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天林童一直忙于处理孔宪哲的身后事,关婷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路上每一辆行驶的公交车里,讨论的都是关于她和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流言蜚语。她只能咬牙坚持,在林童的帮助下一边照顾女儿,一边固执地上班,她要把孔宪哲和董长河对她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还得瞒着孩子,赋闲在家的林童只好把其他事情都接了过来,而且也要像没事发生一样去接送孔若曦,避免给她带来伤害。
“若曦以后上学放学就不用麻烦你了,我决定了,换个房子,把现在那套大的租出去,到十九小学附近租间小点儿的,她过几个月就上一年级了,近点儿方便我自己接送。”存放完了骨灰,两天没睡、一脸苍白的关婷在殡仪馆门口对林童说。
“哎呀,我不麻烦,师傅千不好万不好,对我林童也是好的,你就别想那么多,先休息好了再说。”
“你现在自己都把工作混没了,家里还有爷爷要养,就都个人顾好个人吧,没必要为了给他面子在我们这儿搭钱搭工夫。”关婷说,“我这几天会跟公司申请换个车,换到 101 路去,虽然站点儿多,可那儿是非少。”
“101 可不能去,那路车上疯子更多,一个个踩下油门都不要命的。”林童连忙摇头,“再说你不用为我操心,我是A票,今年就能换A1本,工作不难找。”
“就这样吧,我是真累了,要不是岁数大了,自己又啥也不会,实在不好换工作,这辈子都不想上公交车。我现在想离所有跟孔宪哲有关的人和事儿远远的。林童真的不用麻烦你再接送孩子了,这些日子先让我妈帮帮忙,等我这边稳下来就好了。”
“大娘身体不好,你折腾她干吗?”林童咋舌。
“不好也不差这几天,我跟她说了,个把月的没问题。”关婷说完伸手摇摇,拦了辆出租车,“我直接去幼儿园了,以后有啥人情来往尽管吱声,不差事儿。”
“婷姐,你先回去歇歇,多琢磨琢磨,若曦还小,以后的路长着呢。”林童感觉到关婷用这样的平静和克制,在强行压抑自己即将到达临界点的崩溃。
关婷没法儿歇,她得让自己又忙又累,要不是寄存孔宪哲骨灰必须她这个在婚姻存续期的妻子签字,连这半天假她都不想请。接孩子的时候,关婷在幼儿园走廊里险些摔了跟头,多亏当时方老师在她身边,一把扶住了她。
“若曦妈妈,你没事儿吧?”方老师看了看她的脸色担心地问。
“哦,没事儿,有点儿累,可能是低血糖了。”关婷看了看教室的门,随意编了个原因。
“我这儿有哄孩子的小饼干,你先吃两片就能好很多。”方老师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小袋薄片饼干撕开交给了关婷,“若曦手工课马上就下课了,要不你先到我办公室休息休息吧。”
“谢谢,不用了,我靠墙等她一会儿就行。”关婷见她如此热心,只好把饼干放进了嘴里。
“若曦叔叔今天很忙啊?”方老师若无其事地问。
“啊,他,有其他事儿。”关婷打量了一下方老师,低声回答道。
“还是让他来接孩子吧,既然若曦爸爸不在,我看你这身体也不大好,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别再累坏了。”方老师体贴地对关婷说。
“若曦叔叔最近换工作,换得比较远,未必能天天过来了。”关婷突然明白了方老师的意思,这个小姑娘看上了林童。
“哦,我先回办公室一趟,等下孩子们就放学了,你要是不过来坐,就稍微原地休息休息再动,低血糖对身体的影响可大可小。”方老师很有礼貌地对关婷一笑,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柳旭直到下了班才有时间联系林童,当时林童正准备喝顿闷酒,缓和缓和心里这些憋屈事儿,他让柳旭到一个小餐馆去找他。
林童现在说不好自己的心态是什么样的,一直以来,虽然他的成长过程曲折艰辛,但还算正常,从未真正遇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局面。孔宪哲当年是个暴脾气不假,可在那次失控非要追撞前车之前,只能算是个性格缺点,可这次从监狱出来后,那股子怨气和底火压抑不了了,开始用极端的情绪主动找事儿,直到酿成大祸。
林童对师傅感情是很深的,不过再深也无法面对当天面目全非的孔宪哲,他就不能多想想女儿,就不能多爱爱这个世界吗?好好的一个人,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垮掉了。
更让林童担心的是关婷现在的状态和孔若曦的未来,关婷也有是非观,她对孔宪哲死了心,以至于连他最后送别都能不见则不见,却还要在别人的眼光中继续生活。若曦一个孩子,她的人生连幕布都没有拉开呢,家中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等她长大后,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回忆童年里缺席的父亲呢?
