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向爱莲说,“郝教导员大腹便便的,不在我耳旁哼叽就烧高香了。我再不冲在前,哪里来战斗力?对了,我们副营长调到旅里去了,我们准备上报旅党委把韦彤艺提上来。”
“她真是个好苗子!贺民义老鼠尾巴这一棒槌打得是准,昨天我还在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他说申请的房子批下来就着手准备。”华强军看见了陆航两次进屋,见他还在说话,便又出去,此时抬手看看表,说话时间也不短了,便准备挂电话,“好了,有话等一会打我办公室。”
向爱莲先挂的电话,她还得去导弹训练大厅,“绣兵”们还在那里慢工出细活呢。她得盯着能快尽可能快点,还得留出时间装裱。
日子仿佛放电影一样快,说着说着核一旅成立五十周年大庆的威风锣鼓就在一营官兵的手上打得热火朝天了。一营有过两次接待军委最高首长的经验,在家的内务和出门的队伍是免检,营队全面建设汇报毕达银差不多能脱稿,营史馆改造时引进了当下最先进的声光电技术,营队“五小”成果和政治工作创新成果展示也是熟得伸手可摘……
十月一日举国同庆,核一旅一营张灯结彩,五十二位老领导、老战士重返营队是整个庆祝活动的重头戏。他们中有已离休的从河北丰润转战红山的第一代一营干部和两位班长,有一营营连历任主官,有营队二等功以上功臣和参加三次以上发射任务的骨干代表。一营给予他们的最高荣誉便是“走过红地毯”。当接送的大巴车停在营门口时,华强军和毕达银上车首先为老兵们佩上鲜花、别上“嘉宾”卡,一对一的迎宾战士在车门前搀下每位老兵,引导他们走上从营门一直铺向“1”字园雕的红地毯,地毯两侧是列队欢迎的全营官兵。当老兵每走过一位官兵身边时,他们会立正敬礼。老兵们走到园雕前,在一面军旗上签字留念后,高明亮设计的激光笔几乎同步地将老兵手书的姓名刻在园雕底座的大理石上……
八十三岁高龄的第一任副营长王持久老人是最后一个,在华强军、毕达银和迎宾战士的陪同下走到“1”字园雕前,欢迎的战友给他一一敬礼,老人家一一还礼,还着还着满脸热泪。在大家等着他一起合影的时候,他一手一个地抓着华强军和毕达银的手说:“我数不清多少次梦回一营,前年生大病时,我想这辈子算是回不来了,哪想到这次回家,受到如此高规格的接待。在基地,司令员、政委对我们嘘寒问暖;在核一旅,所有的常委围着我们端茶倒水;今天到了一营,我们官兵一人一个军礼,好重哟!看着这个雕塑,我想领着老哥儿喊一声:一营第一!永远第一!好不好?!”
“好!”全体老兵自行踏起碎步、标齐排面,齐声高喊,“一营第一!永远第一!”
感人场面一个接着一个。
老兵与一营官兵合影后,步入导弹训练大厅,戴着值班袖章的华强军向王持久老人跑步报告:“王副营长同志:核一旅一营庆祝成立五十周年,向老领导、老战友汇报大会准备完毕,是否开始?请指示!核一旅一营现任营长:华强军。”王持久举起颤抖的手,还礼:“按计划进行!”老人再次热泪盈眶。
毕达银在汇报营队光辉历史、发展历程、未来展望中处处歌颂烈士、时时不忘功臣、事事挂念老兵,赢得阵阵掌声。汇报会最后一项:教老兵唱“一营营歌”。老兵们个个都带着激动的心、颤抖的声一字一句地学习,那种认真劲仿佛回到了导弹发射场。
最遗憾的莫过于老兵这次回营没有看到导弹,华强军在充实营史馆电子资料中一再强调要将不同型号导弹、不同历史时期、不同作战发射的镜头能放尽放,在设计老兵纪念品时选用的是东风IV导弹1∶35的仿真模型,尽管如此他依然产生了有老兵会失望的感觉。就在老兵即将告别一营时,基地来了一个批复,允许盛国富向各位老兵介绍即将列装一营的东风××××I导弹。一营的干部沾着老兵的光,这才第一次远远地看到了新武器,无不为之兴奋、为之震惊。
整个庆祝活动时间为三天,常三旅的庆贺礼品《挟雷方阵》,也就是女子发射营五十位女兵、花了五十天完成的十字绣,果然在庆祝晚会上力压群雄,袁崇高与黎明从董蛟和王卫疆手中接过牌匾时,低声对董蛟说:“我喜欢这名堂,谢谢!”王卫疆顺口找黎明要了五十块女款纪念表嘉奖了“绣兵”的辛苦。华强军最大的收获是与袁崇高和黎明一起列席了由基地承办的,其实是第二炮兵与军委参谋部联合主办的“强军论坛”,在众多兵种将军和全军指挥院校专家的发言中,华强军清晰地听到了军队改革的号角。
“它的强劲,绝对振聋发聩,是一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大战略、大思想、大智慧、大创举。”华强军归来后激动地对向爱莲说。
向爱莲想,华强军什么时候如此五体投地过?她倒要看看他的判断,当然更希望自己能在如此大改革中奋力搏击。
