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老白进入了梦乡,林童把新闻链接发给被他放了鸽子的方糖,自己又随手拍了一些医院的照片,方糖把语音通话拨打了过来,他冲范恬指了指手机,自己跑出病房去接。

“你没事儿吧?”方糖开门见山问。

“对不起,方老师,这边的事情把我给拖住了,我们班长刚刚做完缝合手术,我还在医院里陪他。”

“你没事儿吧?”方糖语气显得无比焦急。

“我没事儿,我赶到的时候,事情基本收尾了。”

“吓死我了。”方糖在电话那端居然哭了。

“方老师,你没事儿吧?”方糖哭得林童有些莫名其妙。

“没事儿没事儿,你就好好的吧,注意安全,我不打扰你了。”方糖也发现自己失态了,立刻把语气放缓和,显得就像普通朋友一样的关心。

“好的,那咱们以后有空再约。”林童挂了电话还在纳闷,这位方老师怎么会突然哭了?

鲁一帆一起身,杨冰就醒了,**的后脊梁上,两条刀疤像刺目的剑一样扎在她心里,眼睛一酸的工夫,趁鲁一帆回头前又闭上了眼睛装睡。听着厨房中鲁一帆煎鸡蛋煮咖啡好通儿忙,等香味儿溢进了卧室,调整好情绪的杨冰才穿上睡衣,捂着脖子来到了餐桌前。

“吃吧,我对付一口得早点儿去单位。”鲁一帆把抹了果酱的吐司递到杨冰手上,看看她的短发,摇头苦笑。

“看不惯?要不我买个假发戴上得了。”杨冰嘿嘿一笑。

“不用,既然你想换个形象,就当我换个老婆了。”鲁一帆看样子心情不错。

“你这么早去单位干吗呀?昨儿忙成那样,晚去一会儿老孙也不会不近人情吧?”

“就是因为昨儿太忙了,好多事情得回去复盘,老孙半夜还给我发了个消息,让我准备准备,今天可能会有一大堆媒体要去急救中心采访这起养老院中毒事件。”鲁一帆叹息一声,“何况还伤了个人。”

“还有谁看正经媒体的消息呀?网上各种信息渠道都把内幕扒得差不多了。”

“必须得对社会有个交代。”

“还交代什么呀交代?你们一点儿不敢耽搁跑过去救人,医闹上来就砍。要我说呀,直接就跟媒体讲,再这样下去,医生成高危职业了。”

“这话可不能说,医闹是医闹,那是非正常的医患关系,我们还得奔着正常的公关路径来,先把情况交代一遍,最后提一嘴,大家都不容易,希望以后伤病患者家属多多支持我们工作就行了。”鲁一帆喝完了咖啡把杯子一推,“你收拾收拾吧,我走了。”

鲁一帆到了急救中心,先确定一号车的其他人员都已经到岗了,看大家都在休息室里,帮老白收拾着因为昨天走得急留下的汽车杂志和简易茶具。

鲁一帆敲了敲平时老白常趴着睡觉的小桌,所有人都看向他,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一言不发,只是又敲了敲小桌,然后深深地看了看每一个人。鲁一帆往外走的时候,和奉天成擦肩而过,奉天成想和他打个招呼,看见他急匆匆的样子,半扬起的手又放下了。

孙主任已经在办公室把昨天各车出勤的动作回复都整理了出来,手边还放着公安局和养老院方面汇总过来的资料,从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得出来,他也是一夜没睡好,净忙这些今天需要反馈的活儿来着。

“媒体记者已经在路上了,待会儿咱就在楼下大会议室,吴秘书已经去准备了。我知道你和老白感情不一般,而且视频上也看到,他是为了你才去挡刀。”孙主任看鲁一帆进来,并没有停止整理文件,嘴里却在说,“如果媒体有要求,我会用幻灯片让他们看一下的。”

“兵来将挡,水来挖坑。”鲁一帆故作轻松地说。

“放心,我这儿有锹。”孙主任牵强地咧了咧嘴,这话是他们俩之间常说的,水来不能土掩,真相无法埋藏,只能疏通导流,才能避免更大的灾祸。

“我担心的不是眼下,而是老白伤在这个岁数,又是手筋那里,怕是很难再在一线了。”

