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婷出院的时候回家才发现,林童已经把家里所有的煤气管道都换成新的,并且安装了足够安全的警报系统。这次煤气中毒的大难不死,让她对人生也有了新的理解,意外本就是生命无常的最好注脚,那么人能做的就是坦然面对所有该来的和不该来的。自己以前活得太紧张了,每一根神经都仿佛时刻在准备战斗,可是一旦当她的肉体濒临崩溃,连呼吸都变得奢侈的时候,才懂得任何执念都是徒劳无功的。
关婷的眼睛开始变得有神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好好重活一次,把以前的东西该忘的忘掉,该扔的扔掉,该摒弃的摒弃掉。
方糖很担心关婷的状态,想在这边陪她住几天,但被关婷拒绝了。关婷送了她一个礼物,是一张电影票,那是一部爱情电影,聪明如方糖当时就明白了,这是关婷在给她和林童制造机会。
“丫头,你得主动点儿,倒不是林童有多好,而是你不能耽误自己的青春,合适不合适,既然机会来了,都要试一试,行就在一起,不行也别纠结。”关婷像个姐姐一样拉着方糖的手说。
“婷姐,我还能怎么主动啊?”方糖苦笑说,虽然她和林童都知道彼此有心了,可是谁都没去捅那层窗户纸。
“唉,要说也怪我们,他刚到公交公司的时候就是个小孩儿,身边除了我,全都是糙老爷们儿,这帮玩意儿,没一个好东西,林童不学坏,多亏他本性好。”关婷努力回忆多年前刚见到林童时的场景,可是此刻她的脑海里,这些场景都已经模糊了。
“她爸的事情,准备怎么跟孩子说呀?”方糖压低声音,指了指在小厅里写作业的孔若曦问关婷。
“林童没跟你说过她爸是怎么没的吧?”关婷挑了挑眉头问。
“没有,他只说过一次,就说没了。”方糖叹息说,“若曦也怪可怜的,这么小就失去了父爱。”
“她爸没得……并不光彩,我只能说到这儿了,我宁可她没有父爱,也不想那个人再活回来接近我和若曦。”关婷毅然决然地说。
“对不起,婷姐,我不了解情况,所以可能刚才的话说得有些不妥。”方糖立刻道歉。
“妹子,你不用这么敏感,反倒是我以前太敏感了,该瞒孩子的事情,能瞒尽量先瞒着,人生的路还长,有些过去的事儿啊,也不想压在她身上成为负担。现在若曦已经接受了目前的生活,她有我,还有你,还有林童,不是我逃避,而是真的不愿意打破现状,起码不想在她童年烙下个不利于成长的阴影。”
“行吧,姐姐,我知道你肯定有难言之隐,你放心,这事儿我也不会跟林童打听,我们俩感情能走到哪步现在还不好说,但我们对若曦的感情肯定都不会变的。”方糖真诚地说。
“谢谢你们了,我这身体基本也快恢复差不多了,明后天就回单位报到归队。”关婷如释重负地说。
“急什么呀?再歇一段呗。”
“虽然看病有医保,但没进项也是个问题呀,我还得存钱供若曦上大学呢。你别多心,不是钱的事儿,有工作当然要努力,人得积极起来,活着才有意义。”关婷粲然一笑说。
电影奇烂无比,看得林童不停在打瞌睡,散场后,他见方糖紧绷着脸,立马意识到自己麻烦大了。关婷为表感谢,买了票请两人看电影,创造机会给他们,自己要是这样怠慢,得罪了方糖不说,还浪费了关婷的一番心意,赶紧提议要请方糖吃火锅来为自己在电影院里的表现赎罪。
方糖在火锅店里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林童原本以为这姑娘非要摆排场,结果看到她真的一盘一盘像兔子吃玉米粒一样把绝大部分的菜都送进了肚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吓着了?”方糖指着林童手边的盘子说,“你把那盘茼蒿递给我。”
“我看你也不胖,咋这么能吃呢?”林童小心翼翼地递上盘子问。
“我这叫冬补,今儿外面都上冻了,你穿这么少还吃这么少,冬天会冻成冰坨子。”方糖把茼蒿下在锅里说。
“才不会呢,我以前开公交的时候,冬夏都是短袖,三九天最多下车套件外套。那会儿我师傅说我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旺。”林童抖抖肩膀说。
“你师傅就是若曦爸爸吧?”方糖若无其事地咬着筷子盯着火锅里面的菜问。