军队改革的航母正式启航,战斗群般地全面立体推进,势不可挡。向爱莲记得,她从新闻上得知这一消息是在她们女子发射营接受第二炮兵一级发射营考核后的第三天,稍作休息的身心立即有了“惊涛拍岸”的豪情和“卷起千堆雪”的勇气,一双手不时地产生痒痒的感觉,抓抓又找不到痒点,很快清楚那是来自内心的热浪。
常三旅三营的一级发射营考核,七天,简直是一场恶战。考官是第二炮兵司令部作战部从各大机关、院校和部队抽选的专家库成员,没有一个来自东方基地,在他们眼里只有化“能打仗、打胜仗”为一级发射营的各种量化标准,每一个标准都是“紧盯作战任务、紧盯敌情对手、紧盯未来战场”。他们考核三营基本上是背靠背,保障全是由常三旅负责,一般是考前到、考后走。七天后,向爱莲除掉能叫出考核组组长“刘教授”外,其他教官认都认不全。向爱莲在考核动员会上说:“这就是一场战斗,最大的敌人是我们自己。我们坚信,平时怎么练战时怎么打,就一定能赢!在最关键的时候,我告诉你们:跟上你们的班长,跟上你们的排长,跟上你们的连长,最后就会超过你们的营长……”
女子发射营成立两年,能够按照男兵发射营的标准,全要素、全流程、全时空、全员额地参加一级营考核,并且一次通过,实在是感动了所有考官,所以他们也破天荒地在对“导弹发射训练”考核之后,当场宣布:“东方基地常三旅三营一级发射营考核:合格!”向爱莲听完考核组组长“刘教授”的宣布,泪水忍不住地流了下来,她连说三个“谢谢”,她在谢谢考核组,她在谢谢三营官兵,她也在谢谢自己。
陆军领导机构、火箭军、战略支援部队成立大会在京举行,华强军对“着力构建军委—战区—部队的作战指挥体系和军委—军种—部队的领导管理体系”的战略思想有了更加具体的认识。他看完《新闻联播》,紧接着将电视转到军事新闻频道,同时在手机上搜索军委主席发布的训令,之后与向爱莲通了话,兴奋地说:“火箭军成立了!”
向爱莲也看了新闻,她还没有从与郝春阳探讨的**中走出来。“我们是从第二炮兵到火箭军的见证人!能赶上这股子改革浪潮,这个兵当得真值。”
“军委主席亲自为我们决策更名,亲自授予军旗并致训词,这是党中央和中央军委着眼实现中国梦、强军梦做出的重大决策,是构建中国特色现代军事力量体系的战略举措,必将成为我军现代化建设的一个重要里程碑,载入人民军队史册,载入战略导弹部队史册。这是为我们二炮,不,为火箭军指明了前进方向,立下了根本遵循。”华强军越说越来劲,尽管有些话是中央媒体的报道与评论,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兵味十足,“向爱莲同志,请再听听军委主席对我们的训词:‘火箭军是我国战略威慑的核心力量,是我国大国地位的战略支撑,是维护国家安全的重要基石。’主席指出的是什么?特殊地位、使命和任务,决定了火箭军在思想上政治上必须坚持更高标准、更严要求。我们要坚定不移地贯彻政治建军原则,把‘绝对忠诚、绝对纯洁、绝对可靠’永远镌刻在火箭军的军旗上。
“训词还说:‘火箭军全体官兵要把握火箭军的职能定位和使命任务,按照核常兼备、全域慑战的战略要求,增强可信可靠的核威慑和核反击能力,加强中远程精确打击力量建设,增强战略制衡能力。’这是为加强我们火箭军战斗力建设进一步指明了方向、立起了标尺。要求我们把‘能打仗、打胜仗’作为火箭军建设的重中之重,全部心思向打仗聚焦,各项工作向打仗用劲,不断提高打胜仗能力。
“主席最后在训词中向我们发出了号令——‘建设一支强大的现代化火箭军’。可见,我们的使命比天高、责任重如山。战略导弹部队在新起点上,再出发、再创业,我们必须大力弘扬我党我军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聚焦强军目标,贯彻改革强军战略,强化火箭军意识,具备火箭军能力,树立火箭军形象,珍惜火箭军荣誉,一定做到新军种有新面貌,新征程创新业绩。”
“我的乖乖隆地咚!”向爱莲生出了佩服,“华强军同志,你咋能讲得这么好呢?请继续讲——”
“遵命!”华强军的话仿佛是拧开的水龙头想要多少就能流多少,他说,“这次将‘第二炮兵’正式命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火箭军’并授予军旗,你能分析出几层意义?首先是敢于揭开我们战略力量的神秘面纱。我当年考上我们工程学院,村里有位老革命到家里来对我说:‘娃啊,当炮兵苦呀,他们整天往炮筒里塞炮弹,两只袖子没有一个不破的,你当的又是“第二炮兵”,会不会比“第一炮兵”差些、比“第三炮兵”好些呢?“二炮”应该是比“大炮”小一点的迫击炮、火箭炮、加农炮、榴弹炮……’现在听起来是笑话,直到进了军校我才晓得原来是两码子事:一个是战略武器,一个是常规兵器……”