“听说你们不是培养了一个小伙子吗?情况紧急,如果合适的话,转正可以提前嘛。”

“火候还是差了点儿,边干边学我怕他一心二用扛不住。”

两个人正在说着呢,楼下传来了一阵喧哗声,鲁一帆听出来了是林童的声音在吼,心里不禁咯噔一下,生怕这小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掉链子,连招呼也顾不得打,就蹿出了孙主任办公室往外跑。

“你一个实习生,还没转正呢,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奉天成在大军的搂抱下指着林童叫嚷。

“我不管你是咋回事儿,没老白的话,这钥匙我就不交。”林童在范恬的阻拦下攥着一号车的车钥匙,针锋相对地说。

“老白不在,我这个副班长就是一号车主力驾驶员,你该擦车还擦你的车去。”

“一号车只能老白开,你不好使。”林童见鲁一帆跑过来,声音也弱了下来。

“钥匙给我。”鲁一帆一伸手,林童迟疑了一下,气呼呼地把钥匙交给了他。

“鲁医生你来得正好,这小子不服从管理,车辆调配是车辆管理处的事情,司机安排是司机班的事情,老白不在,我是不是得对秦处长负责?他……他还跟我顶上了。”奉天成见钥匙在鲁一帆手上,咽了口吐沫说。

“他是新人你也是新人吗?一号车是急救中心领导班子的直属应急车辆,秦处长什么时候高升了?怎么没通知我一声啊?”鲁一帆没好气地说。

“鲁医生,你这话说得就过分了,我来是救急的,老白受伤,他是司机班班长,一号车驾驶员这么重要的位置,由我这个副班长顶上,没毛病吧?”奉天成觉得鲁一帆这是摆明要和秦伟亮翻脸了,毕竟秦伟亮没有进入班子这事儿,在急救中心是不能公开讲的敏感话题。

“我是一号车的全权负责人,需要司机我会跟白班长或者秦处长协调,你回去吧。”鲁一帆脸色一沉说。

“那我这就去和秦处长说了。”奉天成语带威胁地看了鲁一帆一眼。

“去说吧,顺便和他说一声,我正在写报告,想给组织提议增加一些空中急救设备,让他多看看医用飞行器的资料,坐直升机升得更快。”鲁一帆话中有话地说。

“鲁医生,对不起,我……冲动了。”奉天成走后,林童低着头来到了鲁一帆面前。

“听见我刚才说什么了吧?你现在还是个没有转正的实习生,并不是一号车专职驾驶员,去练你的海姆立克法。”鲁一帆见吴秘书一路小跑过来叫他,瞪了一眼林童说。

急救中心收拾停当的大会议已经座无虚席,挤满了媒体记者,墙上的电视播放着后楼指挥中心话务员接电话的忙碌景象和一些车载摄像头即时传过来的出勤情况,孙主任是一个很在乎公关形象的领导,每次有这样的信息通报会,他都要把急救中心最专业的一面表现出来。

鲁一帆在孙主任的打磨下,也多少明白了些公关常识,他进来后坐到了孙主任身旁,听领导介绍昨天养老院的情况,包括当时在急救中心接到情况严重的信息后做出的一系列动作和反应。

孙主任读的稿件其实早就已经发到了各路媒体的邮箱里,记者们等的不是这些,而是提问环节,果不其然,等吴秘书示意提问可以开始了的时候,台下的人纷纷举起了手。

“您好,孙主任,我是华丰新闻网的记者,我想问一下,当时我们调派了总共多少辆120救护车?这起事件到底有多少人误服了泡发多日的毒木耳中毒?为什么坊间有传言说后来有老人被遗弃在院子里无人救治?”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在得到允许后对孙主任提问。