林童酒量不大,柳旭来的时候,他已经接近半醉了,脑袋里一点儿自己的事儿没有,全是师傅家里的那些事情,前因,后果,过去,未来……
柳旭到了小餐馆,在角落那一张小桌上找到了自斟自饮的林童,林童虽然半醉,可对之前这个拼尽全力试图抢救师傅的医生印象不错,仰头给了他一个笑脸。
“柳医生是吧?坐,大夫也喝酒吗?”林童找了个杯子,在倒酒的时候却犹豫了。
“喝。”柳旭先从包里掏出那张招聘海报放在桌上,才拉开椅子坐到了林童对面,“先看看,有兴趣没?”
“这是干吗的?”林童看了几眼,有点儿迷糊,晃了晃脑袋问。
“听说你开过公交车,A3的驾照?急救中心有一辆大车招司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柳旭端起面前的啤酒啜了一口问。
“我不行,胆子小,不敢闯红灯。”林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想什么呢?你是不是当我们急救中心特别喜欢破坏交通规则啊?”柳旭嘴里的啤酒险些喷出来,“我们只有在救护紧急伤患人员的特殊情况下,才会对社会车辆提出避让要求,不到万不得已,谁会闲着没事儿闯红灯啊?”
“那也不行,万一人死我车上,我睡不着觉。”林童还是摇头。
“我知道这事儿说得有些突然,我不知道我们领导从哪儿听说你了,你也不用现在决定,回去考虑考虑,中心给司机的待遇一向不错。”柳旭敲了敲海报上面关于薪资区间的部分。
“行,我回去琢磨琢磨吧。”林童胡乱点点头,举起杯来和柳旭手中的酒杯撞了一下说,“柳医生,那天谢谢你了,虽然人没救回来,但我看出来了,你挺尽力。”
“不尽力在急救中心干不了,干不了。”柳旭叹息一声说。
“咋,你们当大夫的,心里也有事儿?”林童看出来了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跟自己有苦说不出差不多。
“下了班和你们一样,挨打也疼,喝多也吐。”柳旭苦笑说。
柳旭确实心中有事儿,事关他未来的职业规划。柳旭的女朋友汪姿阳现在省第一医院实习,留在省城几乎已成定局了,双方家长都急着想让他们成婚,两个人却因为未来婚后的多重选择僵住了。
省急救中心也缺人,老早就向柳旭抛过橄榄枝,而且许以承诺,他过去后,半年内解决副主任医师的职称问题。原本柳旭是宁可和女朋友僵持,也不愿意主动离开鲁一帆这样能给他创造很大学习空间的良师,可是近期风头不一样了,华丰市急救中心都在私下议论着一个小道消息:今年的副主任医师报批名额里没有柳旭,他被鲁医生给拿掉了。
这消息有鼻子有眼儿的,谁都知道整个中心最该提上去的就是柳旭,大家当然会对他有看法了,变了味儿的传言多了去了。有说柳医生乱搞男女关系被鲁医生训诫了,有说柳医生收了病人红包被鲁医生发现了,总之都是奔着他人品来的,音量虽小,影响极大。鲁一帆是领导层,有隔音效果,他柳旭可是要天天和大家一起挤休息室,等电话往路上跑哇。
所以提不提拔也不是关键,关键是流言蜚语太多,难免不堪其扰,另外还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他往省城拽。柳旭这些事不可说也不能说,他觉得自己和林童反正也是各怀心事的泛泛之交,一块儿喝顿闷酒起码能放松放松。至于抉择和发展,两个人都没法儿在此情此景的此时此地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