向爱莲接上话:“我是在部队长大的,也只是上军校前爸爸才对我说,‘第二炮兵’是周恩来总理出于对中国战略导弹部队保密方面的考虑与需要,亲自命的名,是一种大智慧。”
“1984年,战略导弹方阵首次参加大阅兵,震惊世界。三十五年后的今天,我们火箭军已形成了核导弹与常规导弹兼有、近中远程和洲际导弹齐备、固态与液态并存的武器系列,实现了‘导弹装备集成化、操作系统简便化、指挥流程信息化’;一批不同型号和不同发射方式的现代化导弹阵地,周密布点、竣工使用;作战方式从单一化发展到多样化,作战样式从依托既设作战阵地到无依托、野战化机动发射、随时能打;快速机动能力和准确打击目标能力迅速提高,部队整体作战能力实现了历史性飞跃。这时候正名为‘火箭军’,说明什么?我认为是实力的公告、是底气的自溢。
“其次是联合作战指挥和打胜仗的需要。名称这么一改,标志着我们由原来的战略性独立兵种上升为独立军种,也就是正式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略军种,它在未来军事力量的运用上写就的是‘火箭军篇’。由此,火箭军前进方向更鲜明,战略定位更精准,职能任务更明晰,发展目标更长远,打赢使命更光荣。”
“你讲得太好了!抽空整理出来,我要给我们女兵上一课。”向爱莲又生出一问,“这次还新成立了战略支援部队,主席在训词中定性为是‘维护国家安全的新型作战力量,是我军新质作战能力的重要增长点’。要求他们要‘坚持体系融合、军民融合,努力在关键领域实现跨越发展,高标准高起点推进新型作战力量加速发展、一体发展’,这是不是后勤保障的一种新提法?你说说——”
“我也关注到了这一点,保障力量肯定是保障力量,但不仅仅是指后勤。”华强军分析道,“依然要从‘打胜仗’角度出发,应该是专门负责支持战场作战、保障作战顺利进行的一支部队。”
“这么看,你那‘这要是打仗呢’的口头禅还真是个好视角。”说完,向爱莲又调了一个话头问,“你上次参加强军论坛,不是听说可能要成立五大战区吗?若真如此,军委主席会不会也要对战区授旗并致训词?”
“一定会!”华强军很多时候就有这么一种敢于肯定的气度,战场上需要这种精准的判断,“到时候,火箭军的指挥作战体制改革也会他们是前脚,我们是后脚。我担心,我到时已不在队伍里。”
向爱莲觉得,像华强军这样的军人,无论是指挥打仗,还是直接参战,只要进入合适的战斗岗位,他会打胜仗的。但是她不能说,对谁也不能说,包括华强军。
十点左右查岗时,向爱莲感到气温明显下降,要求岗哨在交接时叮嘱下一岗一定要穿上大衣。她转了个圈还是转到了导弹训练大厅,带岗的三连一排排长陪着她再次检查了导弹车的“防寒服”穿戴情况之后,她才搓着脸回到办公室。她原本拿起了常三旅转发来的《关于火箭军首届十大砺剑尖兵评选的通知》,手却拨通了母亲家的电话,突然意识到夜深了,立即挂掉。不一会,母亲打了过来,说:“党党吃了药,不怎么咳了。都是这风沙闹的,还是你们红山好,吸着那空气都能多活几年。”她不好再说什么,只说:“妈,太晚了,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打给你。”就挂了电话。她拿起《通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再回过头看了郝春阳写的意见:“建议党委会研究申报向爱莲同志为候选人。”她笑了笑,提笔签上:“此为火箭军的重大荣誉,对照相关要求,结合我营成立时间短、先进人物事迹还不够突出的事实,建议这次不上报人选。”
面对荣誉,向爱莲是理性的,华强军也不感性,他在核一旅一营党委会上关于申报人选进行客观的分析:“砺剑尖兵,‘砺剑’是要符合‘能打仗、打胜仗’的根本要求,‘尖兵’就是在本系统、本专业、本岗位中拔尖的。同时,这是火箭军的最高荣誉,覆盖面会更广,代表性会更强。据我分析,东方基地至多只有一名优秀官兵能进入提名名单,那么我们老牌营选谁,要知彼知己,否则会连核一旅都冲不出去,与其这样,不如不选。一营就要得第一!根据大家刚才提出的人选,首先,我不合适。毫不谦虚,我也想当砺剑尖兵。试想如果火箭军要选一名营级主官,从建设发展和军事斗争需要来说,多次参加指挥作战的常规旅和新武器装备的核旅营级主官可能性要大些,这类人选相对而言中原基地的占优。
“再说高明亮,现在是火箭军热度很高的先进典型,政治觉悟、思想境界、爱军精武各个方面都较为优秀,特别是知识报国、知识强军上成果又快又好,并且大学生士兵也将是火箭军兵源的一个重要方向,他是佼佼者,他在砺剑尖兵的竞选中有多少胜算呢?竞争力是肯定有的,冲出我们旅、代表基地都很可能,但最后最好的成绩应是‘提名’……”
“我们营能出一个‘提名’,也是了不起的荣誉啊!”二连指导员说。
毕达银似乎听出了点话风:“请营长将话说完吧?”