“算上我们的一号车,共计 11 辆车,养老院一共 33 位老人,有中毒反应的 18 位,另有工作人员 3 位,共计 21 名食物中毒患者。轻重程度不一样,最重的一位老人在今天凌晨抢救无效,不幸去世,另有 3 位仍在我市朝阳医院重症监护病房,有 9名患者经简单治疗后已经出院,其他均在医院收治。”孙主任没有看稿子,对记者说,“我们的车派得够用,而且有两辆车做出了二次往返,根本不存在遗弃患者,更何况是老年患者,养老院室外活动空间是有摄像头的,这个我们也和公安机关协调过了,一切可以向媒体公开。但事涉专业救治手段,为免误导公众,媒体不能向社会公开监控画面。”

“我是渣浪网的记者,我想问,医闹砍人的画面也可以对我们公开吗?”另一位记者举手问。

“可以,待会儿我们会播放整个视频画面,希望你们在新闻报道中也给老百姓普及一下。在医疗环境中,局面越乱,越要听医生的,请保护我们的一线医护人员。”孙主任痛心疾首地说。

“我是《华丰都市报》的记者,我想问昨天在现场的急救总指挥鲁医生,那名医闹的亲属,他得到及时救治了吗?”一个女记者咄咄逼人地问鲁一帆。

“我们不能定义何为及时。我只能说,按照急救医疗必要的手段和措施,根据当时的中毒反应轻重,我们逐一将患者进行了合理救治,没有人可以在这个环节中得到特殊化对待。”鲁一帆一挑眉毛说。

正在吴秘书准备接着点名让举手的记者提问时,台下记者突然开始交头接耳,而且都掏出了手机,像是发生了一件重要的新闻事件。孙主任和鲁一帆同时也发现了异常,交换了一个眼神,坦然地坐在原处等待变化。

“鲁医生,我想问一下,您看过您爱人写的这首诗吗?”最早提问的男记者不等吴秘书叫,就举着手机站起来问鲁一帆。

“啊?”鲁一帆怔住了,他身边的孙主任赶紧拿出手机开始刷新查找。

“杨冰是您太太吧?”女记者追问道。

“对,她是我爱人。”鲁一帆不知道什么情况,谨慎地点了点头。

“她刚刚发在微博上的这首诗您没看过?她说她以前也是医生,现在是职业作家,写了一首《不要伤害我的爱人》。”

“她不是写小说呢吗?”鲁一帆接过孙主任递过来的手机,一看领导,正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不要伤害我的爱人

我的爱人,他肉体凡胎

却能逼死神让步

他为了一条命出手

伤心处,留下了疤痕

我的爱人,他爱笑也哭

却敢和病魔对峙

他为了陌生人欢呼

委屈时,泪湿过枕畔

我的爱人,他白衣如雪

像一轮满月

出现在每一个人间受难的夜

观照并且保护着这个世界

你不知道,我们有多少次吻别

去抵抗盈缺

不要伤害我的爱人

我把他交给了他的信念

交给了他的誓言

交给了他的一往无前

他专心致志

他没有防备

他把自己交给了你

求求你,离开心中的恶鬼

放下手里的凶器

不要伤害我的爱人

否则,我将用生命去挽留

抱紧我的他

哪怕满天星斗都被抬进了ICU

哪怕太阳即将停止呼吸

我们也会守着干涸的银河,袖手旁观

鲁一帆看到,在这首诗的微博配图中,是两张照片,一张是老白三年前陪着他在处置室缝合,一张是昨晚他陪在对方身边握着对方被包扎起来的手。

“鲁医生,看了您太太的诗,您有什么想说的吗?”女记者眼泪汪汪地问鲁一帆。

“没有。”鲁一帆嘴角抽搐了一下,很快又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我有想说的。”孙主任站起来对着满屋子记者说,“这首诗请各位原文刊发在你们的平台上,这是我们医护人员家属的心里话,没错,他们都有家有亲人,都是肉体凡胎爱笑也哭。请各位帮我个人在媒体上跟我们医护人员家属公开说句话:对不起,没照顾好他们是我们当领导的失职。但是作为医护人员,我们必须坚持不计回报地去救死扶伤,我们是与死神抗争的最后一道防线,谢谢你们的拼命守护。”