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旭在快递公司露怯被范恬美人救英雄这事儿,鲁一帆当天就知道了,回家还跟杨冰分享了一下。杨冰最近表现奇怪,既没有和鲁一帆怄气,也显不出来有多亲密,对他难得一见的八卦行为反应冷淡,仿佛根本就没有关心过他在急救中心那些伙伴一样。
“柳旭这孩子,一点儿都没有我当年的魄力,还能让他们给挤对了?我管你多少人,是干吗的,既然我来搞培训,全都听我的,一对一分组给我练,咋能让范恬往上冲?”鲁一帆扒拉口饭笑着摇头说。
“嗯,你厉害。”杨冰无可无不可地说,明显是在敷衍他。
“当医生如果再想晋级,磨不开面子可不行,以前我没发现他这毛病,参与急救的时候柳旭可有主意了,说一不二,行动坚决,指挥也没问题,这怎么一见外人,讲自己专业都会露怯呢?”鲁一帆举着筷子想了一下说,“我觉得还是不够投入,上场的时候忘了紧张了,他一紧张,病人的命没了,下场的时候,想起来自己也个普通人,该怕还是怕。”
“有几个像你这么表里如一的?场上场下,家里外头,舍生忘死,全身心投入,7×24 小时战斗模式,干啥都没个分寸。”杨冰给自己倒了杯水撇撇嘴说。
“我的态度是一以贯之的,既然干的是急救专业,弦不能松,见事不能躲,天塌下来甭管能不能顶住,这个动作是要坚持到底的。”鲁一帆丝毫没察觉出来杨冰的语气中有什么不对,还在侃侃而谈。
“压垮了怎么办?”杨冰问。
“那能压垮吗?最多被砸到地平线下面去。”鲁一帆嘿嘿一笑说。
“鲁一帆你知道我最烦你哪一点吗?”杨冰终于把饭碗一推准备翻脸了。
“我咋了?”鲁一帆这才警醒过来。
“我烦你不管不顾只认一门的死德行,一涉及专业就盲目自信,总把个人能力放大,无论什么情况都先给自己揽一屁股事儿,你兜得住吗?”
“没想过。”鲁一帆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一个人也就算了,生活中你是个有家庭的人,工作里你是个有团队的人,天你都敢顶,搞得身边人谁都不敢跟你顶了,否则就是破坏你伟大的金身,至于吗,鲁一帆?”杨冰眯着眼睛问。
“我真的从来没想过……”
“见你出一次任务我就够了,还想抢着去干人家消防中队的活儿,你有那个上刀山下油锅的本事吗?那可是真真儿的赴汤蹈火呀。”杨冰气呼呼地说,“跟人家方队长急赤白脸的,根本不顾大局,你能不能搞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你是人民群众,你是老百姓。人家是隶属于应急管理部门。你隶属于卫健委,是医疗机构。”
“危难时刻,我们是战斗部队。”鲁一帆揉着自己的脸说。
“你战斗个屁你战斗?听说过医闹,你听说过有消防闹吗?”杨冰认真地看着鲁一帆说,“一帆,你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你的工作性质是急救医疗,为伤患在紧急时刻提供最优解。”
“我没有把自己想得多重要,我只是不能也不敢让自己得过且过,战场上也有军医,更何况平常老百姓更容易受伤。事后老方特意给我打过电话,他们那里是退役季,消防员人手不足是现实问题,要不是急救中心配合着及时顶上,时间很可能会拖到翻倍,死亡人数绝对不会只有这么少。”鲁一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厉害什么呀你厉害?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现在我担心的是,你拼成这样,压力传导作用下,你身边所有人都会逼自己去追求你那个永远都不可能达到的变态标准。”杨冰也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我,我说不过你。”鲁一帆气急败坏地冲回了卧室。
方糖临睡时接到了关婷的电话,电话那端的声音很小,关婷说什么她完全听不清,只有轻微的喘息可闻。方糖以为是她误拨了电话,关婷自己没有意识到,就想挂了再给她拨回去,然而此时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传到了耳畔。
“婷姐,婷姐,婷姐你那边出什么事情了?”方糖叫了几声,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
方糖意识到很可能出事儿了,她把电话挂断,再回过去,没人接,于是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就往楼下跑。