“这要是打仗呢?”华强军看着二连指导员说,“‘提名’只是‘能打仗’,入选才是‘打胜仗’。不建议申报高明亮同志有这么几个理由:一是大学生士兵有新闻性,也是趋势,但在火箭军士兵中占比很小,代表性自然弱;二是高明亮军事科技成果奖次较高,但比较单一;三是高明亮即将服役期满、返校完成学业,新武器技术集训时没有挑选他们这批大学生士兵也是基于这个考虑。
“最后来说说大家意见较集中的第三个人选 ,就是厉东方同志。他从军的二十三年是爱军精武的二十三年,他是‘导弹通’,他是‘三路王’,他带出的训练骨干百余人,他九次参加实弹发射,他编写的各类导弹训练资料达两百余万字,他是火箭军士官组训的带头人、践行者……我认为:他是火箭军‘三爱’‘五讲’砺剑精神的典型代表,在我们营、我们旅数第一,甚至在我们基地乃至整个火箭军的士官兵阵中也是独一无二的。如果非要说,他有什么劣势,那就是他身处正在转型的一营,但话又说回来,新武器没有列装,我们掌握的武器技术依然是当下最先进的,因此,我主张推荐厉东方同志!”
华强军说完之后,毕达银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会议室出现短暂的安静。连队在营区里班队列训练喊声此起彼伏,特别是结束收操的强军目标口号“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如同滚雷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响。最后,毕达银赞同华强军意见,见没有人还有其他意见,做出决定:向核一旅推荐厉东方同志为火箭军首届十大砺剑尖兵候选人。
还是为了厉东方,华强军在核一旅党委扩大会上“发射”了一枚导弹,若不是盛国富,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将人得罪到棺材板里,即便这样,还是向爱莲陪了小心,才不至于使抬头不见低头的战友闹得形同陌路。
在会前酝酿中,旅部常委尤其是政治部主任主张推荐盛国富。黎明在征求袁崇高意见时,怎么说袁崇高与盛国富存在亲戚关系,其实也没有什么嫌可避,但他说:“有点名堂,见红旗就扛是好事,干脆开个扩大会,上报候选人单位主官到会上来说说,大家认为谁的名堂大就报谁。”按理一营参会的应该是毕达银,的确是因为涉及厉东方,华强军主动要求参加。会上,组织科科长将四位上报候选人的事迹简要介绍后,第一轮讨论中,人选很明显地集中到盛国富与厉东方身上。盛国富作为机关推荐的人选,政治部主任补充说,现代化火箭军建设中的尖兵就应该像盛国富这样有理论、有智谋、有技术的作战中坚力量。作为主持人的政委黎明请华强军做进一步说明时,华强军将他在一营党委会上讲的厉东方的优势进行了阐述。一般来说他讲到这里就可以不说了,一切等着旅党委会决定即可,然而他没有刹车,延伸了一段,他说:“盛国富是我的同学和好友,他作为人选之一,我为他高兴,但是,若作为机关指挥参谋入选,他的旅级智囊层次不够高;若作为导弹技术人才,他的专业技术成果不够多;若作为营连主官,他的带兵打仗阅历不够多;若作为新武器指挥人才,他的集训还在路上,代表砺剑精神不够强……盛国富一定会成为火箭军的砺剑尖兵,但不是这一届。”是不是华强军的一席话影响了旅党委的决定不得而知,结果是旅党委决定推荐厉东方,但这话却影响到了华强军。
“姐,我们一直把华大哥当大哥呀!他的胳膊肘往哪里拐,我们管不着,可他不能拐着打人呀!”吴佳音在周六上午直接将电话打到向爱莲的手机上,并且使用的是微信视频通话功能,更有了当面锣、对面鼓的感觉。
向爱莲看到吴佳音大着肚子坐在沙发上半躺着,声音不大,脸色少了那股子面对“姐姐”的甜味,她急忙说:“妹子,莫急,莫急!他又出什么幺娥子了?”
