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迷了一天一夜后,关婷终于醒了,医生给她细致地检查了一下大脑的受损程度和身体的认知反应,出来的结果都还算差强人意,因为像她这种情况,有可能出现一个假愈期,需要一段时间的后续观察,才可以排除发生后遗症的隐患,达到痊愈的标准。

刚刚被允许离开留观病房的孔若曦急不可耐地到了妈妈的病房,原本目光还有些呆滞迟缓的关婷在听到了女儿的声音后,眼里瞬间就涌出了泪水。

“婷姐你放心,若曦很好,你还要住一周院,进行高压氧舱治疗,这阶段她会在方老师那里。”林童半托半抱着孔若曦,让她在妈妈面孔的上方能够被关婷看到。

“妈妈,你难不难受?”孔若曦伸出小手摸了一下关婷的脸,两滴豆大的泪珠就滴到了那张同样在流泪的脸上。

“呜呜。”关婷试图说话,可她用尽全身力量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你妈妈才醒,如果想让她快点儿好,就要避免过多地打扰到她。”方糖把孩子接了下来,“若曦乖,你得让妈妈有时间治疗和静养。明白吗?”

“明白。”若曦点了点头,抽泣着说。

“婷姐你什么都别想,医生说你尽量放空大脑,别思考过多的问题,这样才能让大脑充分休息,一周后,基本就一切正常了。”

副主任医师的人选终于浮出了水面,三位晋级职称名额的拥有者都是和柳旭同年进入急救中心的青年才俊,之前所有未经官方宣布的道听途说都得到了证实,本次提拔,柳旭彻底没戏了。在其他人看来,这个节骨眼儿上,柳旭的位置相当尴尬,一些原本对他有意的姑娘不知道是该安慰他好,还是疏远他好。

柳旭一如既往地沉默,让大家又有了一些新的解读。有人说鲁医生早就看出来这是个苦力型闷葫芦,还有人说他以消极姿态对上级提出抗议。

“你要不要再表演一次美人救英雄?去跟鲁医生拍桌子,帮柳医生把副主任医师的名额给抢过来?”给一号车消毒的时候,林童半真半假地问范恬。

“你歇了吧你,我只要不是在车上,平时见了鲁医生都打怵,还敢拍桌子?”范恬一皱眉,“再说了,人家姓柳我姓范,他的事儿他自己不出头,我凭啥出头?”

“嘿,你还嘴硬。”

“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眼睛一眨巴,不知道心里琢磨什么事儿呢,这种人我最不待见了。”范恬撇撇嘴说。

“你知道我在急救中心最先认识的人是谁吗?柳医生。”林童自问自答后摇摇头,“他完全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啥样?”

“我凭什么告诉你?”林童乐了,“你俩一个姓柳一个姓范,他的事情又不关你的事情。”

“林童你是不是被那个老师给教坏了?”范恬在鲁一帆的说笑中,知道林童有个暧昧对象是幼儿园教师。

“嘿,我和柳医生心情都不好的时候,曾经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过一顿闷酒。他说他的事儿,我说我的事儿,我俩都没听明白对方说啥,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挺爱说的,只是分跟谁,分在什么场合,分喝多少酒而已。”

“他酒量咋样?”范恬眼前亮了。

“我酒量咋样?”

“不怎么样,每次聚餐你最先喝大。”

“我们俩差不多。”林童充满暗示地点点头。

柳旭最近的沉默还真跟以往的沉默心情不太一样,因为上次在快递公司的露怯,他回家看了不少关于演讲的视频,晚上也对着镜子比比画画地讲上一气,虽然聪明如他,知道这是在草地上练游泳,可是在别人面前能够自如地表达自己隐藏的才华属性,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且柳旭很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向范恬表达一下谢意,可是大休息室人多嘴杂,自己出车不离车,两个人下班的钟点都不确定,总是很难有单独相处的时候。

这天九号车回来,柳旭在卫生间消毒洗手,出来时,刚好碰见正往卫生间走的范恬,他脑子一热,没头没尾地说了声:“谢谢哈。”

“啊?谢什么?”本来是踩着点儿过来,想先跟他打个招呼,顺势约酒的范恬被他这一句话给说怔住了。

“谢谢你那天,在快递公司……”

“哦,对了,你欠我个人情,请我吃顿饭吧。”全方位准备都被逆转的范恬顺水推舟,她嘿嘿一笑说。

“啊?你想吃什么?”柳旭也没想到自己一表示感谢,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没想好,咱俩先加个微信慢慢商量吧。”范恬一伸手,见柳旭还没明白,“我们护士是不能开机的,麻烦你把手机拿出来,加一下我微信号可以吧?”