钢管厂家属楼始建于20世纪90年代初,当年的钢管厂原址早已经被卖掉,开发成了龙城花园,从方糖家再到关婷的住所,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由于是老楼,很多楼道门都已经掉了,方糖径直冲往关婷和孔若曦所在的五楼,刚上到三楼,鼻子里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煤气味儿,等她到了五楼,这味道更加浓烈,方糖马上意识到,煤气泄漏了,只是不知是年久失修的管道问题,还是操作不当的人为事故。
方糖在幼儿园工作的时候经常会带小朋友进行各种紧急情况的学习和培训,所以立刻做出了反应。她一边上下台阶猛敲这个单元里面所有的门,一边找安全地方打电话给消防119和急救120,说明这边的情况。
原本好梦正酣的人们都拥到了楼道,方糖疏散完人群下楼,消防车已经赶到了,却被堵在了乱停车的消防通道口。
消防队员看事态还没有往更恶劣方向发展,立刻有条不紊地展开了工作。方糖想到后面急救中心的车也在路上,于是组织那些刚跑出来的年轻力壮者参与挪车,能搬的搬,能扛的扛,把社区内道路清出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消防队员已经切断了整栋楼的煤气管道,关婷母女被一前一后抱着下了楼。随车的急救医生四十一二岁的样子,不让担架员和司机往车上抬人,而是在两栋楼之间通风最顺畅的地带展开了救治。
方糖心疼地看着孔若曦被一次次地挤压心脏,进行人工呼吸,刚刚那种情急之下的冷静消失不见,一种恐惧感弥漫到了全身每一个毛孔,方糖开始不停地打哆嗦,上下牙敲得咯嗒咯嗒直响。
“林童,婷姐和若曦出事儿了。”方糖拨通了林童电话后,放肆地哭了出来。
“她们在哪儿?出什么事儿了?”林童的声音无比焦急。
“在婷姐家楼下,煤气泄漏,我报了 119 和 120,你同事在现场呢。”
“不要干扰医护人员干活儿,我马上就到。”林童说完就挂了电话。
可能是方糖的祈祷起了作用,孔若曦醒了过来,只是她的大脑由于缺少氧气,在补氧过程中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身子不能动,却对周边的一切都充满了警惕,眼神像个随时准备攻击人类的小兽。任凭医护人员和方糖怎么哄,都没有丝毫情感反应。
“继续氧疗,让她放松,孩子没有大碍,妈妈麻烦一些。”医生一面说着,一面继续急救操作。
“麻烦您尽力,我们也算是咱急救中心的家属,孩子的叔叔是开急救中心一号车的林童。”方糖见缝插针补了一句,想拉拉关系。
“美女,无论是家人还是路人,在急救中心没区别,能救回来都是亲人。”医生挥汗如雨,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方糖不敢再搭话了,只能跟围观的阿姨借了件衣服给孔若曦披上,自己小心翼翼握着她的手,看着氧疗鼻罩上面,她那双茫然的大眼睛,不知道如何是好。
突然间,孔若曦的眼神中有了泪水和委屈,鼻翼不停扇动,把方糖和护士都吓了一跳,转头才看见,林童已经站在了她们身后,正在擦汗,从出租车上下来,进小区他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的。
“若曦你不要怕,叔叔来了。”林童温柔地凑到了若曦眼前说。
“她认出你来了?她连我都不认识了。”方糖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滴落了下来,林童不仅是关婷和若曦的主心骨,也是她的主心骨。
“若曦从出生就被我抱着,爬,走,跑,说话,上学,我都全程参与,怎么可能不认识我?”林童说完冲若曦做了一个安慰的手势后说,“叔叔就在这里,先看一下你妈妈,你要想叫我,就告诉方老师。”
“大人需要转移到高压氧舱。”医生对林童说。
“最近的高压氧舱在和平医院。”林童立刻回答。
“嗯,不愧是跟鲁医生的。”医生招呼车上的人员,“咱们先走,褚护士照顾小女孩,等会儿再叫一辆车来接。”
“便携式氧气瓶占地面积不大,你们先走,我和褚护士会把孩子带到和平医院的。”林童说完转头告诉方糖回家拿车,他要把孔若曦送到和平医院。
方糖跑回家随便换了套衣服,下楼时犹豫了一下,抓起爸爸放在客厅的车钥匙就跑了下去。等她开着一辆大型的豪华车到了钢管厂宿舍大门口时,林童和一个护士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林童看到车时犹豫了一下,见方糖跳到了副驾驶座,把方向盘留给自己,只好咬咬牙坐了进去,启动车子出发。
孔若曦躺在护士的腿上,眼神已经基本恢复了灵动,这让不时回头的方糖安慰了不少。护士说,刚才消防队员口头通报了一些情况,引发煤气泄漏的主要原因,是厨房内通气阀门老化,万幸这会儿没有明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这几天来就没发现吗?”林童心中有一股无名火,不知道向哪里撒,只好像逼供一样问坐在身旁的方糖,“连一点儿味道都没闻出来?”