“姐,没有人背后不说人,也没有人背后没人说。”吴佳音说,“华大哥为了一个所谓的人选,在核一旅党委会上公开地用那么大脚板子踩兄弟,实在说不过去。”
向爱莲问了好几个回合才将华强军在核一旅党委扩大会上对盛国富的一番“评价”听明白了。
“自打我与他认识到结婚,他对你们几个军校同学,哪怕在我面前,也从来没有说一个‘不’字,什么时候提起来都是怎么怎么好。”吴佳音说,“说了姐你不要生气,当年旅里让他到一营代职,要不是华大哥是一营主官,哪个不想去王牌营?他又在旅里,稍微做点手脚,不就顶上去了?他呢,不仅没有这么做,反而请示旅首长让大哥提前官复原职。这回,他带队回到一营搞专业集训,华大哥有想法是正常,可不能把什么不愿意都按到他头上呀,他的每一步都是在执行旅党委的命令。我姨父是旅长,但人事上一则上边有杠杠——这你比我清楚,华大哥要是年轻一岁,这回也能选上,可能就没有这档子事了;二则都是党委书记、政委民主集中后的决定,况且我姨父可能也会在这次部队转型中退出。”
“妹子,你有生气的道理,哪个听到都会气,老盛不来骂一通都是好的了。华强军这家伙吧,一旦说到打仗和带兵,六亲不认的事干得多了,我真没有少说他。”向爱莲说,“你讲的这些事,我都清楚,华强军肯定有过激行为,也不是我要护着他什么,但有一点请相信,他绝不是踩着兄弟们肩膀走路的人。”
“军队现在发展这么块,越来越壮大,华大哥和你们都会前途无量,不能因小失大,部队天天在唱《团结就是力量》,这是硬道理。”吴佳音的口气软了好多,她说,“姐,我是真把你当姐才说的,你也不要告诉我家那位,他要是知道我在背后说他的同学,还不晓得怎么毛我呢。”
“这点请妹子放心,你能跟姐说是对姐的最大信任。有机会我主动与老盛说说,不能让他产生误解。”向爱莲关心起吴佳音的身子,“妹子,少操他们的心,有事你跟姐说,姐来办。我听我们郝教导员说,你俩预产期屋前搭屋角,还说你原来想在红山市人民医院生,后来约好了去东方基地医院。那是咱自己的医院,宁宁姐又是副院长兼护理部主任,放心去生。”
“谢谢姐!”吴佳音的“甜味”又出来了。
向爱莲挂掉电话气了好一阵子,她真担心华强军要是转业了,不能适应地方工作环境。她准备下周到一营去设法将盛国富叫到一起吃顿饭。事实上,这顿饭一直等到翻过年进入春末的时候,华强军的调令下来,他们才在营外的一家小店里吃的,破天荒要了一瓶半斤装的红山大曲。饭钱还是盛国富付的,那时盛国富是一营营长了,他的儿子盛泽邦也出生了。
华强军也生气了,他把厉东方叫到办公室狠狠地剋了一顿,还是因为砺剑尖兵人选的事。他说他在前边打气,厉东方在后边拔气门芯。厉东方听说核一旅的决定后,给营党委写了一份申请想退出参选。毕达银将申请给了他,他当着厉东方的面将两张纸在桌上摔得直响。
“这要是打仗呢?知道是什么性质吗?逃兵!”华强军厉声质问,“好听一点讲,你是觉得手中武器没有了,新武器又不会交给你,用你这上边写的话讲是‘不能打仗也不可能打胜仗的人’了,决定申请转业。先不说转业不转业你说了不算,就事论事,参加砺剑尖兵评选不是去打仗但胜似打仗,选的是火箭军听党指挥打胜仗的代表,是火箭军‘三爱’‘五讲’砺剑精神的代表,是火箭军至高无上荣誉的代表。如果你能荣幸获得,这份荣光是你一个人的吗?往小处讲,这是‘东风第一枝’一营的,有了你这份荣誉,‘一营’叫起来会更响。你能退吗?基地上也基本上认可你了,接下来你还要面临火箭军评选组委会的全面考察,现在这个要退的状态,能行吗?讲什么风格?这也是战场,打不赢不要来见我,我这个营长也没你这个兵!”
厉东方下了营部二楼,走在营区里,发射场上那种操作的笃定和组训的激越一点一点在厚厚的迷彩服里聚集,外边的冷风无法进入,急得乱叫,只得用力卷起两片落叶滚动着……
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好与坏全凭感觉。凡是说日子过得快的人,基本上说明过的是“不愁吃不愁喝不愁心思无处搁”的好日子,有个头痛脑热不顺心,那二十四个小时都会数着秒过。迎接考核那阵子,向爱莲明显在等日子,部队进入日常的训练管理后,一天仿佛就是太阳来打个卡刷地过去了。
赵艳青的父亲来到女子发射营,向爱莲方才意识到这一年马上就要过去了。其实部队年度总结和评功评奖的通知已经到了郝春阳办公室了,只是还没有转到她手上。
赵艳青来报告时,摁着一股子兴奋劲,向爱莲看了出来。“报告营长,我爸爸昨天来红山了。”
“好啊!见到你爸爸没有啊?让卫生员上来听听电话,你对韦副营长说一声就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营部管理主要归上任不久的副营长韦彤艺,可赵艳青是营长、教导员的通信员,因此向爱莲以为她是来请假。
“营长,我爸想……”赵艳青有些支吾,“想请您和教导员吃顿饭,行吗?”
“家属探亲,部队是要接待的,每年也都有这方面的经费。这是规定也是传统。”向爱莲说,“你清楚,营部不开伙,请你爸爸到连队用餐不太合适,这样吧,让他住进我们招待间,之后,我与教导员商量商量,怎么请请他,好不好?”