“好的。”柳旭手忙脚乱往出掏手机。

吃喝玩乐一条街在老城区,模样变了好几回了,20 世纪末模仿香港风格,世纪初弄过一段时间简欧风格,近些年看外地翻新古建筑火了,又编造了些虚假历史,弄了些仿古招牌,换汤不换药,还是饭店酒吧KTV,知道内情的人说,有些店家连老板都几十年没变过了。

年轻人总是一代接着一代地成长,吃喝玩乐一条街的主力消费人群始终浮动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真有钱的不在这儿消费,嫌太闹腾,就是些初入社会,还靠情感维系社交的年轻人捧场,倒是一派夜夜笙歌的繁华景象。

柳旭生活简单,家中母亲做饭,自己也能下厨,很少在外面吃。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汪姿阳爱去的地方都是那些高档餐厅,他几乎就没怎么来过这条街,更没想到范恬让他请客的方式就是喝酒撸串吃烧烤。

一进小包房,范恬就豪爽地把外套脱了,让服务员给上了半打啤酒,点了一堆涮串和烤串,柳旭还没等反应过来呢,范恬就把倒得满满的酒杯推到了他的面前。

“来吧柳医生,小酌小酌。”范恬和那杯放在桌上的酒撞了一下,然后把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这样不好吧,我胃不行,担不了酒。”柳旭被她这种喝法吓着了。

“你演讲不行,喝酒也不行,那干啥行啊?”范恬眯着眼睛一笑,挑衅般地问。

“唉。”柳旭二话不说,也一扬脖,把杯中酒干了。

“这就对了嘛,我看你天天回休息室就愁得没边儿,好像全天下就你压力大似的,鲁医生忙里忙外、出生入死也没像你一样,他得空就给我们讲段子说笑话。”

“我要有鲁医生那本事就好了。”柳旭摇摇头。

“你也别自卑嘛,急救中心谁不知道你是鲁医生的得意门生?他每次提起你来都是赞不绝口,这很少见了,好吧?”

“他越是得意,我越不能得意,道行不够。”

“喝酒吧,副主任医师有啥了不起的?我们都看好你,连老白都说柳医生前途不可限量。”范恬又喝了一杯后,模仿着老白的语气说。

“我从来没有担心过前途问题,你们不懂的,急救医学是门很高深的学问,我其实很羡慕你们跟一号车的人,就想让鲁医生言传身教多带带我。”

“那你要努力了,照我看,鲁医生日常发挥出来的急救水平只占了他全部能耐的三分之二,他还能协调管理呢,你也要多练练,在不同的场合下能有不同的发挥。”

“我……”柳旭犹犹豫豫地看看杯中酒,也一饮而尽说,“我其实不是怕跟人讲话,就是不好意思,觉得能干就上手干,光在台上白话有什么用啊?夸夸其谈让人尴尬。”

“这你就不对了,夸夸其谈是指没本事的人红口白牙吹大牛,你在急救中心的表现有目共睹,提起九号车柳医生,哪个医院不伸大拇哥?”范恬给他刚喝完的杯子又倒满说。

“总之,当着那么多人,自说自话自吹自擂,真不如干点儿实事儿。我那天还在想,如果当时咱们在顺达快递公司的时候,有某位快递小哥真的突发急病,那我就直接上手了,不比什么样的说辞都管用?”

“要都是你这样的实战派,急救医学只能线性进步,无法形成像鲁医生心中所想的那样全民联动了。”范恬摇了摇头。

“这么说,我还耽误事儿了?”柳旭低头琢磨了一下。

“耽误事儿倒不至于,你知道老白和杨大夫在干什么吧?”

“知道,在践行鲁医生的理想,早在几年前我刚进急救中心的时候就跟我讲过,他想普及全民急救。”柳旭点点头。

“鲁医生可真是偶像级别的存在呀,我觉得你就应该向他学习,也给自己树立个理想。”

“我的理想就是每次出车都能皆大欢喜,回来老婆孩子热炕头。”柳旭笑笑说。

“瞧你一副没出息的样子。”范恬摇摇头,又打开了两瓶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