“是呀。”林童想起孔宪哲的冲动,遭遇和转变,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哦对了,若曦那天说你喜欢我。”方糖突然话锋一转。
“胡说。”林童上一秒还沉浸在对孔宪哲的惋惜和怀念中,下一秒就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整蒙了。
“那你就是不喜欢我咯。”方糖见林童满脸通红,就想逗逗他,于是接着补刀,“这顿饭也不便宜,待会儿还是AA制吧,我吃得多,我出大头。”
“不是。”林童不是傻瓜,当时就想出了对策,“若曦也跟我说过,你喜欢我。”
“这小丫头片子,我啥时候……”方糖话才出口就知道上当了,“嘿,这才多大呀,比她妈都会保媒拉纤。”
“我看还是家庭作业少,你给布置的任务也不多。”林童乐了。
“你到底咋想的?”方糖想起关婷那套青春短暂的说辞,决定和林童把话挑明,不能再跟他这儿打太极了。
“我虽然现在工作稳定挣得不少,房子也买完了,但是目前没有积蓄,家里倒有个爷爷,说到底还是个卖手腕子的工薪阶层。我知道你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总担心你家里会觉得我高攀。”林童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终极隐忧,他这样的男人不能不直面自己穷小子的定位。谁都知道天鹅肉好吃,但他不想当让人鄙夷的那个癞蛤蟆。
“哥哥呀,你怎么弄得咱们俩像是来这儿相亲的呢?不是一说有感觉就立马要结婚的。”方糖显得十分无语。
“我也明白,可总觉得,我现在还不够体面吧。”林童觉得自己在方糖面前,更像是个卖苦力的。
“你还不体面?孔若曦在他们班里都快把你吹上天了,她叔,开救护车,警报一响,红灯都不停,所有车子必须给让路。对了,还说你也要参与救人。”
“那倒是,我们车上每个人都得有急救常识,鲁医生是咱们省内急救医学界第一高手,他教我们,回单位了还得练习,胸外压和人工呼吸有时会持续好久,那个很累的,这时候要换班上。”林童一说到工作就来了情绪。
“别说,你这么絮絮叨叨地聊起工作的样子充满了热情,还真挺让人动心的。”方糖甜甜一笑说。
“你笑得也挺甜的。”林童心中泛起了一丝温柔。
正当两个人含情脉脉相互对视时,林童的电话响起了救护车警报铃声,他连忙掏出手机,果不其然,是鲁一帆用紧急电话打来的,这个铃声和这个号码,意味着要出任务了。
“领导你说。”林童马上接通电话。
“林童回单位拿车,101 路车海鲜市场站附近发生连环车祸,把一号车开到现场。”鲁一帆交代任务简单明了。
“收到。”林童挂上电话起身才想起来一个事儿,转头问方糖,“婷姐出车了?”
“昨儿就出车了,她说 101 路售票员少,谁也不愿意过来顶班。”方糖不明白林童为何突然问这个,但此时她已经把自己的车钥匙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了林童。
“我的天哪,不会这么倒霉吧?”林童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你……你慢点儿。”方糖不顾店里其他人的侧目冲林童背影喊了一声,也不知道他能否听见。
电影院离急救中心不远,林童以极快的速度换车上路,这一路却都在默默祈祷,关婷千万不要再出事儿了。最近几天,连他都看出了关婷有所变化,变得更乐观了,变得更清澈了,甚至变得更主动积极地在生活中寻找乐趣了,给他和方糖当红娘,在关婷看来就是个乐子事儿。
林童很高兴能看到关婷的这种转变,大难不死之后顿悟一样的转变。
可是他了解 101 路车组,那组人统统是疯子,车开得极快,在华丰市臭名昭著,私家车上路见到了101路都躲着走,连那些开出租的老司机都觉得他们仗着车大,抢道轧路欺负人。
今天的地面结了一层薄冰,这样的天气,在海鲜市场那种水产品集散地周边很容易引发车辆事故,林童几乎可以断定,一定是 101 路的莽撞司机继续玩生死时速,这种不要命的开法,一旦出了事故就是大事。
他现在即使再急,也必须提醒自己,开救护车虽然要速度,但不能以危害路上其他正常行驶的车辆为前提玩命。
林童只能祈祷,为关婷祈祷,希望出事儿的车辆里没有她,希望不是她跟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