“我爸住在龙安江大酒店。”赵艳青说,“他说下午准备来营里。”
龙安江大酒店是红山市最高档的宾馆,超五星级,住宿用餐贵得吓人,多是外宾和大老板入住。向爱莲此时才想起,赵艳青父亲是药业上市公司老总。
“欢迎你父亲来营队,吃饭的事就这么定了,营里请!”向爱莲半开玩笑地说,“得告诉你爸爸,龙安江大酒店,营里可是请不起哟,请他吃点红山特色菜还是可以的。”
赵艳青知道磨不动向爱莲,她又去郝春阳那里磨了磨。郝春阳端着肚子笑着说:“你看我这样子,别说龙安江大酒店,就是京西宾馆,我也去不了呀。”
赵艳青父亲赵总来女子发射营时坐的是一辆乔治·巴顿,赵艳青早早地在营门外将车子拦了下来,还叫父亲取下大个头的绿宝石戒指,之后才陪着他一起走进了营区。连队有位懂车的女兵看到这辆豪车发出了尖叫声,喊来战友:“你们来看呀,这就是著名的乔治·巴顿战车,这造型彪悍而不狂野、个性而不另类、高猛而不笨拙,是力的代表,是美的化身。它搭载八个发动机汽缸,排量是6.2T,那一脚下去,不想飞都难啊。你们是没有进那驾驶舱,里边有夜视系统、防生化毒气系统、高科技卫生侦测系统,以及卫星导航、供氧设备,简直是高科技大会展……”当有战友问及价值几何时,女兵做了个OK的手势,“三百多万呢!”先前有女兵看到赵艳青陪的那位梳着大背头、身穿黑色长款皮风衣的中年男子是从这辆车上下来的,议论的话题便转到了赵艳青头上,多数还是在说她当兵前做了多少大生意。
赵艳青喊完“报告”,赵总跟着进了挨楼梯最近的郝春阳办公室,彼此正在介绍时,向爱莲和韦彤艺进来了,再做介绍。赵总是场面上的人,态度和说话都定位在家长的身份上,对部队领导多年来对女儿赵艳青的培养和关怀表示真诚的感谢。他一再强调这次专程来红山,请领导们坐坐以表心意,也顺便了解一下女儿在部队的工作、学习和训练情况。
“谢谢赵总对军队和国防事业的大力支持!”向爱莲对财大并不气粗的赵总印象较好,她在基本肯定了赵艳青的工作和日常表现之后说,“部队有部队的纪律,请赵总理解我们不能接受您的吃请。但是您是我们战友的家长,也是客人,我们得尽地主之谊和待客之礼。我们营附近有一家饭馆,晚上请赵总尝尝红山特色菜,我们书记‘重任’在身去不得,我和韦副营长奉陪,当然小赵也得参加,好不好?”
“怎么能用国防军费呢?不妥不妥!”赵总伸出右手的小指从额头向后刮拉着,长长的指甲在头皮上吱啦吱啦地响,“请领导理解一位士兵家长的心情,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军费是军费,但这一部分是专项接待军人家属的,请放心!”郝春阳说,“您的心意我们全领了。以后有机会到漳州,一定去找赵总吃大餐。”
“热烈欢迎各位领导到漳州去做客。”赵总翻过肥厚的手掌,亮了亮,“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总来部队一趟也不容易。韦副营长,你陪着赵总到营区走走,可以参观一下我们的营史馆。待连队开饭后,我们出发!”向爱莲看到赵总拿的是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便笑着提醒道,“赵总,我们营区不能拍照,谢谢支持!”
“好的,好的!”赵总说完,跟着韦彤艺出了门。
“你也去陪陪你爸爸啊!”郝春阳见赵艳青还立在屋里,笑着对她说。等赵艳青走后,郝春阳对向爱莲说,“赵总一个大老板这个时候来部队,不像专程来看女儿的,况且赵艳青到了服役年限,再过个把月就可以退伍回家了。他这次来好像有什么事,你晚上听听音再说话。”
向爱莲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
冬季了,天黑得早。
向爱莲看着三个连队官兵饭前一支歌唱完进了饭堂后才出营门,早已坐在车上的赵总让司机将车开过来要接她,她在营门大灯下看清了是乔治·巴顿战车,心想部队什么时候能配发这等指挥车就好了。她摆摆手,朝正在下降的车窗里说:“我自己带车去。”
营里的“猛士”在韦彤艺的指挥下开了过来,吱地停在了向爱莲身边。
“请跟在我们后边!”说完,向爱莲上车。这时,赵艳青也从乔治·巴顿战车上跳下来,坐进“猛士”的副驾驶位置。
晚宴设在距营区约两公里的龙安江畔的一家民宿里,主菜是龙江安的鱼和虾。上桌前赵总将赵艳青和司机支到乔治·巴顿上去取酒,向爱莲说:“不用,不用,部队禁酒,我们也不会喝酒。”
“领导,孩子不在,我来向两位报告这次专程来部队的目的。”赵总看到部队驾驶员也是女兵,坐在隔间外边喝水,他说,“我主要想请求领导让孩子转士官,在部队再待几年。当年把她送到部队,就是因为翅膀太嫩,担心她日后挑不起产业的重担,现在依然有这个担心。前几天在与她的交流中,她也有这个意愿。”
向爱莲递给韦彤艺眼色,韦彤艺接过话:“我是营部支部的书记,关心赵艳青的成长是我的分内事。小赵干得不错,一直给两位营主官当通信员。对于您的想法和她本人的愿望,相信组织上会通盘考虑。但也不瞒赵总说,部队主要是用来打仗的,在遴选士官队伍上尤其看重专业能力和号位需求。”
“她说了她没有导弹专业技术,但我也打听了不是没有专业就不能转士官的。当然,我这只是打听的。”赵总转脸对向爱莲说,“贵营是新成立的单位,基础设施建设上还有什么需要,我可以以公司的名义给予赞助,比如送一百台计算机呀,平时我们也很重视‘双拥’工作,请领导明示!”