“我又不是警犬,我哪儿知道哇?”方糖满肚子委屈,“我平时也不碰厨具灶具呀,就和若曦在屋子里上课。”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临睡觉接了婷姐一个电话……”方糖把之前发生过的情况一五一十跟林童讲述了一遍,听得林童一阵后怕,幸好方糖住得近,不但够警觉,还有急救意识,今晚如果不是她在,这对苦命母女难逃此劫。
“谢谢你呀。”林童听完火气就消了,内心因为刚刚那一瞬间迁怒于方糖,泛起了一阵愧疚,“对不起。”
“少来这套,只要都没事儿,啥都好。”方糖咬了咬下唇低声说,“出事儿也不能都往我身上赖。”
厨房的通气阀门老化关婷也是有所了解的,但是她实在没时间找人来更换,想着在冬天供暖前,统一收拾屋子的时候再处理,可是今晚却在她和孩子都已经入睡的情况下出现了意外泄漏。
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关婷仿佛梦到了孔宪哲,孔宪哲又是一副要打架的表情,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孔宪哲是冲着她来的。虽然两个人的日子过得不太顺心,孔宪哲的脾气也大,却从来没有对关婷动过手,相反每次都是她急了又踢又咬,抓起啥都往对方身上扔,所以孔宪哲在梦中对她施暴,把关婷给吓醒了。
关婷想起身看看女儿,却发现自己身体软绵绵的,连坐都坐不起来,从**挪到地上就摔那儿了,屋子里弥漫着刺鼻的煤气味道。关婷知道大事不妙,也忘了在煤气泄漏的环境中不能使用电子产品。她挣扎着摸索到手机,但手指不由控制,只能拨出最后拨打过的号码,那边接听的人就是方糖。
方糖无法想象这边发生了什么,关婷也无法向她解释,只好拼命翻滚,挣扎去撞桌子,把桌上的玻璃杯撞到了地上,碎裂声音过后,关婷由于用力过猛,脑供血不足,瞬间陷入昏迷状态。
华丰市并非每个医院都有高压氧舱,和平医院接到急救中心求助后,立刻开启了绿色通道,一路把医护人员和关婷送进了HBO治疗室。林童到了和平医院,先把孔若曦安排进了留观病房,让方糖陪着她,自己则赶到楼下跟进关婷的治疗。
经过大半夜的全力抢救,清晨,关婷的生命体征稳定了下来,但她仍然没能恢复意识。林童在给鲁一帆发请假信息的时候,说明了情况。鲁一帆看到消息后,连忙推醒了杨冰,让她开车和自己去一趟和平医院。
“去和平医院干吗?”杨冰还在和他赌气,明显情绪不好。
“林童家里出了事儿,他总说的那个婷姐和孩子煤气中毒。”鲁一帆走进卫生间说。
“啊?关婷?那人挺好的呀。我送你去。”杨冰和关婷有过一面之缘,知道那女人,这会儿也就忘了生气了。
“是,你把我送到那儿,我看看什么情况,能不能帮忙伸把手。”鲁一帆把头伸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