“谢谢赵总的拥军爱心。”向爱莲最怕谈钱,可人家还真只能谈钱,总不能送药给部队吧?她还是能理解的,“部队建设有它的规划,有些方面的确比不上地方的单位,特别像您这样的上市公司,但与过去相比强多了,部队虽不富有,但不缺建设经费。”
“听二位领导这么一说,孩子留队的希望渺茫了呀?”
向爱莲说:“赵总,韦副营长刚才也说了,组织上会考虑的。”
“向营长,官场上的行话我也懂几句:凡是有好事,都是主要领导的意见;遇见不太好处理的,一般都是组织的意图、组织的决定。”赵总很快又将话拐过来,“部队当然不是这样哦。”
屋里空调上了温度,桌上几个锅子的炭火也起了焰,向爱莲感到有点热,边脱迷彩大衣边问:“小赵和您的司机师傅呢?鱼都上来了,可以边吃边说了。”
“到!”赵艳青掀开棉帘子进来,从时间上看,她和赵总司机就在门口,是听音进门的。她几乎与司机同时将两种酒放到了桌子上,有两瓶三十年的茅台、两瓶法国的大拉菲。
赵总也脱下皮风衣,他对司机说:“打开!”
赵总司机伸手去取茅台酒,韦彤艺快速将酒拢过来:“赵总,部队禁酒,这是纪律。况且,这是我们营队请战士家属。”
赵总说:“那喝点红酒呢?”
“是酒都不行!”向爱莲问,“榨的五谷杂粮汁呢?”
女兵驾驶员过来给大家续茶,回答向爱莲:“去取了!”
“那我自己喝点酒可以吗?”赵总笑了笑,“一来坐了一天车有些累,二来有这么好的菜……”
“实在对不起,我们请客没有备酒。”韦彤艺说,“要不请您喝喝本地的红山大曲,它也号称‘红山小茅台’呢。”
赵总指指还拢在韦彤艺胳膊里的茅台说:“我只习惯喝这款酒。”
韦彤艺看了看向爱莲,便放下茅台。
赵总接过打开的茅台,拉扯着坚持给每位都倒上一杯,女兵驾驶员和赵艳青的他也倒上,他说:“不喝没关系,但心意不能不满上。”
鱼宴还算丰富,鱼是龙安江鱼,做法有烹、有蒸、有煮、有炸、有烤,味上有麻辣、有清淡、有糖醋、有焦盐。吃海鲜长大的赵总还是第一次吃到红山特色鱼宴,见实在劝不动部队官兵的酒只得作罢,他倒是吃一口赞一口、赞一口敬一口。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该有的礼节都有了,在吃到尾声时,韦彤艺示意女兵驾驶员将账结了,她不想到时在结账上又与赵总一方拉扯。
赵总喝了不少,但看得出是在他可控范围之内,话不显多,意思也明确。在上车告别时,他有分寸地握着向爱莲和韦彤艺的手,说着几乎相同的话——“务请领导帮忙赵艳青选改为士官”。他在送向爱莲上车时,从司机怀里取过三盒礼品。他说:“向营长,这是我公司与韩国公司正在合作的化妆品,我来时带了几盒试用装,请也替我转交一盒给郝教导员。谢谢你们能成为我们的首批用户,务请试用后给我们反馈信息,以进一步改进,为美丽中国尽我一分力量。”
向爱莲看了包装也不大,按平时买的化妆品估计,估计是水、乳、霜的小套装,也看到盒子上斜印着“试用装”的字样,便接了过来:“谢谢赵总,那我们就当一回你们产品的体验者。”
乔治·巴顿和“猛士”,在这个仲冬的夜晚各取其道。时至农历十一月十六,龙江安进入枯水期听不到流淌,一轮明月照处波光粼粼,有赵艳青在车上,向爱莲与韦彤艺不便多说什么,几近无语地回到了营队。
郝春阳见向爱莲和韦彤艺进到办公室,便从电火桶上下来了,问了一声:“吃这么快呀?”听完韦彤艺的前后汇报又瞄了一眼“试用装”,“我是‘大宝’的忠实粉丝,你们哪个喜欢哪个拿走。”她还开了句玩笑,“别吃了饼子,套了颈子。”
过去,红山有一风俗,结婚前,女方都会在男方的陪同下给亲戚六眷送两筒芝麻饼,类似请柬,届时亲戚喝喜酒需要送贺礼。故而,有了这种说法。
仨人笑了笑,各自回屋。
向爱莲随手将“试用装”扔到书架上,正转身到里间脱大衣时,韦彤艺冲了进来,低声吼问:“化妆品呢?”
“不在那里?”向爱莲努努嘴。
“什么试用装?你打开看了没有?”韦彤艺气得直喘粗气,“是‘定时炸弹’!”
向爱莲打开一看,顿时傻了眼。她转身跑到郝春阳屋里,将还放在原地的“试用装”拿回自己办公室,打开后,厉声命令道:“叫上赵艳青和驾驶员,去龙安江大酒店。这事,你先别说,等我回来再跟郝教导员汇报。”
“猛士”出营时,赵艳青得知是去找她父亲,从向爱莲铁青的脸色上感觉到“大事不妙”。到了龙安江大酒店,向爱莲出示了军官证,她独自很快找到了赵总所住的8028套间。再次见面,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么高级的‘化妆品’,我们试用不起,请收回!”
赵总兴许此时酒劲有点发作,此时的话语明显有了硬度:“向营长也太不近人情了吧?我都吃了你们的宴请,总不能一点表示没有吧?这点东西在我们漳州不过是请三位领导吃顿海鲜而已,谁还不交几个朋友?”
“我们只能谢谢赵总的好意。”向爱莲将三盒“试用装”放到门内的挂衣柜上,“晚安!”
赵总看着向爱莲坚定地转身:“转个初级小士官,营里办不了,我找旅里,旅里办不了,我找基地,基地办不了,我找火箭军……我不相信有钱还能办不成事!”
向爱莲听到此话,很想返回去理论几句,但还是忍了又忍,他毕竟是自己战士的父亲。她回营告诉已经熄灯上床的郝春阳时,郝春阳说:“你做得对!”
赵总赠送的三盒“试用装”里并没有他所说的化妆品,而是各有五沓百元人民币,共十五万元。这事,向爱莲反复用多种方式询问赵艳青是否知情,最后确认是她父亲赵总的私自决定,因此在老兵退伍时向爱莲还是建议给赵艳青报请了年度优秀士兵。
相比之下,华强军的核一旅一营士兵退役的任务要重得多,旅里下了八十个名额,原则上没有选进盛国富新武器集训队并且到了服役年限的战士,无论义务兵还是士官,都是退役对象。好在从西北发射回来,新形势一目了然。一营士兵在这个时候,大局意识十分明显,毕达银到连队做工作深有感触,战士无论有多大的想法,口口声声都是两句话:“坚决服从组织安排!”“留队一分钟,干好六十秒!”
高明亮在退役之际,也是受盛国富新武器集训严格保密只得继续传统训练法的启发,在征得营党委批准下,获得北大信息技术的大力支持,带着团队夜以继日地将过去研发的东风IV导弹军事训练“游戏”进行升级,意在形成一种填空式模版,今后无论什么新武器、新技术只要将相关知识和技术合宜录入,便能自动生成一款训练“游戏”。终于,在他接到复退命令、卸下军衔、告别军旗之际,将最新成果交给了一营党委。与此同时,高明亮联合王玲及在火箭军其他基地的共十六位北大大学生士兵,联名向北大党委和火箭军总部建议建立双向基地,很快“火箭兵战士北大继续教育基地”和“北大学子火箭兵部队成长基地”在北大和东方基地同时挂牌。
火箭军首批大学生士兵退役了!高明亮退役了!东方基地司令员赶往红山新建的高铁站为高明亮他们送行,他动情地说:“昨天你们是大学生火箭军,携笔从戎、知识强军,为导弹部队建设贡献了美好的青春和力量;明天你们将是当过火箭军的大学生,你们生命中有了当兵的历史,你们青春里有了火箭军的风采,你们是‘能打仗、打胜仗’的战士,那你们在未来的学业中一定也是‘能打仗、打胜仗’的学子。你们重返校门,但火箭军的大门永远朝你们敞开,我们在队伍中等你们学成归来,我们在战场上等你们并肩作战,再见了,我亲爱的战友们!”
全体大学生士兵和在场的所有退役士兵掌声雷动,挥泪如雨。高明亮在送行队伍中找到华强军,敬了最后一个军礼:“营长,我走了!我决定:完成本科学业后,报考火箭军工程大学研究生!你等我,我还跟着你打仗!”
华强军回了一个军礼,泪水模糊了双眼,他后悔没有看清高明亮上了哪节车厢,好在他个子较大,他一直朝出站的动车高喊:“战友们,一路顺风!”
一片暖阳温情地照亮了动车那海豚般的圆头,两条铁轨坚定地指引和承载着它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